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書呆子
2024-06-12 04:59:49
作者: 於寧
「我操,你怎麼趴下了?誰把你灌成這樣了?」林武從樓梯口吧嗒吧嗒地向我跑過來。
「呦!遠哥這是怎麼了?」段豐也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別在這兒趴著呀,多難看?」
「你走開,」我拉著林武伸過來的手站了起來,反手沖段豐揮了揮,「別靠近我,滾。」
「蝴蝶,看這樣子你沒喝酒呀,」林武攙扶著我,轉頭對段豐說,「你先靠邊,我跟他說。蝴蝶,是誰惹你生氣了?吳胖子?他媽的,吳胖子呢?吳胖子,你給我滾出來!」我大口喘了一陣氣,穩定了一下精神,沖林武尷尬地一笑:「可能是我太累了,這幾天又沒睡好覺,沒事兒,走,陪我吃飯去。」林武疑惑地盯著我看了一陣:「不能吧?你這麼不抗『造』?操,什麼體格嘛……地主,過來扶蝴蝶一把,我去撒泡尿,他媽的,一天也沒撒尿了,憋死我了。」
我打開段豐伸過來的手:「你走吧,我跟林武還有點兒事情要談,改天咱們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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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武轉回了頭:「別讓地主走啊,地主有不少小廣的消息呢……地主,別走,蝴蝶攆你我留你。」
還他媽小廣呢,那一陣我突然感到厭煩,覺得這個世界再也沒有讓我感興趣的事情了。
段豐很知趣,不再過來攙我,遠遠的跟在我的後面。我不理他,願意來你就來吧,隨便聽你說兩句也行啊。
推開門,金高正歪躺在椅子上跟那個吧檯小姐聊天:「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事成以後獎你個大豬頭。」
我倚在門邊哈哈一笑:「什麼任務還獎勵豬頭的?介紹對象?」
金高笑得沙沙響:「差不多,這位小姐的對門是我的一個女同學,我在讓她幫我牽線呢,嘿嘿。」
那個小姐似乎很害怕我,慌亂地瞟我一眼,低著頭閃了出去。
桌子上擺滿了酒菜,我坐過去抓起筷子在桌子上創了創,招呼段豐道:「哥們兒,一起來。」
段豐好象醒酒了,拘謹地往裡挪了挪腳步:「我吃過了……遠哥你跟金哥喝,我坐會兒就走。」
「你叫段豐?」金高乜了他一眼,「是不是外號叫小地主的?」
「是啊是啊,金哥聽說過我?」段豐的眼裡流露出自豪的神情,「兄弟略略有些薄名,讓金哥見笑了。」
「我不但認識你,我還認識你大哥呢,」金高啜了一口酒,輕蔑地一笑,「你以前跟著小廣玩兒過是吧?」
「陳廣勝?」段豐很油滑,他好象知道我跟小廣有過節,含混道,「以前一起攙和過,現在各自放單了。」
走廊上傳來林武的大嗓門:「蝴蝶在哪個房間?操他娘的吳胖子,怎麼把個野雞店弄得跟個迷宮似的?」話音未落,人就進來了,「哈哈,這就喝上了?地主,傻乎乎地楞在那裡幹什麼?快坐呀。蝴蝶,我還沒來得及跟你介紹呢,這位段豐大哥是我的牢友。我倆雖然勞改的時候不在一個中隊,可是有過那麼一段真摯的階級感情呢。這一晃都過去六七年了……唉,人生如夢啊。81年我剛勞改的時候,『順』了就業的養的一隻雞,出工的時候架在火上想烤熟了吃,剛架上就被人家給『戳』了,結果雞沒吃上,人先進了小號,就跟地主在一個號兒里呢。那時候慘啊,你想……」
金高站起來,一把將他拉坐下:「你他媽就不能談點好事兒?動不動就勞改、勞改,你不煩我也煩了。」
段豐話來得很快,邊給大家添酒邊說:「不談不愉快的,跟能港上一流的大哥喝酒是我的榮幸,大家喝酒。」
