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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情傷

2024-06-12 04:59:51 作者: 於寧

  我爹的生日是十月八號,九月底的一天我對我爹說,今年的生日我要好好給你慶祝慶祝,以前我沒錢,現在有錢了,我要帶你和我弟弟出去旅遊,在你最喜歡的地方給你過生日。我爹想了想,說,正好我們放假到十號,咱們就出去過,去上海和杭州吧,我還沒去過那些大城市呢。我說,你真是個老莊戶,那些地方有什麼好的?人擠人,光景沒看見光看見人了,還不如去新疆、蒙古,或者西藏呢,那些地方多好?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人到了那種地方,心胸開闊,什麼煩惱也就沒有了。我爹說,別胡說八道了,看了光景就沒有煩惱了?當時可能把煩惱忘了,過後一樣,該怎麼煩惱還怎麼煩惱。我覺得人老了可真有點兒不可理喻,說著這麼高興的事情,他非要談那些沒有意思的話題。我就開玩笑說,老爺子真不知足,以前為孩子操勞,現在孩子不用你操勞了,你倒胡亂煩惱起來了,是不是閒出毛病來了?我爹想都沒想,直接說,我兒子要是結婚了,我就沒有煩惱了。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這話他說過好幾次了,老是催我跟劉梅去登記。我不是沒想過這件事情,可是我對這個沒有一點兒興致,我不想那麼早就結婚,我看見過孫朝陽、鳳三、周天明他們的處境,像我們這種人,一結婚就等於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幹什麼也放不開手腳。

  趁吃飯我爹喝酒喝高興的時候,我就敷衍我爹說,我想等兩年真正掙了大錢再結婚,起碼讓人家劉梅過上闊太太的日子,這樣才對得起人家嘛。我爹好象沒聽見我說什麼,吱吱地喝著酒說,國慶節快要到了,你們就在國慶節期間把記登了吧,過完了節,咱們旅遊回來,我給你們挑個好日子舉行婚禮,這樣還利索,爭取明年這個時候讓我抱上小孫子。聽了這話,我的腦袋都大了,連忙敬他酒,幾下子把他灌成了個老小孩,踉踉蹌蹌撲到我弟弟的床上,給我弟弟講白兔弟弟和灰狼叔叔的故事去了。我草草地扒拉了兩口飯,想去找金高訴苦,剛出門就與劉梅撞了個滿懷。

  劉梅已經把我家當成了自己的家,甚至把我當成了她的孩子,一見我要出門,也不攔我,整整我的衣服讓我早點兒回來,就收拾桌子去了。我走出家門,站在胡同的黑影里,聽著我家傳出的碗盤叮噹聲怔了好久,那種感覺很複雜,淡淡的惆悵里還有一絲寧靜的安穩。我打消了去找人訴苦的念頭,我有什麼苦可訴?劉梅有什麼不好的?最起碼她是純潔的,她的胸部沒被人摸過,她的……總之,她的歷史是清白的。我沒有理由嫌棄她,我算個什麼東西?

  那天我從吳胖子飯店出來,編了個理由讓林武和金高先走了,自己就貼著牆根拐上了去胡四飯店的路。胡四正跟幾個朋友在一個房間裡喝著酒聊天,我陰沉著臉把他喊了出來。本來我想直接質問他為什麼早就知道芳子在吳胖子那裡,一直不告訴我?甚至想好了要揍他兩拳。一見胡四,我竟然打消了這個念頭。我沒有理由質問胡四,人家又不是我的親兄弟,即便是我的親兄弟,他有什麼辦法去阻止芳子的所為呢?他不告訴我,那是因為他不想讓我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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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可能從我的表情上看出來我為什麼來找他,連個鋪墊都沒有,直接問我:「你去找過芳子了?」

  我點了點頭,胡四沉默了一會兒,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把她忘了吧,這種女人不值得你去想她。」

