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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遭遇搶劫

2024-06-12 04:59:55 作者: 於寧

  段豐的臉像玉米餅子那麼黃,衝過來拉著我就往外邊跑:「那五被人砍了,去了醫院,海哥發脾氣了,到處找你。」

  那五被人砍了?我的頭髮一下子豎了起來,肯定是奔錢來的!誰的消息這麼靈通?

  我一把扯了段豐一個趔趄:「你他娘的慌什麼慌?你爹死了?」

  

  段豐扶著牆根站住了,木呆呆地看著我:「遠哥,我聽海哥說,那五身上帶著不少錢呢。」

  大昌沖了出來:「怎麼了,怎麼了?誰被人砍了?」

  「大昌,這事兒你別管,」我邊往前走邊對大昌說,「不是威海那邊要來人嗎?你回辦公室,我來處理這事兒。」

  「我知道,」大昌一把揪回了段豐,「夥計,誰把誰砍了?」

  「兄弟你撒手,怎麼這麼大的勁?」段豐看看我再看看大昌,「你還是問遠哥吧,這事兒我不清楚。」

  「是那五被人砍了,」我拉著段豐跑到路邊打車,「我去問問就明白了。老段,那五去了哪個醫院?」

  「我也不知道,你問海哥吧……是海哥接的電話。」

  段豐剛說完,李俊海就從市場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還他媽喝吶!趕緊走,那五被人砍去了醫院!」

  計程車一停,我把段豐推到前面,拉著李俊海坐到了後面:「先別慌,那五在哪家醫院?」

  李俊海戳了司機一把:「直走,快!我說你也真是,提那麼多錢,就讓那五自己一個人去呀,這下完了……」

  我猛地打斷他:「他在哪家醫院?」

  李俊海嗡聲說:「從醫院出來了,沒敢回來,在青年公園等著。」

  我緊著胸口點了一根煙:「他是在哪裡出的事兒?」

  李俊海說,他正跟閻坤在樓下閒聊,旁邊辦公室的一個人就在樓上喊他,說那五來了電話,很著急。李俊海就跑上樓去接了電話,那五在電話里說,完蛋了完蛋了,錢被人搶走了,整整十萬啊!李俊海當時就反應是那五從中做了手腳,問他錢是在哪裡被搶的?那五說,剛出銀行沒走幾步就過來了一輛摩托車,劈手就奪他的包,他攥得很緊,沒被搶走,剛想跑就被人抓住手腕砍了一刀,錢就到了人家的手裡,他還沒等看清楚是幾個人,那輛摩托車就拐進了一個胡同,他攆了幾步,看見人家手裡拿著槍就沒敢再攆。他本來想馬上給辦公室里打個電話,可是那時候他懵了,腦子一片空白。後來跑過來幾個巡警,直接把他帶到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他才發現自己的手腕子被砍了一條大口子,骨頭都露出來了,警察也沒來得及審問他,直接把他送去了醫院,他害怕警察問他別的,縫完了針瞅個空擋跑了出來。

  「這個彪子!」我的胸口都要爆炸了,「他怕警察幹什麼?更亂了!」

  「他這樣做也對,」李俊海說,「你還不知道那幫警察?他們一插手更他媽亂,還得吃窮了你。」

  「這個先別去考慮,後來呢?後來那五是怎麼說的?」

  李俊海猛地衝車窗外吐了一口痰:「這小子徹底成了個驚弓之鳥,話都說不成個兒了,老是說讓我派人過去保護他,他說他害怕人家來殺人滅口。你說這不是個彪子還是什麼?錢已經到手了,人家閒得蛋疼,還去殺你?我懷疑這小子跟我裝呢。我說,你馬上回來,這事兒不要擴散。他哪裡肯聽?一個勁地念叨,快讓遠哥派人抓那幾個人,快讓遠哥抓那幾個人。去他媽的,神經病!我不跟他叨叨了,問明他藏在哪裡,扔了電話就給我那幫弟兄打電話,讓他們撒開人到處抓那輛摩托車……操,到哪裡去抓?早他媽沒影兒了!」

  這個時候,我的腦子反倒異常清醒。我斷定這裡面有蹊蹺,要不不會那麼巧,搶錢的人怎麼會知道那五手裡有巨款?這幫人肯定是提前知道那五要去銀行提款,早有預謀。這個知情者會是誰呢?我皺著眉頭慢慢回憶……我讓那五去提錢的時候,只有李俊海在場,可是他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市場,即便是他瞅個空擋打過電話,那也需要時間啊。從那五走出市場,到錢被搶,也就是短短几分鐘的時間,他不可能在這短短的幾分鐘的時間裡變成神仙,再說,辦這樣的事情必須是最鐵的朋友才可以去辦,李俊海的那幾個兄弟我全認識,這麼短的時間,他到哪裡去找新朋友?李俊海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難道是那五?這怎麼可能呢?如果他真的辦了這樣的事情,他還算是人類嗎?再說,他明白我的腦子不比他差,他這麼辦等於在自己的頭頂上懸了一把刀子,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那五!腦子徹底亂了。

