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日沈染染最終也沒能請熊崢吃上餛飩。同來時一樣，沈染染做牛車，熊崢跟在車旁走了回去。唯一不同的是，這回兩文錢的車錢可是沈染染自己出的。這讓她心裡十分滿足。

  

  牛車上有個大缸子，足足占了牛車好大一塊地方，是牛車主人買回家準備醃菜的。剛上車的姑娘沒處坐，就站在大缸裡頭。沈染染瞧著奇怪，就多看了幾眼，哪兒知那姑娘朝她擠擠眼，笑了笑。

  「你是九爺爺家的姐姐吧？我叫豆苗，我家就住九爺爺家隔壁。有空到我家來串串門。」原本豆苗是想說讓她到自己家串門，但是一看到旁邊熊崢那張肅殺的臉，就不敢說了，話在舌頭上打了個轉，就改了改。

  九爺爺？

  沈染染偷偷瞄了眼走在一旁的熊崢，抿嘴一笑。這人輩分可真夠大的。算起來若自己真是他表妹的話，眼前的小姑娘豈不是得叫自己表姨奶奶了？呃，這不是活活把人給叫老了嘛。她可不要。

  豆苗大約九歲、十歲的模樣，很是活潑。小姑娘嘰嘰喳喳地把村裡頭孩子們調皮搗蛋事都說了個遍。沈染染聽得也有趣。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豆苗還跟她約好一起去山上采野果。

  沈染染想著自己以後怕是要在這青山村安身立命了，也樂意四處走走，就點了點頭，約好第二日一同前往。

  熊崢在軍營里浸淫了十年，一旦決定的事便從不改變。每日雞未打鳴，天未光的時候，就把睡眼惺忪的沈染染叫起來，讓她繞著院子跑，起初跑個一兩圈，已經大汗淋漓、氣喘如牛，第二日腿腳酸痛，乾脆起不來床了。後來沈染染每次跑完，就躺在榻上，熊崢給她把小腿肚上的肉按揉開來，又教她做些放鬆的動作，第二日便能好上許多。

  如今第七日了，她已能跑上五圈，真是可喜可賀。

  等她跑完，打了井水上來，用布帕擦了擦汗，便癱在院子裡納涼的竹榻上，任由熊崢給她揉捏。

  「啊，輕些，疼，疼……」

  沈染染向來嬌氣慣了，熊崢也早已習慣她這幾日的鬼哭狼嚎，眉毛都不動一下，淡定的繼續下狠手。

  門外，正要敲門的豆苗聽見裡頭動靜，著急的拍起了門：「染染姐，快開門，你怎麼了，哪個不要臉的登徒子敢到九爺爺家裡欺負你……」

  沈染染不敢看熊崢的表情，忙起身踉踉蹌蹌地去開門。豆苗進來，看見院子裡只有沈染染一個，衣衫整齊，臉上卻滿是紅霞，心中有些狐疑：「染姐姐，你方才沒事吧？」

  沈染染默默看了眼在廚房裡忙碌的那個「不要臉的登徒子」，訕訕地說：「剛才腳扭了下，表哥幫我揉了揉，現在沒事了。」

  「豆苗，你吃飯了沒？」沈染染問。

  「沒呢，我帶了乾糧，一會兒餓了路上吃。」豆苗指了指腰間的布袋子說。

  沈染染點點頭：「你等我下。」就匆匆往廚房裡跑去。

  「表哥，我早飯不吃了，帶兩個饅頭就成。」她從菜櫥里拿出一塊油布，正要準備去裝饅頭，卻被熊崢捷足先登，夾到了碗裡。

  沈染染不解的抬頭看了看他。只見他很快舀了碗粥，又把做好的菜布好放在廚房的小桌子上：「你吃吧。我給你裝些乾糧。」

  相處這麼久，沈染染早熟悉了這人的脾性，只要不逆著他，這人其實十分好相處。於是她順從地吃完早飯，背著熊崢給她準備好的背簍和水罐，跟著豆苗一同上了山。

  豆苗年紀還小，一般只在村子附近的山裡逛逛。

  現在還沒到秋天豐收的時節，夏季的山上除了些藥材，還有幾種叫不出名字的野果子。

  兩人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沈染染已經爬不動了，坐到一塊大石上稍事休息。豆苗從小就跟著爹娘上山，早就練就了一身的好本領。她走到一旁的樹上采了兩個紫色的巴掌大的果子，遞了一個給她。沈染染拿到手上一看，皮軟軟的，果子上有一道口裂開了。她學著豆苗剝開來，咬了一口，鮮甜多汁，真是好吃。

  沈染染連忙站起身，采了幾個放到背簍里，準備拿回去給熊崢嘗嘗。兩個女孩子一路走走停停，又陸續采了些毛桃和覆盆子。豆苗還採了些常見的草藥。等她們走到一條山澗邊時已過了晌午，豆苗提議在這裡歇歇，吃些東西。沈染染無所謂，兩人就找了個乾淨地方坐下來。豆苗從腰上解下竹子做的水罐放到澗里。