  我竟然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來找胡四了,轉身想走,胡四伸出胳膊擋住了我:「你等等。」說著進了他睡覺的那屋,從裡面拿了一沓照片,面無表情的遞給了我,「這是你四嫂從她包里搜出來的,你自己看看。」我挪到燈光下,一張一張地翻檢起來,全是芳子,她的身邊換著不同的男人,有老的有年輕的,甚至還有一個碳黑似的黑人。從她的穿著上看,這些照片全是在她離開我以後照的,照片裡的她,看不出一絲憂慮的樣子,依然那麼青春,那麼無憂無慮。

  我把照片還給胡四,輕輕一笑:「四哥,玩兒鷹的讓鳥兒啄了眼啊,呵。」

  胡四說:「也不全怪她,事兒趕上了……你們倆不合適,你降不住她,她也不像你想得那麼單純。」

  我苦笑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實踐證明,上次你教我的那套理論在她的身上不管用。」

  胡四也笑了:「實踐也證明,她是個不識好歹的戲子,我和你四嫂都看走眼了。」

  「以前我就知道她的歷史很複雜,上學的時候就跟社會上的小混子糾纏在一起,」胡四把我拖到黑影里,大發感慨,「後來我跟你四嫂談戀愛,她那時候被她哥哥攆出來,在你四嫂那裡幫忙,林武去『抻勾』他,我覺得她跟林武這種人挺般配的,還給他們好一陣撮合,再後來她看上你了,脾氣也改了不少,我還以為你們倆能結合到一起呢,想告訴你她以前的經歷,怕你多心,也沒說,誰知道……唉,兄弟,你太看重她了,知道嗎?人都有軟勒,過於看重的東西就是你的軟勒,被捅到軟勒的時候,你會很難受,恐懼、畏縮、發怒、失去理智,甚至一蹶不振,現在你需要的是馬上忘記她,不讓她再傷害到你。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在這件事情上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應該早些提醒你的,可是你也了解我,我不喜歡在背後挑事兒,尤其是這種男女關係方面的……那天梁超他們說起她的時候,其實我也是剛剛知道娜娜就是她,我還想去把她拉來見你呢,可是那天我抽不開身……晚上,我給你去辦完了事就拉上你四嫂去找她了,我估計你也可能知道了。她什麼也聽不進去,整個一個白眼狼!知道嗎?她連你四嫂都罵了,你四嫂來家哭得不行,她讓我去市場找你,讓你去剁了吳胖子,她說全是吳胖子把她妹妹給害了……關人家吳胖子什麼事兒?」

  「你說這麼多我一下子聽不明白……反正吳胖子我不準備讓他好過了。」

  「這個我不管,我只知道吳胖子是個商人,商人是惟利是圖的,這樣的買賣他應該做。」

  「你別管了,我也只知道我的腦子不好受,我得找個人平衡一下。」

  「也好,別委屈了自己,」胡四嘆口氣道,「古語說得好啊,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話真他媽對……」

  我聽得暈暈乎乎的,腦海里的芳子跟現在的芳子根本對不上號,她們像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人。

  胡四見我沒有心思聽他說話,改口問我感覺車怎麼樣?我說挺好的,明天就上路了。

  胡四說,先這麼跑著,暫時沒有錢就別著急,他不差這兩部車錢,抽空過了戶就可以了。

  我笑著說,過了戶我就把錢給你,咱倆誰的錢多還不一定呢。

  胡四一抽鼻子,你差遠了,年齡我比你大,在錢上我也不輸給你,無非是我不露財罷了。

  說著話,我的大哥大就響了,是春明的,春明問我在哪裡?我這才想起來,我答應他下午去市場找他的。

  「春明,我在回家的路上,你在哪裡?」

  「我一直在這裡等你呢,你不回來了?」

  「我感覺挺累的,想回家睡覺,你也回家吧,找老錢的事情明天咱們再商量。」

  「遠哥,你知道我這脾氣,一有事兒你不告訴我,我睡不著覺,要不你在電話里簡單跟我一說。」

  我跟胡四打了一聲招呼,邊走邊說:「明天你去醫院,老錢不是醒過來了嗎?你趕在警察找他之前抽個空告訴他,不許他跟警察提我的名字,該怎麼說隨他的便。如果他膽敢提楊遠這兩個字,保證他出不了醫院就得再上手術台,再上了手術台他就下不來了。這些話你會說,我就不詳細跟你交代了,如果他的家屬在場,你就想辦法把他們支出去,或者冒充你是檢察院的,或者你是法醫,找他了解情況……總之明天你必須把事兒給我干漂亮了,想盡一切辦法。」

