第一百一十七章

  璇璣上了車就被他們給綁了，連一點逃跑的機會都沒有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兩個匪徒大概知道璇璣有了身子，怕出了意外，早在馬車裡墊了厚厚的褥子。馬車的速度也不敢太快，幾人一車直往南去。

  他們經過出京後必經的第一重鎮——玲瓏鎮時，在一家十分不起眼的酒肆前停下來。阿大仍舊坐在車上，阿二見璇璣靠在車壁上睡沉了，就下車到酒肆里買些路上嚼用的乾糧。

  還沒等阿二回來，璇璣忽然被一陣尿意給憋醒了。她站起身，貓著腰走到車簾處，朝著外頭的阿大，踢了過去。

  沒辦法，誰叫她發不出聲音來呢？

  阿大掀開帘子，滿臉不耐煩地往裡一看，璇璣一副面紅耳赤著急的模樣。他倆也不是第一次綁人，還能不知道是啥意思？嘴裡叨叨一句：「多事兒。」就伸手把璇璣身上的繩子解了，另外在她腰上綁了根不那麼顯眼的繩子，帶著她下了馬車。

  

  這家酒肆的位置比較偏僻，離繁華熱鬧的幾條街都比較遠。阿大阿二早把璇璣華麗的宮服換下，給她罩了件灰不溜秋的農婦衣裳，臉上也擦了點鍋灰，看起來邋裡邋遢的，任誰都想不到這會是當今的璇璣公主。所以阿大也沒有多話，就帶她去了酒肆的茅房。

  璇璣知道等他們來救，不如自己想法子先逃出去。所以她一路都十分配合，希望麻痹他們的注意，待時機成熟就可以一舉逃出生天。

  等她出了茅房，卻見一個年輕男子從遠處走過來，身影似乎有些熟悉。等走近些才發現竟是馮勝春。

  要是平時就算遇見了，她也是無論如何只當做陌路的。可形勢比人強，與感情糾葛相比，到底還是命更重要。她盯著馮勝春看，對方也回看他一眼，卻很快收回了目光。她這才反應過來，如今這副裝扮，馮勝春哪裡認得出來。

  阿大見璇璣有些異樣，心中多了幾分防備，忙攬過她的肩膀，道：「娘子，你身子不好，快到車上去歇歇。」

  璇璣見馮勝春避嫌地再沒有看過來，兩人即將擦肩而過之時，璇璣忽然伸腿將馮勝春絆了一跤。馮勝春摔了個踉蹌，回頭一看，卻見那個罪魁禍首正被男人強行拖走。她淚流滿面，淚水把臉上那烏黑黑的髒東西沖了個乾淨，眼下肌膚倒是一片雪白，讓人瞧起來有些滑稽。她的手往前向他伸去，嘴裡無聲的向他喊著什麼？

  馮勝春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只嘆了聲「晦氣」，就轉入茅房去了。

  他剛一踏入茅房，就見地上躺著一根點翠的精美釵子。他小時候因為撿了別人一文錢，就被身為國子監祭酒的父親，狠揍了一頓，從此以後，哪怕地上掉個元寶，他都是目不斜視地。

  可坐在茅房裡，百無聊賴，他就往那釵子上多看了幾眼。忽然，他發現那釵子面上陰刻著極小的「尚衣局」。三個字。要知道尚衣局可不是哪兒都有的，那是宮裡專門為皇帝后妃皇子公主製作衣物冠冕首飾等的官署。要是貧民未經允許，使用宮中御製之物，那可是要殺頭的大罪。

  這樣一根釵子怎麼會在此處出現呢？

  他竭力回想方才遇到的那個怪異的女子，會不會是她落下的？隨即他又自嘲的笑笑，窮苦人家又怎麼會有宮中之物呢？

  他又想了想那女子的口型，似乎在說……救救我？

  馮勝春忽然臉色一白，莫不是其中另有隱情？方才瞧那女子的模樣，似乎有些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可一時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人處處都透著奇怪，惹地馮勝春疑心乍起，拿起點翠金釵，匆匆出了茅房追了過出去。

  馮勝春雖是書生，身子也算健朗，跑起步來也不含糊。一下子就追上了那一對男女。男人正粗魯地把女人往車上塞，可女人死活把著車廂門框不肯撒手。

  他上前一步，拿出一張人畜無害的笑容，將手中的點翠金釵遞上前：「方才小生在茅房撿到一根釵，不知是否是您夫人遺落的？」

  那掙扎地不肯進去的女子猛地點頭，那老實巴交的男人訓斥道：「我家娘子小時候燒壞了腦子，看到漂亮的東西就喜歡。您別介意啊。咱家窮，哪用得上那麼好的東西啊。」

  那女子見這男人說著話，顧不上她，忙用袖子把臉上偽裝給擦了。

  馮勝春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璇璣公主，心中一沉，看樣子她是遇上綁匪了。馮勝春今日正巧與幾位同僚回京交差，途徑這酒肆，就吃頓便飯歇歇。沒想到讓他撞上了這件事。他正想著要用什麼說辭，騙這兩人進酒肆，讓他的同僚幫忙，將璇璣解救了。沒想到他那三個同僚和一個京城府衙的衙役已經走出來了，朝他大喊一聲：「勝春，走了。」

