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當庭質問(一)
2024-06-12 05:12:36
作者: 牧野清溪
雲景帝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昏暗。
他開口喚了一聲,「桂忠。」
桂忠看了一眼身側的人,上前拉開了床幔,「……陛下。」
雲景帝似乎有些頭痛,他擰了擰眉毛,開口問了一句,「什麼時辰了?」
桂忠回答道:「亥時中了。」
雲景帝的眉頭鎖得更緊了,「都亥時中了……皇后還沒有來?這膽子……真是越來越小了啊!」
桂忠沒有說話。
雲景帝覺得有些異樣。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桂忠,卻發現不遠處,似乎有一個人正背著光看向自己。
他心裡一驚,「誰在那裡?」
那個身影動了動,就著窗戶傾瀉進來的月光,雲景帝看清了她的輪廊。
他鬆了一口氣,「是皇后啊?你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的,也沒個動靜,嚇了朕一大跳。」
裴長華沒有說話。
雲景帝輕嗤了一聲,「你不是來質問朕的嗎?怎麼來都來了……卻又不說話了呢?」
裴長華緩緩站起了身。
她並沒有向雲景帝走去,而是走到了窗邊,背對著他站著。
看著外面暮色靄靄的天空,她嘶啞著聲音開口道:「聽說你最近夢見知瑜了……真巧,我昨晚也夢見他了……」
雲景帝愣了一瞬,繼而將惱怒的神色投向了桂忠。
桂忠縮了縮腦袋,悄悄往後面退了一小步。
裴長華愣怔了好一會兒,再次開口道:「我夢見知瑜問我……為何要給他選擇這樣一個生父?一個為達到目的會置親生的兒子於死地的父親……」
聽到這裡,雲景帝明顯有些惱羞成怒了,「你胡說,知瑜明明是被你給害死的,是被你們裴家給害死的!」
裴長華悵然地點了點頭,「你說得也對,知瑜是被我給害死的,是我這個沒用的娘親……沒有保護好他……」
她轉過身,看著雲景帝,那一瞬間,她的眼底仿佛燃燒著火焰,「可你這個做父親的,難道對他連一絲一毫的愧疚都沒有嗎?他畢竟是你的親生兒子啊!為了你的野心,你對他下手了兩次,一次你與諸王的局勢膠著,你為了打破局面,讓裴家全心全意幫你,就不惜對知瑜下毒,卻把罪證指向四王爺頭上……你這借刀殺人的把戲,耍得真是不錯……」
雲景帝聽了她的話,臉上的表情不僅沒有愧疚,反而有些忿忿不平,「都說了,裴家若是能早一點、主動一點來幫朕,就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了,你們偏不聽。」
「那第二次呢?」裴長華盯著他,恨聲道:「你已經功成名就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東西,為何要對知瑜下手?他的存在……就這麼礙你的眼嗎?」
「這就要問你們自己了。」雲景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若知瑜活著,你們裴家難保不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朕這也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可他是你的親生兒子!」裴長華強忍著滿心憤懣,開口指責道:「你為了心底那一點毫無來由的猜忌,就要置自己的親生骨肉於死地……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難道從來沒有想過那也是你的孩子嗎?是你抱過的、疼過的、愛過的孩子啊!」
雲景帝的神色在一瞬間陰鬱無比,「他是朕的骨肉,朕自然也疼他愛他,可誰叫他身上流著裴家人的血?他活著原本就是個錯誤!他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裴長華聽了他這句話,面色頓時變得灰白灰白的,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被自己的裙邊給絆倒。
桂忠有些急切地喊了一聲,「皇后娘娘!」
「呵。」雲景帝見狀,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他不無惡意地開口問道:「桂忠,你這條崇敬殿的狗,什麼時候變成了鳳儀宮的了?」
桂忠也不惱,他將裴長華小心地安置在椅子上,這才不卑不亢地開口道:「老奴不是鳳儀宮的狗,老奴只是答應了皇長子殿下,要替他照顧皇后娘娘……」
雲景帝愣住,「知瑜?可他死的時候……才只有五歲……」
「是啊!只有五歲,可也足夠他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桂忠滿目蒼涼,他嘆息著開口道:「那個時候,小殿下哭著跟我說——阿桂,父皇既然連我都不放過,那想來母后危矣……你以後若是有機會,一定要救我母后……她這輩子活得太苦了,我不希望她死在自己一心信任的人手上……」
裴長華聞言,在一瞬間失聲痛哭。
直哭得肝腸寸斷。
是她不好,她一時眼瞎才讓她的知瑜受了這樣的罪。
她的兒子啊!
知道這些真相之後,她最害怕、最擔憂的就是知瑜當年已經覺察到來自親生父親的惡意。
她不希望他是帶著滿心的絕望走的,她寧可他什麼也不知道。
雲景帝也有些茫然,「這些……真的是知瑜說的?」
桂忠老淚縱橫。
他是個奴才,但他也有感情,有喜怒哀樂。
他親眼看著皇長子出生,看著他牙牙學語、蹣跚學步。
那個時候,他總是會將皇后娘娘給他的小零嘴偷偷放起來,獻寶似的跟他分享——阿桂,好東西咱們要一起吃。
他生病的時候,那個小人兒特意來陪他——阿桂要好好吃藥,等你病好了咱們再一起玩兒。
他那么小,還不知道人有尊卑貴賤,他那樣的天之驕子,是不應該跟他這樣低賤的奴才玩兒到一塊的。
他那樣好,像個小太陽一樣照亮了他心底的陰霾,讓他對未來生出了一絲希冀。
可是這一切,在小殿下五歲那年全部都化為泡影了。
他得了天花,所有的人都害怕恐懼,不敢靠近他。
他謊稱自己得過這種病,親自去照顧他。
在那裡,小小的他眼底一片死灰。
他問道:「阿桂,你說……父皇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
他勸慰他,生病只是個意外。
皇長子搖了搖頭,他說:「我又不傻……我知道父皇不想讓我活著……他每次看我的時候,眼底的神情都很複雜,好像既想掐死我,又有點捨不得似的……」
他聽得心痛不已。
皇長子反倒是勸他,「阿桂,至少他還有點捨不得,就沖這一點點捨不得,我也心滿意足了……」
想到這裡,桂忠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小殿下走的時候,曾說過希望來生不要再生在帝王家……我無能,什麼也替他做不了,所以這二十多年來,我日日夜夜都在替他祈求,求他來生不要再托生在皇家,求他能有一份平淡的幸福。」
裴長華再也忍耐不住了,她站起身,趔趄著朝大門處走去。
雲景帝沖她喊道:「長華……你不再問了嗎?」
裴長華頓住腳步。
她一臉麻木地開口道:「我沒有什麼要問你的……若有可能……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見到你……」
說完這句話,她猛地一下打開了殿門。
殿門外,站著裴長寧、蕭知璞、顧安域。
他們身後,則站著瑞王爺蕭應衡,以及孝王、順王、恪王和慎王等幾位皇子。
再往後,蔣清漓和裴行南陪著沈瀠洄站著。
站在最後面的,則是前朝的幾位大臣——楊國公楊必先、大理寺卿韓文興、兵部尚書秦知節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