  春明在那頭嘿嘿笑了:「遠哥放心,三句話搞定,這種人最怕死,一說他就明白。」

  我倚在樹上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我相信你,明天我去市場等你的消息。今天市場還安穩嗎?」

  春明頓了頓,話說得很不自在:「海哥來過,跟關凱一起在這裡等了你一會兒,黑著臉走了,不知道怎麼了。」

  肯定有什麼事兒,但是不會是什麼大事兒,因為我對李俊海說過,沒有什麼要緊事情不要給我打電話。

  進了家門,一幕溫馨的景象差點兒讓我落了淚。劉梅手裡捻著一隻棋子文文靜靜地坐在我弟弟的床邊,我弟弟盤腿坐在床上,托著腮幫子在考慮下一步棋,我爹端著一杯水坐在一旁觀戰。電視機開著,聲音很小,屋裡飄著京劇花旦輕柔的唱腔。我爹聽見了我開門的聲音,沒有回頭:「飯給你留在鍋里,是小梅做的……哎,二子,飛相啊!」

  劉梅扭頭看了我一眼,放下棋子,走過來接過我的上衣,嗔怪地說:「老是這麼晚回來,飯都吃不上熱乎的。」

  不行,我的鼻子發酸,心裡很不是滋味,劉梅對我這麼好,我竟然滿腦子都是那個風塵女子,趕緊進了廚房。

  掀開鍋,我的眼睛就濕潤了,連忙擠了幾下眼睛,把飯菜端了出來:「劉梅的手藝真不錯,這個香啊。」

  我弟弟不耐煩地沖我揮了揮手:「趕緊走趕緊走,沒看見這裡忙嘛,去你自己屋裡吃去。」

  劉梅打了我弟弟的手一下,回頭對我淺笑一聲:「看看,二子都不樂意了,你得經常來家陪陪他。」

  「那是那是,」我服從了我弟弟的命令,端著盤子往我那屋走,「二子,改天請你吃肯德基去啊。」

  「省省吧你就,」我爹說,「少吃那些洋垃圾,沒看見你弟弟胖成什麼樣子了?豬不換啊。」

  「爸爸說的對,」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劉梅改了稱呼,「錢要省著花,能在家裡吃的飯不要在外面吃。」

  「這小子覺得自己是個資本家了,就差給他雇上幾個傭人了,吃去吧吃去吧。」我爹沖我擺了擺手。

  「你們說的都對……」我突然感覺我在這個家裡成了一個出氣筒,誰都可以拿我開涮,連忙進了屋。

  我實在是一點兒胃口都沒有,吃了一口跟嚼木渣一樣,乾脆不吃了,找出一張報紙把菜倒上,包起來掖到了床底下,我怕讓劉梅發現我沒吃,以為是嫌她做得不好。嘴上叼著一口饅頭,躺到了床上。眼前一花,沉沉睡去。

  我做夢了,夢中我來到了一個滿是灌木的原始森林,到處是奔跑的野獸,有一隻比樓房還高的恐龍呼哧呼哧地向我走來,我怕它一腳踩死我,沿著泥濘的沼澤沒命地往前跑,跑著跑著就鑽進了一個幽黑的山洞。可是山洞裡的情況比外面還要糟糕,裡面爬滿了毒蛇,它們無一例外地豎成一根棍子,簌簌地沖我吐信子。我轉回身子往外跑,那隻恐龍竟然害怕了,呼哧呼哧跑遠了。我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原始人,長著一雙猛獁象那樣的牙齒,手裡還拿著一挺機關槍。我的身上背滿了獵物,甚至還有一隻老虎,我趴在地上,把機關槍架在一塊石頭上,朝著森林深處扣動了扳機,到處都是鮮血,我發現倒在我面前的竟然全都是人,有我認識的,有我不認識的……好象還有孫朝陽,孫朝陽的身上全是窟窿。我想站起來,可是我站不起來了,撐在地上的兩條胳膊變成了狼那樣的前腿,它們正在迅速地長毛,金黃金黃的……我感覺自己的臉也在拉長,似乎是在往狼那邊靠近,我驚恐萬分,想喊叫,喊出來的聲音竟是一聲狼嗥。