林武被金高嗆了一下,很不高興,黑著臉嘟囔道:「就跟你沒勞過改似的,裝什麼純純?」
金高斜他一眼不理他了:「蝴蝶,你怎麼來了呢?不是說好了你不露面的嗎?差點兒讓蝦米這個煩人鬼看見呢。」
「蝦米?」我的腦子很糊塗,舉著半杯啤酒自言自語,「蝦米是誰?我怎麼還怕他看見?」
「完了完了,這傢伙真的受什麼刺激了,」林武伸出手,用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沒發燒呀,真受刺激了。」
「遠哥,蝦米是我們的『二當家』呀,」段豐殷勤地提醒我,「我們這幫人,除了長法就是他了。」
「你少他媽遠哥遠哥的,看看你那張老臉!不用說蝴蝶了,就連林武都比你年輕多了。你媽了個×的,你多大了?在這裡裝什么小孩?」金高用酒杯敲了敲桌子,「還他媽『二當家』呢,到了土匪窩了?林武,讓他先出去?」
林武看了看段豐又看了看一臉怒氣的金高,問我:「蝴蝶,地主剛出來,之前跟小廣在一個隊上。」
我正在想該不該把芳子的情況告訴金高,讓金高幫我拿個主意,他一打斷我,我猛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哦哦了兩聲,拍拍段豐的手,讓他坐穩當了,儘量用柔和的語氣問:「你勞改的時候在幾車間?」
段豐偷偷瞄了金高一眼。我說,別怕,我沒說讓你走,段豐舒了一口氣:「在六車間,干翻砂。」
「小廣也在六車間?」
「他一開始在教育科,後來因為把一個管紀律的打了,被『貶』到六車間當了值班的。」
「你跟他很熟悉嗎?」
「應該還算熟悉吧……」段豐好象有所顧忌,說話吞吞吐吐的。
「地主,實話告訴你吧,蝴蝶跟小廣的事情早過去了,後來關係還不錯,你就放心大膽的說。」林武插話道。
段豐摸起酒杯喝了半口,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好象很後悔跟著林武來這個房間遭罪:「他一分到我們中隊就跟一個叫『操他娘』的大值星打了一架。他很有腦子,想先『造』名聲,因為大家都知道他以前挺猛的,沒有敢跟他叨叨的,『操他娘』白吃了一頓虧。後來隊長見他有文化,也能壓住人,就讓他代替了『操他娘』的位置。他幹了一陣又不想幹了,要求回監舍值班。正好那陣子整頓獄內秩序,監舍里也缺這麼個人,就把他調回了監舍。那時候我快要到期了,臨時在監舍里值班,就那麼跟他熟悉了……當然,我以前就跟著他玩兒過,沖這個,我倆關係處得很好。」
「他跟你提沒提到過我?」我裝做漫不經心的問。
「提到了,」段豐咽了一口唾沫,「他那個人很少說話,一說話就莫名其妙的。」
「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你派人敲詐他,他把那個人開槍打了,出去以後……唉,我還是別說了吧。」
「為什麼不說?」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子,「我倆有誤會,你說,我不怪你。」
「他說,等他出來……等他出來要殺了你,除非你當面給他賠禮道歉。」
「標準的書呆子嘛!」金高大笑起來,「賠禮道歉算個蛋子?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想的?」
