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李俊海蠢蠢欲動
2024-06-12 04:58:46
作者: 於寧
晚上我沒回家,讓飯店炒了幾個菜送到鐵皮房裡來,我跟李俊海喝酒閒聊。我問李俊海有什麼打算?李俊海把頭皮搓得沙沙響,臉也憋成了猴子屁股,一個勁地嘆氣。我想了想,問他對賣海貨感不感興趣?李俊海說,我還是別跟你在一起了吧,我發現你的朋友都不喜歡我,以後磕磕碰碰的不好看。我說,要不你就在這裡賣服裝,閻八欠我個人情,我讓他給你弄個攤位,你先湊合著幹上一陣,不行的話再說。
李俊海說:「我對服裝這行一竅不通,從哪裡進貨都不知道,怎麼賣?」
我笑道:「很簡單,就像我賣魚一樣,剛開始也是啥也不懂,很快就上道兒了,再說閻八也可以幫助你啊。」
李俊海猛灌了一陣啤酒,把腳一跺:「那我就先乾乾試試,實在不行我販水果去,干那個我在行……」
說著話,那五進來了,說閻坤喊我出去喝酒。我對那五說,我有事兒不能去,讓他到我這裡來,我求他個事兒。
那五走了,李俊海問我閻坤是誰?我說,就是以前跟著小廣玩兒的閻八呀,這小子現在可發達了,服裝、鞋帽、布匹什麼的都得過過他的手。接著我就把前面發生的事情跟他說了一番,李俊海大呼小叫地嚷嚷,好傢夥,我出來的正是時候,原來現在的社會是這個樣子啊,你行,這一傢伙幹得漂亮。
桌子上的電話響了,我拿起話筒喂了一聲,閻坤問:「遠哥,找我有什麼事兒?」
我說在電話里說不清楚,別在外面喝了,趕緊回來。
閻坤說:「我這邊剛開始上菜呢,你不知道,我今天約了個人,他想見見你。」
我問:「誰?我認識嗎?」
閻坤嘿嘿地笑:「認識,交情很深啊……我讓他跟你說。」
「楊遠嗎?」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我的心一緊,小廣!
「是,我是楊遠,你哪位?」我故意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
「我是陳廣勝啊,怎麼,不認識了?」小廣的聲音很冷漠,但聽不出挑釁的意思。
「呵呵,小廣哥?怎麼不認識?還想折騰我嗎?」
「這叫什麼話?沒別的,我就是想找你隨便聊聊。」
「不必了吧?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再提它沒什麼意思。」
「呵呵,你還是不願意見我……」小廣沉吟了半晌,接著說,「既然你不願意見我,我就在電話里跟你簡單說說。其實我找你也沒別的事兒,我根本就沒打算提以前的事情,那純粹是一場誤會,那時候咱們都還小,少年輕狂嘛,我早就把它忘記了。你為這事兒去坐牢,我的心裡也過意不去,可那個時候由不得人,畢竟是你先帶人把我砍了……呵呵,不說這些我還是說了,算了,不說了。蝴蝶,我了解你,你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能一下子就斷了人家的財路啊。你是知道的,在社會上闖蕩都不容易……」
我想繼續聽他說下去,可他突然打住不說了,我問:「你是說黃鬍子的事兒嗎?」
小廣好象是在那頭喝酒,悶了很久才回答:「我是在說黃老二的事兒。」
我皺緊了眉頭:「小廣哥,你把電話遞給閻八。」
「遠哥,別在意,勝哥喝得有點兒多。」閻坤在那邊笑得很尷尬。
「你來告訴他,我為什麼要斷黃鬍子的財路,相信你會跟他解釋清楚的。」
「真沒想到他會跟你提這些……黃鬍子那是活該,你別管了,我跟勝哥解釋。」
「你還必須告訴他,讓他最好別攙和這事兒,沒好處。」
「那好,我陪他喝兩杯就回市場,在那兒等著我啊。」
放下電話,我點上一根煙,撲通坐在了剛支好的彈簧床上:「要死的人了,還他媽跟我裝大頭。」
李俊海好象怕我把他的床弄亂了,拉我坐到沙發上:「是小廣?」