  我忽地坐了起來,劉梅和我爹站在我的面前,他們似乎被我嚇著了,看著我目瞪口呆。

  夢中的情景還在眼前晃悠,我知道自己剛才發出了嚇人的喊叫,連忙沖他們笑了笑:「我做夢了。」

  我爹走過來,扶著我的脊背讓我躺下,輕輕蓋上了我的被子:「這孩子……做夢還學驢叫呢。」

  劉梅從我的枕頭邊拿起那塊饅頭,瞪我一眼說:「別光顧著掙錢,身體要緊,看你熬得這個樣子……好好睡吧,覺得累就在家裡休息兩天,正好我們學校放假了,我可以去市場幫你照顧生意,不放心二子,我帶他一起去。」

  我坐了起來:「小劉,市場那邊很麻煩的,你去了也幫不上忙,再說大家都不認識你……」

  我爹似乎很理解我的心情,打岔道:「他那裡那麼多人,你去幹什麼?不管他,明天咱們爬山去。」

  我不放心這老少三個人出門:「也行,明天我讓孔龍帶幾個人陪你們一起去,孔龍你們都認識,孔老師的孩子。」

  劉梅說:「是他呀,整天跟著我和咱弟弟呢,原來你是不放心我……」

  「不是,」我慌忙解釋,「孔龍不上學了,我想讓他接送二子,你又在接送,他成習慣了。」

  「那就是不放心咱弟弟,」劉梅很聰明,她知道我是在強詞奪理,不跟我糾纏了,「這樣也好,我有個替換的。」

  「孔老師的孩子不上學了?」我爹又在糊弄我,「他算我們班學習不錯的孩子呢,可惜了。」

  「人家這叫看破紅塵,」我笑道,「上那麼多學有什麼用?還不如早點兒賺錢娶媳婦呢。」

  我睡不著了,翻身下床,拉了拉劉梅:「媳婦,來,我跟你下兩盤。」

  劉梅正在扭捏,我爹抱著膀子笑上了:「多好?呵呵,真好……」轉身沖外面喊,「二子,把棋盤拿進來。」

  外面沒有應聲,我推門一看,我弟弟像蜷在沙發上睡得死沉死沉,像一個軟綿綿的大饅頭。

  那晚劉梅沒走……我完成了那個從小伙子到男人的過程。這個過程很倉促,幾乎沒有什麼鋪墊,直入主題,現在想起來,很容易就讓我聯想到三國時趙子龍殺進曹營,七進七出的場景。劉梅流了很多血,我流了很多汗,我發現自己是一員猛將……早晨起來的時候,劉梅已經不見了,我爹在外屋吹口哨,他吹的是《義勇軍進行曲》的調子。

  我幾乎不敢看我爹的臉,匆匆洗了一把臉:「你們今天要去爬山嗎?」

  我爹說,爬。我邊出門邊說:「一會兒我讓花子開車送你們,孔龍跟你們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我爹說:「那就讓孔龍來吧,正好我說說他,你說好好的,他怎麼就不上學了呢?不爭氣的孩子。」

  我弟弟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了,一句話不說,攔腰抱住了我:「哥哥,別走了,在家陪陪弟弟。」