我不讓金高插嘴,給段豐開了一瓶啤酒讓他自己添著喝,示意他繼續說。段豐喝了半瓶酒開始不緊張了,眉飛色舞地跟我談起了他跟小廣在監舍值班時候的一些有趣的事情。我的腦子一半用在聽故事上,一半飛到了芳子的身上。我在想,芳子知道我發現了她的行蹤以後會怎麼辦呢?回來那是不可能了,因為他清楚我會在這裡等她的,她不敢面對我。她會去哪裡呢?她沒有家,房子被他哥哥占去了,四嫂那裡她也不會去了……我很後悔剛才的倉促,我應該不讓她知道我在這裡的,我應該躲在某個角落看著她進來,然後像綁架人質那樣把她綁架回我的辦公室,然後一點機會不給她,直接扒了她的衣服……再然後呢?什麼也不提,馬上拉她去登記,我要跟她結婚,我不管她是怎麼想的,我離不開她,她像一種很厲害的毒品,已經讓我徹底上癮了,沒有她我會崩潰的。曾經有那麼一陣,她已經從我的記憶里消失了,我以為萬事大吉,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她像一棵生命力頑強的樹,已經深深地在我的心裡紮下了根。
她不會再次出現了……我恍惚看見她奔跑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下,路邊的一切像風一般掠過她的身邊,她漫無目的地跑著,風舞動她的長髮,像舞動一面黑色的旗幟,這面旗幟獵獵作響,與她一起消失在陽光的盡頭。我在後面追趕她,開始是在跑著的,氣喘吁吁,後來騎上了自行車,再後來騎上了摩托車,再後來又開著胡四給我的麵包車……老七站在車門邊大聲喊,上車啦,上車啦。小廣怎麼也出現了?他竟然跟老七一起站在車門邊,樂呵呵地看著我,快追呀,你這個「×迷」。車開著開著就飛到了天上,從天上往下看,地下是一片白茫茫的大海,蚊子般的海鷗在飛翔。
對面段豐的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大嘴在上下掀動,不時從那裡面噴出炮彈大的白沫,有的白沫射中我的臉,像有人在用拳頭打我的臉。我用雙手捂住臉,使勁搓了兩把,反著手沖他揮了揮:「別那麼激動,慢慢說話。」
「你聽見他剛才說什麼了嗎?」林武嘿嘿笑著,「小廣也抓了個操腚眼兒的呢。」
「抓了誰?」這樣的事情在裡面太多了,我值班的時候就曾經抓過一個,差點兒讓我給「幫助」殘廢了。
「別打岔,」金高忍著笑推了林武一把,「這事兒很有意思,讓地主接著說。」
「遠哥不喜歡聽這個,那我就不說了……」段豐偷看我一眼,抹一下嘴巴不說話了。
「你說,我在聽著。」我倒是挺關心小廣的脾氣的,我想聽聽小廣抓到操腚眼兒的會怎麼處理他。
「剛才說到地主和小廣值夜班,忽然聽見『吱呀吱呀』的聲音,」金高替他說,「然後……」
「然後我就順著聲音過去了,」段豐嘿嘿一笑,「哎呀那個嚇人啊,『操他娘』扳著『潘金蓮』的屁股……」
「動作倒是講究工藝,可你就別他媽講解這一段了,說後面的。」林武催促道。
段豐說,他一看這個情況當時就傻眼了,本來想直接上去把「通姦」的那兩個人抓下來,躲在門後一想,這樣不妥,因為那個監舍就「操他娘」和「潘金蓮」兩個人,他們要是不承認,自己還真沒法解釋,就躡手躡腳地回值班室找了小廣。小廣一聽來了精神,抄起隊長掛在那裡的電棍就沖了進去。「行房」的那兩個傢伙恰好到了關鍵時刻,哼哼唧唧正在「叫」,被小廣一電棍就從床上雙雙戳了下來。「操他娘」攥著破口大罵,說小廣耍流氓,半夜起來脫他的褲子,小廣也不跟他叨叨,直接把大家都喊來了,命令幾個人反剪著「操他娘」,自己去找了一根棉花棒往「操他娘」的上一蹭,舉著棉花棒讓大家看:「夥計們上眼啊,看看這是什麼顏色?不相信這是屎的話,都上鼻子聞聞。」大家一看就明白了,還用聞?當場連覺不睡了,直接在走廊上開起了「姦夫淫婦」的批判會。這倆傢伙挨那頓臭揍啊,就差割了再把腚眼兒用水泥給他堵上了。這還不算完,大家都過了癮之後,小廣又把這事兒報告了內管隊長,內管隊長一聽,這還了得?當場把他們中隊的隊長喊來了,二話不說,操人的和被操的都進了嚴管隊。
「小廣這小子挺黑啊,當年老鷂子抓了老妖都沒『戳』他呢,呵。」林武抹著笑出來的眼淚說。