  沈染染不解，忙問了原由。原來這樣用山泉水浸過，一會兒水罐里的水就會變得極涼爽。沈染染覺得有趣，便學著她的做法，依樣把水罐子放進了山澗里浸泡。

  豆苗的午飯很簡單，就兩個蒸熟的大紅番薯。可當沈染染打開油布包時，讓她傻眼了。一竹罐子的橙黃色蛋炒飯，一包肉脯，還有一串葡萄。跟豆苗的午飯一比，太過豐盛了。依照她的胃口，這麼多東西，哪裡吃得完。她乾脆大方的與豆苗分著吃。

  兩人正吃得歡，卻不知危險即將來臨。

  熊崢正在自家田間巡視，突然有兩個人村里迎面走來。一個人腿上血流不止，一瘸一拐的扶著身邊的人艱難走著。另一人同樣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熊崢上前幾步問道：「怎麼回事？」

  「九叔，我與阿虎上山砍柴，哪知遇到了野豬，那畜生不知怎地見人就攻擊，我倆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那人正想訴苦，哪知一抬頭，九叔早跑地沒影了。

  青山村四面環山，連綿起伏。熊崢不知道沈染染和豆苗是往哪條路上的山，胸中頓時戾氣暴起。他撿起一根手臂粗的樹枝，用隨身攜帶的匕首削尖，一路上山尋找野豬的蹤跡去了。

  兜兜轉轉找了半日，熊崢忽然聽到沈染染的說話聲，他循聲跑了過去。從下往上看，只見兩個小姑娘正坐在那裡吃飯聊天，看起來十分高興。

  熊崢這麼大一個人走過來，沈染染怎麼會沒發現。她連忙站起身，笑嘻嘻地朝她揮了揮手。

  這時，豆苗和沈染染身後卻忽然有豬的哼哼聲。豆苗上山的次數多了，一下子警覺起來。她轉頭一看，山澗那頭正有一頭長著獠牙的大野豬虎視眈眈的望著她倆。

  兩人驚得丟下了手中食物。豆苗更是嗖嗖兩下本能地爬上了身旁一棵巨大的樹。而沈染染不會爬樹，心裡驚恐不已，雙腳發軟，待在原地跑也跑不動。

  豆苗從樹上拉了根藤蔓下來，讓她抓住，可豆苗到底年紀小，力氣也不夠大，根本無力把她拉上去。眼看著那大野豬奔跑著涉水而來，沈染染頓時雙腿像被定住了一般，腦袋裡一陣空白。

  熊崢站的位置離兩個小姑娘有些遠，又是在下坡的位置，看不到上面的情況。發生異變，他只看得到兩人驚嚇的表情，完全判斷不出她們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只是心裡隱隱有個答案。

  「染染，快跑下來！」他朝著沈染染大喊。只要把那畜生的身形引出來，他有把握一擊必殺。

  可是此時沈染染哪裡聽得到他的聲音，整個人早已被極度的恐懼籠罩住了，眼睛死死盯著朝她衝來的野豬，一點反抗的意識都沒有了。

  野豬那笨重的身子快速奔跑著，咚咚咚咚，仿佛整個大地都顫動起來。它越跑越近，那又尖又長的獠牙像把鋒利的匕首，猛地向她襲來。

  「啊！」山谷里響起一陣驚恐的尖叫聲。

  豆苗抱著樹幹，閉上眼，不敢再看，大張著嘴還保持方才叫喊的樣子，身上冷汗涼透了背脊。

  忽然，沈染染身上一重，野豬身上的騷臭味撲鼻而來。她雙眼緊閉，全身抖如篩糠。然而，預想中的疼痛感沒有襲來。

  她是不是已經死了？所以一點痛苦也感受不到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眼皮也睜不開，身旁似乎有血腥味漸漸瀰漫開來。

  她仿佛聽到有人往她這裡急速奔來。一個渾厚的男聲大叫一聲：「染染！」

  熊崢幾乎是撲到她身邊來，過了良久，他才伸出冰冷的手指在她頸間探了探脈息。

  「噗通、噗通……」

  手指下傳來有力的脈動，一跳一跳地，將他混亂的心神慢慢平順下來。

  沈染染此時渾身無力，勉強將眼皮拉開一條縫，覷了眼身旁的人。熊崢此時雙目瞪圓，眼角染了一層血色，面目猙獰。

  沈染染還來不及對他安慰的笑笑，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脫力暈了過去。

  而一旁的野豬早被人用削尖的粗木棍貫頭而過，當場倒斃。正巧壓了她的腳，血流在她裙子上，乍看上去十分慘烈。

  豆苗也是嚇得不輕，聽見有人聲才敢睜開眼，一見是熊崢，這才慢慢扶著軟成麵條的雙腿從樹上滑下來。等她好不容易下了樹，環顧一看，哪裡還有人影？她九爺爺早抱著人跑遠了，驚慌之下她只好扯上兩人的背簍，一路踉踉蹌蹌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