  我的心像是突然被針扎了一下,用力抱住了他,弟弟,我不是不想陪你,可是我不能不去上班,哥哥太忙了。

  我弟弟的胳膊像兩條蛇一樣有力:「哥哥,陪陪我,我不煩你了還不行嗎?哥哥……」

  我爹轉回頭來,厲聲呵斥:「象什麼話?你以為你還是個孩子?撒手,一會兒你嫂子就來陪你了。」

  我鼠竄般的跑出家門,回頭看了一眼大門,大門是新油漆的,陽光下閃著幽藍的光。院子裡的槐樹開花了,風一吹,漫天的槐花猶如下著一場大雪。胡同里一個老頭推著車子在喊,收瓶子嘍,收易拉罐--我一把將他的草帽扯下來,嗖的拋到了天上,那個老頭不解地看著我的背影,這個胡同里還住著個神經病?沒發現……我拐出胡同上了大路,站在路邊,我回頭看了一眼夾雜在高聳的樓群里我家低矮的平房,暗暗發誓,等我結了婚,一定要在靠海的地方買一套很大的房子,讓我爹跟我們住在一起,過上揚眉吐氣的日子。你不想買?由不得你啦,本少爺結婚成人啦。

  剛進辦公室,桌子上的電話就響了,我接起來,是春明打來的:「遠哥,事情沒辦好。」

  我的心一緊:「發生意外了?怎麼回事兒?」

  春明的語氣很沮喪:「我沒想到這個老傢伙那麼嘴硬,他根本不聽我的,他說血債要用血來償。」

  「別慌,呵,」我用一種輕鬆的口吻說,「這很正常,當初我受傷躺在醫院的時候也這樣,說說他怎麼個意思?」

  「他是昨天下午醒過來的,看樣子氣色還不錯,比你那次強多了,身上連根管子都沒有……」

  「別說這些,就說你是怎麼跟他談的。」

  「今天一早我就去了醫院,我對他老婆說我是檢察院的,來了解一下情況,他老婆上來就罵,他都被人砍成這樣了,你們檢察院還來幹什麼?」春明苦笑了一聲,「這個老混蛋可能是經常被檢察院的人找呢。我跟他老婆解釋說,我來找他不是因為他別的經濟問題,我是來了解一下這次的情況的,他老婆就讓我進去了。老錢起初還真以為我是檢察院的,一個勁地強調他沒欠別人的錢,羅嗦了一大堆名字,看樣子他欠了不少人的錢。我沒跟他羅嗦,直接把昨天咱們商量好的那番話說了,說話的時候,我一直拿槍頂著他的大腿。誰知道這老小子豁出去了,讓我走,說讓你等著,他不會跟你拉倒的。我還想威脅他,他小兒子進來了,他小兒子說,告訴楊遠,他幹了什麼我照樣干回來。」

  照樣干回來?照什麼樣?我的心一下子抽緊了:「別說了,你馬上回來!」

  我一把關了電話,直接撥了金高的大哥大:「大金,你馬上去我家,帶上傢伙,先別讓我爹出門!」

  我坐下皺著眉頭想了一陣,抓起電話撥通了胡四的大哥大:「四哥,我的事兒你處理得怎麼樣了?」

  胡四哈哈笑道:「我孫子打了保票,即便是老錢提到你,他們也不會去找你的,放心吧。」

  我突然覺得自己辦了一件錯事兒,我不該讓春明去找老錢的,應該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四哥,老錢有一個兒子是干律師的,這個得防備著點兒。」

  「律師算個算個蛋?他更應該明白法律程序,砍人跟欠錢不是一碼事兒,等他反應過來,咱這邊早了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只要你那邊給我壓住了,我這邊天塌下來也不要緊……」