  忽然就想起了孫朝陽,孫朝陽被我和小傑「黑」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心情吧?分析誰是作案者用的腦子比生氣要大的多,而且還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在心裡苦笑了一聲,這叫什麼?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大概有那麼點兒意思。萬一這是孫朝陽乾的呢?那還真應了這句老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會是孫朝陽吧?一想到孫朝陽,我差點兒笑出聲來,操,楊遠,你沒神經吧?孫朝陽是克格勃?他在你的辦公室里按了竊聽器?彪子嘛……唉,我現在連孫朝陽都不如了,人家孫朝陽當初還能分析出來是誰「黑」了他,我呢?我分析誰?誰能給我個頭緒?

  「蝴蝶,別繃著啊,你打譜怎麼辦?」李俊海用大腿碰了碰我。

  「什麼怎麼辦?抓人唄,這幫孫子是活夠了,黑到我楊遠的頭上來了。」

  「抓人那是下一步,他們早晚跑不了,我還不相信在這個地界還有敢跟咱哥們兒叫板的,我是說目前呢?」

  「報案吧,」我想了想,口氣不容置否,「報案!警察的神通比咱們要強,必須報案。」

  「那就報吧,」李俊海說,「反正我的意思是沒有這個必要,你又不是沒跟警察打過交道,他們除了混吃混喝還能辦點兒什麼?要是他們那麼厲害,你當年……操,我這是說了些什麼?反正你看著來,在這個問題上我保留意見。」

  「必須報案,」我打定了主意,因為警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警察早晚是會來找我的,不報案等於對警察承認了這裡面有什麼貓膩,可是這裡面什麼也沒有,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亂了陣營。我掏出大哥大撥通了大昌辦公室的電話,「大昌,咱們的十萬塊錢被人搶了,你馬上去派出所報案,就說我不湊巧出差了,這事兒你來辦理,前因後果是這樣的,那五去銀行取大家的工資,剛出銀行就被一輛摩托車上的人給搶了,人也傷了,一會兒我讓那五也去派出所,詳細情況讓那五跟他們說,記住了嗎?如果警察問你別的,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說等楊遠出差回來,讓他們去找楊遠。」

  李俊海悻悻地乜了我一眼:「我這兄弟學會靠攏政府了……唉,吃虧還是少了啊。」

  我掛了電話,拿過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摩挲著:「俊海,這樣的事情不是咱們自己說了算的,這是刑事案件。」