  阿大原本就極為警惕，他見有衙役走來，臉上那憨厚的神情忽然閃過一絲狠厲。馮勝春心中警鈴大作，猛地將阿大往一旁一推，拉著女子下了車。

  那一幫同僚見一向翩翩君子的馮勝春去拉別人家的女眷，忙走到近處，一探究竟。

  誰知這時，阿二正巧回來。他見璇璣公主要逃跑，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朝馮勝春身上捅上去。

  也是馮勝春狗屎運，阿大一拳將他打飛，躲了過去。阿二拉過璇璣就要上車。

  那個衙役看阿大阿二並非善類，抽出佩劍就刺了過去。阿二顧不得璇璣，將她推給阿大，大喊：「你們先走。」

  馮勝春哪裡能讓璇璣就這麼眼睜睜的在他面前被人擄走，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紅著眼，衝過去。「砰」地一聲，阿大身法靈巧的躲開，而他則結結實實地摔在了車架上。

  他幾位同僚之中有兩位是在兵部當值、武將出身之人，當即就加入混戰之中。

  馮勝春這麼一撞，眼冒金星，倒是把阿大和璇璣給分開了。另兩人上來與阿大，阿二纏鬥，一時之間難以脫身。

  況且這還是在城內，這邊的動靜已經驚動了許多百姓圍觀。阿大阿二兩人見此狀況，便朝著璇璣灑了一包白粉。

  「小心。」

  馮勝春嚇地心驚肉跳，一個閃身擋在璇璣身前。那兩人趁眾人愣神之際，匆匆隱入人群中，不知去向。

  「囡囡，你有沒有事？」馮勝春回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璇璣，生怕她受傷。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璇璣身上的毒沒有好全，還是她身子底子弱，又是有孕在身。她剛要說「沒事」，口中就噴出一口血來。

  「你怎麼了？」馮勝春見她一口血噴在自己身上，嚇得神魂俱裂。一隻手在身上哆哆嗦嗦地摸出一隻瓷瓶，將裡面僅剩的最後一顆藥丸倒出來。要是熊崢在的話，一定能認出這就是當時在青山村給璇璣解毒的萬清丹。

  馮勝春把手中的丹藥塞到璇璣口裡：「囡囡乖，把這個解藥咽下去就好了。快吃下去。」

  璇璣胸口疼痛難忍，聽到馮勝春的話，拼命努力讓自己咽下去。

  可是沒想到馮勝春突然就帶著璇璣往後倒去。璇璣費力地爬起身，轉頭去看馮勝春：「大哥哥，你怎麼了？你的解藥呢，趕緊吃啊？」

  璇璣撿起落在地上的白瓷瓶，拼命倒，卻怎麼也倒不出藥來。

  「沒有藥了，為什麼沒有藥了？」

  「救命啊，你們誰來救救他！誰去幫我請大夫？」說著她把那隻點翠的金釵拿出來，放在身前的地上。有了重金，看熱鬧的人里自然有去跑腿的。

  「馮勝春，你別想輕易就這麼死了。你欠我的還沒還呢！你別睡，快醒醒！」

  璇璣見馮勝春不斷從嘴裡湧出血來，哽咽的快說不出話來。她扶起馮勝春，輕輕的拍他的臉，希望他能清醒一些，等著大夫到來。

  馮勝春人如其名，膚色白皙，面帶紅暈，看起來就是春風滿面的模樣。可如今面色一下子衰敗下去，呈現出一種死氣。璇璣讓他靠在自己懷裡，嗚咽哭泣。

  璇璣以為退了親以後，她也有了心上人了，日後兩人只當是陌路。沒想到人與人之間的情分真的不是說斷就斷的。他將她解救，又因她中毒，還把最後一顆解毒丹都給了她。這讓她情何以堪？就算陌生人相助也會心生感激，何況他倆是打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舊日的情誼一點點浮現眼前，他對她好時，總是這般純粹。就像此時此刻，他在遭難時，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的生機，選擇救她。

  終於，馮勝春沒有再大量嘔血了，眼中也有了些許光彩。「你……沒事就好……」

  他知道自己怕是不行了，身上越來越冷，四肢百骸越來越痛，意識也漸漸模糊。

  當年，他為了家族而拋下了璇璣，傷了她的心。還間接導致她被人拐走，吃了不少的苦。如今也算是給了他一個堂而皇之的贖罪機會。

  熊崢身為大帥，在西南一線抵禦外敵，清除前朝餘孽。而璇璣則是他唯一的弱點，這些渣滓定是想要用璇璣來要挾熊崢。如今見事情敗露，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想除掉璇璣，給熊崢一個重大的打擊。

  他這也算是為國、為熊將軍解除了後顧之憂吧。

  他勉勵撐起一抹笑容，卻笑得比誰都難看。他伸出手，想要再觸碰一下璇璣，想要再擁抱一下她，嘴裡喃喃道：「真好……」

  能死在你懷裡，真好。

  可他的手在將觸未觸之時，頹然落地。

  璇璣看著他雙目緊閉，臉上還掛著那難看的笑容，面上已沒了生機，心中的一角像是忽然被什麼挖空了一樣，血淋淋地，生生的疼。

  「啊……」

  玲瓏鎮一間酒肆外，只見一個女子抱著滿身是血的男子，哭的撕心裂肺，讓人聞之落淚，心生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