「這個我贊成小廣,」金高忿忿地說,「哪有這麼幹的?讓老爺們兒的吃屎?該『戳』。」
「後來這倆傢伙全交代了,」段豐意猶未盡,「他們不但操腚眼兒,還吃呢,就是術語說的吞精。」
「呵呵,我也贊成小廣,」我徹底忘了芳子這個茬兒,「後來呢?『操他娘』沒跟小廣拼命?」
「還拼命呢,從嚴管隊出來,『操他娘』徹底『逼裂』了,跟個癆病鬼似的,整天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我胡亂笑了一陣,問段豐:「你聽說過有個叫金成哲的東北人嗎?」
段豐想都沒想:「金成哲嘛,操,就是敲詐小廣,讓小廣一槍打出腸子來的那個人,我見過他。」
我的心一凜:「在哪兒見的?跟他說過話嗎?」
段豐說,因為小廣值班了,行動很自由,可以到處走走。那天就讓段豐陪著他去了老殘隊,因為金成哲在老殘隊裡勞改。在路上小廣對段豐說,這個叫金成哲的就是楊遠派去敲詐他的人,讓段豐去把他喊出來,別說是小廣找他。金成哲正在打掃院子,段豐就過去跟他說,伙房有個東北人找他,可能是給他帶好吃的來了。金成哲也沒多想,跟著段豐就去了小廣躲的那個廢倉庫。金成哲一見小廣,撒腿就跑,被段豐一腿絆倒了。小廣沒上火,笑眯眯地給他敬煙,金成哲還想跑,小廣說,不喜歡跟我談你可以走,但是我希望你跟我談談,這樣等大家出去以後還好見面,不然你也知道我是個幹什麼的,在這裡我就可以弄死你。金成哲就不跑了,讓小廣問他。小廣也沒跟他羅嗦,直接問他是誰讓他去敲詐小廣的?金成哲說,其實我也跟那個人沒見過幾次面,那個人在市場賣魚,叫楊遠,他給我一部分錢,我就按照他說的去辦了。小廣說,那個人長了個什麼模樣?金成哲說,中等身材,挺結實的樣子,胸前文了一隻蘭色的蝴蝶。小廣點了點頭說,謝謝你,好好在這裡幹著,以後出去咱們就是好朋友,失去的青春我會讓楊遠補償回來的。
「這不他媽的扯淡嗎?」金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這個金成哲硬是要把屎抹到蝴蝶的身上。」
「可不是嘛,小廣也他媽的沒腦子,這就相信了?」林武摸著頭皮說,「按說小廣不至於這麼『彪』呀。」
「這個對手不尋常啊……這事兒有問題,」我的腦子一激靈,「我斷定,有人冒充我跟金成哲接觸!」
大家一下子全愣住了,一陣沉默過後,掌聲一片:「對!絕對是這麼回事兒,連金成哲也被他蒙了!」
我往下壓了壓手,讓大家別說話,扳過段豐的腦袋問:「後來呢?小廣再沒去找金成哲嗎?」
段豐被我扳得難受,搖晃了兩下腦袋,想了想:「沒去,反正我在監獄的時候沒見他去,走了以後就不知道了。」
我抽回了手:「小廣還找過誰?或者還有誰去找過小廣?」
「龍祥找過他,」段豐脫口叫道,「龍祥大家都認識吧?在外面沒怎麼聽說他的名聲,在監獄那叫一個猛!幾乎沒有不認識他的,功夫好,為人好,腦子也大,上到政府下到犯人沒有不給他面子的。原來他跟小廣關係也不錯,見了小廣那個客氣呀。那天我跟小廣正在監舍吃飯,龍祥去了。當著我的面,龍祥就說,廣勝啊,我受人之託來問你個事兒,你可不許煩躁啊。小廣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就是楊遠敲詐我的那件事情?祥哥,我什麼也不想說,你回去告訴托你的那個人,我跟楊遠這輩子沒完,讓他做好準備吧。龍祥也是個痛快人,聊了一陣別的就走了,再也沒來。」
我皺著眉頭想了一陣,站起來說:「今天就這樣吧,段哥,你來我市場上班,明天報到。」
段豐似乎不相信:「遠哥,你說什麼?這是真的?」
我摸了摸他的肩膀,抓起大哥大就走:「真的,跟著我,別當小混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