  李俊海無聊地搖了搖頭:「刑事案件多了,沒見他們處理過,這幫孫子欺負老百姓行,碰上事兒全他媽土鱉了。」

  我不想跟他去爭論這些沒意思的,胡亂一笑:「你說的對……公園還沒到?」

  「到了到了,」段豐指著公園大門口說,「那不?那五蹲在賣報紙的後面發呆呢。」

  「先別過去,」李俊海對司機說,「靠邊停停,我要看看這個混蛋有什麼表現。」

  「哥兒幾個這是遭人搶了?」司機回頭笑道,「這叫什麼世道啊,做個買賣真不容易。」

  「你少他媽廢話!」李俊海猛地戳了司機一下,「這裡有你說的話嗎?」

  司機搖搖頭把腦袋轉到了窗外:「快點兒啊,慢了我打表了。」

  我摸出十塊錢給他丟進駕駛室,伸手打開了車門:「看什麼看?趕緊下車問問情況吧。」

  李俊海無奈,怏怏地跟我下了車。

  那五老遠就看見了我,他好象說不出話來了,蹦著高沖我招手,像只落在地上的桌球。

  我繞著來往的車輛往那五那邊走,包里的大哥大突然響了,我竟然站在馬路中間接起了電話。

  李俊海猛地推了我一把:「你神經了?你以為你是交通警察?」

  我打了個激靈,繼續往前走:「誰?哦,是春明啊,找我有事兒?」

  春明嘿嘿笑了:「遠哥又喝醉了?忘了你交給我的任務了?我和天順到了沂水。」

  我問春明,你一直跟著老錢他兒子嗎?春明說,一直跟著,他上廁所都沒「脫靶」,現在他進了一家茶葉店,有人叫他老闆,這家茶葉店好象是他開的,進去一個多小時了還沒出來,估計他就住在茶葉店裡。我說,你安排別人去接替你們,你們倆馬上回來,有別的事情讓你們辦。春明說,都安排好了,他們已經來了,我和天順這就回去。掛了電話,我抬頭一看,那五手上纏著繃帶站在離我好幾米的地方,一臉惶恐地看著我。李俊海抱著膀子斜眼瞄他,好象一隻貓在看一隻逃脫不掉的老鼠。我沒看那五,說聲「你跟我來」,逕自走到公園門口的牆根下。那五憋了一陣,終於火山爆發般喊了一聲:「遠哥,我對不起你!我把錢弄丟了!我不是人,我對不起大家,對不起遠哥你對我的信任!」

  我悶頭抽了幾口煙,把菸頭吹到地上,招招手讓他靠近我:「這事兒不怪你,告訴我,看清楚搶錢的人沒有?」

  那五使勁地眨巴了兩下眼睛:「遠哥,當時我嚇傻了,什麼也沒看見……只記得是幾個戴頭盔的人。」

  李俊海慢慢靠過來:「幾個人你總應該看清楚了吧?」

  那五緊縮著的身體猛地放鬆了:「海哥,我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你是不是懷疑我做了『口子』?」

  「沒人懷疑你,」我拿過了他的手,「傷得厲害嗎?」

  「沒什麼,」那五抽回了手,「縫了十來針……遠哥,你真的沒懷疑我嗎?我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事兒早晚得弄個水落石出,」我抱著他的肩膀往馬路上走,「你馬上去派出所報案,大昌已經去了。」

  「遠哥,我怕見警察……」那五來回扭著身子,「我吃他們的虧吃多了,他們喜歡打人……」

  「不會的,」我招手攔住了一輛計程車,「這次你是受害者,他們不會打你的。」

  那五流了眼淚:「我糊塗了……是啊,我不應該怕他們,他們不是說有困難找警察嗎,我有困難了。」

  我讓段豐坐到前面,我和李俊海夾著那五坐在後面,車忽地竄了出去。

  那五不停地顫抖,口中喃喃自語:「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怕什麼?這次我不是壞人,這次我是受害者。」

  他的表現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即便這樣我也不能排除他的嫌疑,儘管我相信他沒有什麼問題。

  我沖李俊海使了個眼色,輕聲對那五說:「去了派出所該怎麼說怎麼說,與這件事情無關的概不回答。你跟警察也不是打了一天交道了,他們要是問一些不牽扯這件事情的問題,你就繞過去,別讓他們牽著鼻子走。要是警察問你一下子提那麼多錢幹什麼,你就說因為楊遠要出差,想把夥計們這個月的工資提前發了。如果他們問我去了哪裡,你就說我走了,去哪裡了不知道,反正得出去個十天八天的。再問多了,你就發火,告訴他們你不是犯人,少來這套。」