  「慢!聽你這意思,老錢還想跟你玩玩兒?」

  我就把剛才得到的信息告訴了胡四,胡四笑得很輕蔑:「那好啊,你就讓他蹦達,蹦達厲害了我出面弄他。」

  你出什麼面?讓警察抓他?還沒到那一步呢,我說:「這你就不用心事了,我防備著他好了。」

  胡四在那邊沉吟了片刻,開口說:「要不這樣,你先下手,派人砍他兒子,讓他徹底『逼裂』。」

  我笑道:「你小子更黑,滿門抄斬啊這叫……先處理他爹這面吧,一個小拾草的,我還真沒把他放在眼裡呢。」

  胡四自言自語道:「老錢到底是怎麼想的呢?他根本不是你的個兒啊,這不是找死?他真的活夠了?不能啊。蝴蝶,我明白了,哈哈,這個老操的小尾巴往哪裡甩逃不過我胡四的眼睛,他這是想賴帳!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他不是欠你三萬塊錢嗎?這個老混蛋是想先給自己紮起架子來,也就是想利用嚇唬你,達到讓你可憐他的目的,從而把他欠你的帳賴掉,這在心理學上有個名詞,叫……我爹知道這個名詞,改天我去問他,哈哈,跟咱爺們兒耍花火?咱是幹什麼的?你這樣,從長法那裡抽幾個牙口結實點兒的夥計,別讓他們知道是什麼意思,直接抓到老錢他小兒子,把他的手剁掉,然後拍屁股走人。他吃了虧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可是他有個證據?上告無門啊,哈哈,後面的事情我來給你處理好了,讓老錢把三萬塊錢吐出來,就算是我打點關係的費用,你吃點兒虧『添巴』著就行了。」

  這下子來了李俊海說我的那句話--腦子裡面需要點燈。我的腦子裡面還真的像點了一盞燈一樣,赫然亮了起來。對呀!胡四分析的太對了,無論從哪個方面講,老錢都不應該跟我這麼幹,他的膽小如鼠。曾經有一次他給我送鯧魚,因為價格問題跟那五吵吵了兩句,那五說不過他,抄起一把漁叉就要掄他,他嚇得一張老臉跟木乃伊差不多,那張皮幾乎都要掉下來了。我過去呵斥那五的時候,他竟然躲在我的身後戰戰兢兢地說,小楊,別為了我傷了兄弟們的和氣,聽這位那兄弟的,我賠點兒錢無所謂。我沒讓那五繼續跟他講價,罵了那五一聲就走了,後來我聽那五說,老錢嚇得不成樣子,中午把那五請到市場外面的那家飯店好一頓賠不是,就差給那五下跪了。既然這樣,他欠我錢的時候肯定也是心驚膽戰的,可是為了自己瀟灑就什麼也顧不上了,甚至以為我不會為這幾個小錢兒跟他糾纏不休。這麼一分析,我仿佛一下子從嗓子眼裡看到了老錢的臀部了,嘿嘿,你這個老混蛋,快要死了還跟我玩兒腦子呢。

  「胡四你這個老狐狸啊……哈哈!」想到這裡,我豁然開朗,一拍桌子,「行!就照你說的辦。」

  「今天先別辦,那樣殘忍了點兒,」胡四沉聲說,「他兒子不是威脅你嗎?派人先盯他幾天。」

  「也好,」我笑了,「四哥,我準備高薪聘請你當我的軍師,不知意下如何?」

  「你雇得起我嗎?哈哈哈哈,一天一個美女,三頓酒席,酒菜還不帶重樣兒的。」

  「好了,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一會兒我派人把錢給你送過去。」

  「過戶的事兒我已經辦好了,不用你出面了,寬裕的話就把錢送來,不寬裕過幾天再說。」

  「寬裕,能不寬裕?」我沖正進門的李俊海點了一下頭,「一會兒我讓那五給你送過去,掛了。」

  李俊海一進門就「操」了一聲:「大米乾飯養出賊來了,關凱這個混蛋想捲鋪蓋走人。」

  我招呼他坐下,輕描淡寫地說:「他想走?那好啊,本來我也沒打譜留他太久了,走了好啊。」

  李俊海把手裡的煙捻成了燈繩:「我去他媽的!他捨得乾乾淨淨的走?跟我談條件呢。」

  這我倒是沒想到:「他談什麼條件?」

  「他想把他以前的那幾個攤位轉讓給咱們,一個攤位五千,房子是他當年蓋的,也轉讓……不,是轉租,讓咱們租他的,一年也是五千。操他媽的我能答應嗎?你滾蛋可以,但是跟我李老爺不許談條件!這不,他非要拉我來見你。昨天在這裡等了一下午你也沒回來,這小子接了孫朝陽一個電話就走了,臨走連個屁都不想放。我就追上他問他,我說凱子你是不是想去孫朝陽那裡?他說是,你跟蝴蝶說,孫朝陽讓我去幫他幹活,發工資的,一個月三千,如果蝴蝶也能一個月給我三千我還留在這裡,不然我就走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再想跟他說,他不理我了,讓我趕緊找你商量,究竟是放人還是留人。你說這不他媽的扯淡嗎?要我說,這人就不應該給他個好臉,徹底砸挺算完!」

