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父債女償為哪般

  陸驚蟄給余美人安排的房間在整個陸府的風水佳位。坐北朝南，早有朝陽照窗，晚有月華映門，門前有小橋流水，門後有花園小亭，單單是每日起來臨窗而坐，便能觀景半日。

  

  吃喝用度更不必說，廚子是京城名廚，一人會做天下各地菜餚，傳說能連做一年，菜色絕不重樣，每日都有小廝來奉上一本書一樣厚的菜譜供余美人選菜。

  吃的是名菜，喝的是佳釀，住的是豪宅，睡的是錦榻，余美人每日過的樂不思蜀，根本無心思考逃跑的事情。她終日飯睡覺遊園賞景，回來之後埋頭寫寫畫畫，下筆如有神助，神情猥瑣，笑容可憎，引得雙胞胎姐妹花十分好奇。

  這日她吃飽了飯，去外邊溜了一圈花園，回來換上新衣裳，招呼雙胞胎出門。

  「余姑娘想去哪？只要在這縣裡，就沒有我們姐妹找不到的地方。」通過這幾日的相處，這姐妹兩不像剛開始的時候那樣對她冷若冰霜，雖然依舊沉默寡言，可好歹是能搭上話了。

  余美人眼珠轉了轉，笑眯眯地道：「只是隨便出去轉轉。」

  於是便大搖大擺地帶著兩個漂亮的丫頭出了門，陸驚蟄是真的不怕她跑，身邊當真就只放了這兩個雙胞胎。

  拿著陸驚蟄的錢，她也不和他客氣，什麼貴買什麼，什麼稀有買什麼，看的那些掌柜都直咋舌。好在陸驚蟄的丫鬟訓練有素，見她如此也沒給她臉色看。

  有兩個丫鬟給拿著東西，余美人放心的招搖過市。

  忽見路邊圍了一群人在看熱鬧，人群中心發出爭吵聲。

  余美人和條游魚似的，哧溜一下就鑽進了人群里。雙胞胎姐妹一驚，沒想到她的身法如此迅速，以為她要逃，急忙跟上。鑽進人群里一瞧，只見余美人正和眾人一樣，抱著手臂津津有味地看著熱鬧。

  原來是一家賭坊的老闆帶著手下在收債。那欠債的人是個滄桑的中年男人，兩鬢已經有了幾許斑白，臉上的皺紋深邃，穿著樸素，懷裡邊抱著個幾歲的小女娃，那女娃正哭的厲害。

  余美人心說這男人長的一臉老實，怎麼會欠賭坊的錢？八成是個爛賭鬼。

  賭坊的掌柜的是個尖嘴猴腮一臉奸相的男人，十根手指上戴滿了戒子和扳指，正插著腰，居高臨下地看那對摟在一起的父女。他一張嘴，嘴裡邊竟然有顆金牙，黃燦燦的，看的人直泛噁心：「正巧這麼多鄉親都在，讓他家評評理，甭說我欺負你。」

  他轉向眾人，一拱手：「諸位，這人叫趙虎，年前跟我們賭坊借了十兩銀子，說是要給他婆娘看病。我這個人心腸軟，見不得人受苦，於是便支了十兩給他，說好了年後正月初五必還。這不，今兒可都十一了，仍不見他還錢。我便上門討債，誰知道他說，他婆娘死了，沒錢還我。你們說說，他婆娘死了能怪我嗎？人死了錢就不還了？哪有這樣的道理是不是？」

  周圍的人聽了，紛紛點頭，小聲地議論起來。

  那賭坊掌柜的見有人附和，便更加趾高氣昂起來，挺直了背，手指指著那趙虎：「你說沒錢還我？我不要錢可以，可我賭坊底下養著十幾號弟兄，個個都有家室，人家可都是要吃飯的。再說了，這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是？沒錢，我就只能拿他女兒抵債了！」

  他說的唾沫橫飛，口水四濺，一顆金牙在陽光底下熠熠發光。

  雖說拿一個無辜的孩子抵債不太厚道，可欠債還錢，這話也沒錯。

  眾人一陣唏噓，只嘆是大人拖累了無辜的孩子。

  得了眾人的肯定，掌柜的便猖狂起來：「來人，把那女娃子給我搶過來。」

  幾個壯漢立刻上前拉扯趙虎和他懷裡的女孩。

  一直沉默不語的趙虎將女兒抱緊，大聲叫喊：「可我當初欠你的只是十兩銀子，如今才過六日，你便要我還二十五兩，我……我哪來那麼多錢？」他將女兒護在身下，死活不肯放手。

  周圍的人又發出一陣驚呼，又說原來如此，這掌柜的的確黑，才過六日，利息便翻了一番，難怪這男人還不起。

  賭坊掌柜眼珠子一轉，也大聲喊道：「利息雖高，可我當日把錢借給你時已經告知與你，如今你還不上，到怨上我了？你也不想想，那十兩銀子要是在我們賭坊裡邊流轉，六日說不定就是六十兩銀子的收入，你害我白白折了三十五兩，已經是本掌柜的仁慈了！」

  人群又開始低聲議論：「是啊，賭坊裡邊十兩銀子那和流水似的，六天指不定能賺多少了。哎喲，這人真是，人家既然已經與他說過利息如此之高，他卻還逾期不還……嘖嘖，不好說不好說……」

  趙虎已經是淚流滿面，轉身朝著那賭坊掌柜跪下，磕頭如搗蒜：「掌柜的，求求您高抬貴手，再寬限幾天，為了給婆娘治病，家中已經被掏空了，我著實是……著實是一文都沒有了。」他磕的極是用力，沒幾下，額頭上便見了血。

  小女娃見爹爹流血，更是嚇得嚎啕大哭。

  「逾期六日僅多十五兩你都還不起，再寬限數日，利息再翻幾番你就能還得起了？」賭坊掌柜的輕蔑地道「趙虎，我勸你早些把閨女交出來，這筆債就清了。再過幾日，怕是你這閨女都不夠還債了！」

  「可我……可我我可不能沒有女兒啊，您看我這把年歲了，老來得女，如今婆娘死了，只剩下一個女兒，我不能再沒有她了。」趙虎更加猛烈地磕頭，地上的砂土登時被染了一片鮮紅。

  賭坊掌柜不理會他揮手讓手下動手搶孩子。

  雙胞胎姐妹蹙眉，對余美人道：「余姑娘，咱們還是走吧。」這些事情古來便有，管不過來的。

  然而喊了兩聲，余美人卻遲遲沒有動作，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父女倆。

  「余姑娘……余姑娘……」雙胞胎的姐姐拍了拍余美人的肩膀。

  余美人如夢初醒一般把眼睛從那地上的猩紅收回來，忽然大喊：「住手！」

  在場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紛紛把目光投到她臉上。

  那賭坊掌柜見是個又黑又胖的女子，便先生出了幾分鄙夷，從鼻子裡邊噴出來一股白氣：「怎麼了？姑娘有何賜教？」

  余美人走上前，把那父女扶起來：「不就是二十五兩銀子嗎？」

  「哦？你要替他們還？你有錢？」賭坊掌柜把余美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余美人面不改色，斬釘截鐵：「沒有。」

  不等賭坊掌柜發火，她接著說：「不過，我可以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