  那五點著頭,身子還在哆嗦:「挨刀我不怕,我又不是沒挨過……我難受,我憋屈,我對不起遠哥。」

  我摸著他的肩膀安慰他:「那五你別想那麼多,咱們這是被人惦記上了,沒跑兒,換了誰也一樣。」

  李俊海一直冷眼看著那五,臉色陰沉得像是能刮下一層霜來。

  車駛上開往派出所的路口時,我讓司機停了車,下車走到駕駛室旁邊對段豐說:「你陪那五一起去。」

  李俊海也跟著我下了車,我回頭說:「你別跟著我了,你跟他們一起去,完了跟那五一起到胡四飯店找我。」

  那五可憐巴巴地探出頭來:「遠哥,你千萬別生氣,以後我不要工資了,我賠……」

  我擺擺手不讓他說了,推著李俊海讓他上了車:「走吧,中午我給你壓壓驚。」

  車走遠了我才發現,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陰了,大塊的烏雲壓在頭頂上,像是要掉下來的樣子。我站的地方很高,幾乎都能摸得著烏雲,從我這裡看下去,可以看見遠處模糊的一片廠房,我能夠辨認出那幾抹烏黑的房頂是我以前上班的那家機械廠,機械廠的大煙筒沒有冒煙,它已經沒有了昔日的嘈雜與忙碌,像是死了一般。從機械廠那個方向飛來了一群蒼蠅大小的鴿子,越近越散,最後呼啦一下消失在烏蒙蒙的雲層里。眼前也有一些鳥兒,它們是單飛的燕子,貼著地皮箭一般地從我的腳下飛遠。「燕子低飛蛇過道,大雨不久就來到」,記得小時候我爹每當遇到這樣的天氣,便會對我這樣說,他說得很準確,不一會兒就下起來了雨。開始是淅淅瀝瀝的,轉瞬之間就變成了潑水一樣,隨即閃電也來了,閃電剛過,雷鳴也來了,一聲巨響拖著轟隆轟隆的餘音,像是從山上滾下了一塊大石頭。跑在路上的車有的像甲蟲,有的像青蛙,還有像的,它們無一例外的像逃犯,被雷雨攆得倉皇逃竄。我沒有跑,我昂首闊步地往胡四飯店的方向走,只是把大哥大揣進懷裡,別讓雨淋濕了,我需要它讓我有了耳目,使我保持著做人的尊嚴,那時候沒有幾個人玩得起這玩意兒。有幾輛計程車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按喇叭,我不理,爺們兒要得就是這種感覺,多深沉?

  胡四飯店那條路的路口有一家儲蓄所,我走進去取了三萬塊錢,大聲唱著歌進了胡四的飯店。

  胡四正落湯雞般的忙碌著往飯店裡面收拾擺放在外面的桌椅,我站在雨中大吼一聲:「土財主!」

  胡四抬頭一看,連忙招呼:「別愣著,幫忙啊!」

  我幫他抬進最後一張桌子,嘩啦把錢給他攤在吧檯上:「四哥,數數吧,三萬。」

  胡四讓站在吧檯後面的村姑把錢收起來,撲拉著滿頭雨水訕笑道:「不用這麼著急呀,我又沒逼你。」

  「我這不是可憐你嘛,」我把外衣脫下來,甩著雨水說,「你這種土財主把錢看得比命都重要。」

  「這倒不假,嘿嘿,」胡四也脫了外衣,轉頭對村姑說,「找幾件乾淨衣服給我倆換換,馬上炒菜,來土匪了。」

  「別忙活了,我坐一會兒就走。」

  「走什麼走?沒看見電閃雷鳴的嗎?像你這種作惡多端的人就不怕打雷劈了你?陪我喝點兒。」

  我歪頭看了看已經變得漆黑的天空,點點頭說:「那我就陪你喝點兒,我陪酒不收費。」說完這話,腦子裡猛然僵了一下,芳子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胡四好象跟我的心情一樣,顧左右而言他:「這個天氣啊……照這麼一直下雨,我這生意還怎麼做?車不能跑,飯店沒客人,只有躺在家裡玩兒啦」見我還站在那裡發愣,胡四拉了我一把,「我說你也沒個大哥樣子,下這麼大的雨還親自來幹什麼?不是說讓那五來送的嘛。」

  我接過村姑遞過來的乾淨衣服,轉身往旁邊的單間裡走:「那五出事兒啦。」

  胡四跟了進來:「怎麼了?手又痒痒,開始重操舊業了?」

  這事兒瞞不過胡四去,再說瞞他也沒什麼意思,我邊換著衣服邊把前面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胡四一聽,吃驚不小:「碰到高人了這是?誰這麼大膽?」

  我哼了一聲,到處找煙:「我記得我把兄弟曾經這樣說過,富貴險中求,人家這是照這個套路來的,先玩兒個小富貴再說。」

  胡四一攔我伸到架子上的手:「慢!你說什麼?你把兄弟?他知道不知道你讓那五去銀行提錢?」

  我打開他的手,淡然一笑:「拉倒吧哥哥,李俊海根本就沒有時間辦這事兒。」接著我就把我對李俊海的分析對胡四敘說了一番,胡四捻著下巴上的幾根黃須念叨上了:「奇怪,那會是誰呢?孫朝陽不可能啊,他根本沒有機會知道這件事情……那五?也不能啊,這小子我了解他,千兒八百的興許他敢,這可是整整十萬啊……」

  我找到煙,自顧自的點上一根,嘆口氣道:「別分析了,好在我還能承受得了,攤別人身上還不得自殺?」

  胡四轉身衝出門去,頃刻轉了回來,把我給他的那三萬塊錢猛地摔在桌子上:「拿回去,這錢算我支援你的。」

  我把錢一沓一沓地摞起來包好,拉開他的衣服拉鏈給他掖進懷裡,拉上了拉鏈:「你這是瞧不起我。」

  胡四還要推擋,外面傳來李俊海的聲音:「蝴蝶在這裡嗎?」

  胡四猛地皺緊了眉頭:「你怎麼把這個雜碎給弄我這裡來了?」

  我尷尬地抱了他一把:「沒辦法,市場我不方便回去,只好先借你的地方一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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