  我垂下頭想了一陣,抬手撥了關凱的BB機,不大一會兒關凱就來了電話:「遠哥找我?」

  我咽了一口唾沫,輕聲問:「我聽俊海說你要走?」

  關凱連個磕巴都不打:「是,我想跟著孫朝陽干,他給的錢多。」

  我笑了:「凱子,錢不是問題,你回來吧,咱們再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已經答應了朝陽哥,」關凱的聲音很沉穩,「要不你跟朝陽哥談?他就在旁邊呢。」

  「你決定了?」我不由得在心裡罵了一聲叛徒,稍微一頓接著說,「讓朝陽哥接個電話。」

  「好嘛,叫的那個親熱……」李俊海哼了一聲,「蝴蝶你真可以啊,牌都攤了,你跟他客氣什麼?」

  「朝陽哥嗎?」我沒理李俊海,換了一種歡快的語氣說,「你行啊,這就開始挖我的牆角了?」

  孫朝陽陰陽怪氣地嘿嘿了兩聲,用類似女人喊叫似的聲音喊道:「這才到哪兒?你給我聽著,我孫朝陽發過的誓沒有半途而廢的!你、小傑全他媽跑不了,我姓孫的從來就沒看高過你們一眼!實話告訴你,我所有的人馬已經動員起來了,他們像一張大網撒在全國各地,你就等著給你的兄弟收屍吧!哈哈,記得小傑給我送過的紙條嗎?『下一個就輪到你了』,這句話我也送給你,下一個就輪到你楊遠啦!哈哈,我要一步一步地把你吃掉,哪怕傾家蕩產!」

  我的頭髮都豎起來了,感覺頭頂上有一個人在拼命拽著我的頭皮往上提,我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用一種寬厚的聲音對他說:「朝陽哥,別那麼激動,事情是干出來的,不是喊出來的,我等著你好了。把電話給關凱吧。」

  孫朝陽還真沒有大哥的腦子,也許是被我氣糊塗了,他竟然聽從了我的命令,把電話遞給了關凱,聽著關凱喂喂的喊聲,我在心裡徹底鄙視了他一把,你可真是個傻逼啊,給我當小弟了?我微微一笑:「凱子,既然你定下了,我就不攔你了。你的要求我也聽說了,這樣,攤位我退給你,我不想買你的攤位,房子呢,我先用著,你抽空過來一下,我跟你簽一下租賃合同,房租我一次性給你,如果你覺得可以,就來我這裡,我讓人把你的工錢先結了再說。」

  關凱沉默了一會兒,喃喃地說:「遠哥,請你理解我,我對你沒什麼,我不喜歡李俊海。」

  這個我理解,我這個把兄弟的脾氣不是一般人能夠接受的:「我理解,有時間經常回來玩兒。」

  關凱不說話了,那邊傳來孫朝陽的聲音,他好象在訓斥什麼人:「都他媽瞎了?把鳳三給我押來,我問他!」

  我笑了,看看,你的敵人不止我一個,還有鳳三呢,鳳三那腦子也夠你喝一壺的,何況還有胡四。

  「遠哥,你有常青的消息嗎?」關凱停了一陣,忽然問我。

  「大半年沒有他的消息了,上次他走的時候不是在你那裡的嗎?」我說的是實話。

  「我聽別人說,他從我這裡走了以後去找過你。」

  「對呀,跟我打了聲招呼,說是要去南方闖蕩闖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想套他的話。

  「他也是跟我這麼說的,」關凱嘆了一口氣,「唉,沒娘的孩子……遠哥,不羅嗦了,有時間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春明一步闖了進來,一看李俊海在場,欲言又止。

  我瞥了李俊海一眼,想背著他說話,一想不妥,他又好亂琢磨了,眼前晃動著在醫院李俊海忙碌的身影。

  我沖春明點了點頭:「春明,你什麼也別干,馬上回醫院給我盯著老錢他小兒子,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春明按了按腰上的槍,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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