我點點頭,余怒未消:「本來我想給他個面子,這小子蹬鼻子上臉。」
李俊海悠然地吐著煙圈:「我就說嘛,他是不會就這麼跟你算完了的。」
「那倒不至於,聽口氣他不是那個意思,他就是想讓我給黃鬍子留口飯吃。」
「關他屁事?再他媽叨叨,連他一遭兒收拾就是了。」
「沒意思,他現在一點兒反抗能力都沒有,收拾他倒顯得我不大度。」
「他大度?他大度還在你的眼前裝大頭?等著吧,有機會我去『辦』他。」
「我跟小廣的過節已經過去了,誰也不許再翻騰起來。」
李俊海還想嘮叨,花子進來了:「遠哥,東輝冷藏廠的貨又讓我『黑』了,老孫想請你吃頓飯。」
我把菸頭猛地戳進沙發里:「不去,你告訴他,再讓我看見這個市場的人從他那裡拿貨,我就剁了他。」
花子躲在黑影里沙沙地笑:「這次他是徹底不敢了,要不我和大昌過去跟他喝點兒?」
我橫了他一眼:「誰也不許去,悶他兩天,直到他過來給我下跪。」
花子抓起茶几上的一瓶酒,仰臉喝了幾口:「錢我都預備好了,就等他來找你辦交接了。」
我垂下頭想了一陣,抬起頭對花子說:「你帶著錢去找四哥,讓他領你去找水產局老王,馬上。」
花子剛走,閻坤就笑呵呵地推門進來了:「小廣徹底讓我灌醉了,趴桌子上直哭。」
我笑了笑:「有文化的人就這樣,哭是一種表達感情的方式,他回家了?」
閻坤笑眯了眼:「回家了。一路高歌啊,嚇得街上的女人滿馬路亂竄,以為神經病院放假了呢,我去攙他,他把我摔了好幾個跟頭,還要拿磚頭拍我的腦袋呢……唉,小廣啊小廣,你說你怎麼突然就變成一個酒鬼了呢?」
閻坤說,下午他剛上貨回來,小廣就醉醺醺地找來了,因為他留了一頭披肩長發,閻坤一時沒認出他是小廣來,就沒怎麼搭理他,他火了,用手指著閻坤的鼻子大聲嚷嚷,你們算些什麼玩意兒?當年我玩兒的時候,你們還是你爹「蛋子」里的液體呢。兔子想上去揍他,結果被小廣一拳打飛了。閻坤以前跟過小廣,懼怕他當年的兇猛,不想跟他結仇,就拉小廣進了門市,小廣很高興,摟著閻坤的脖子好一頓親。閻坤給他泡了一壺濃茶,讓他消著酒,兩個人就在店裡閒聊,聊著聊著就說到了我,小廣說他很想我,讓閻坤去找我,他要請我吃飯,一笑泯恩仇。閻坤打發人去找我,沒找著,小廣不依,硬拉著閻坤去了飯店……
「誰知道他找你竟然是為了黃鬍子的事兒呢?」閻坤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早知道這樣,這酒殺了我也不喝。」
我心不在焉地說:「這有什麼?他也就是發發牢騷罷了,黃鬍子已經廢了。」
閻坤莫名地笑了:「小廣有點兒意思,不讓我喊他廣哥了,說是要脫胎換骨,立逼著我喊他勝哥。變了,像換了一個人。」
「別說他了,」我聽得沒勁,「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
「知道,」閻坤瞟了李俊海一眼,「想給海哥找個活兒干是吧?」
「你小子夠聰明,」我把李俊海拉到閻坤面前,「俊海,還認識閻八吧?」
李俊海矜持地拍了閻坤的胳膊一下:「認識,閻坤兄弟嘛。」
閻坤有點兒不自在,把胳膊往旁邊閃了閃,沖我一笑:「我給海哥一個鞋攤怎麼樣?」
我探詢地瞅了瞅李俊海,李俊海點點頭:「行,有現成貨嗎?」
閻坤說:「還有點兒,你給我個本錢就行了,以後的貨你自己進。」
我把手裡的菸蒂彈向閻坤:「別跟我計較,連貨加攤子都給你海哥,等他有錢了再還你。」
電話響了,是胡四打來的:「蝴蝶,東輝冷藏廠搞定了,下一屆你承包。」
李俊海躲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若有所思。
秋天來了,風不再是溫濕的了,吹在臉上乾巴巴的,明顯的多了一份蒼勁。清晨的街道換了另一種姿容,斑斕駁雜的法國梧桐被風一吹,樹葉嘩嘩凋落,像褪毛的鳥兒。我經常在這樣的早晨帶著我弟弟在晨霧中跑步,跑累了,我就背他走上一陣,他長大了,背在身上不再讓我感到輕鬆,他沉重像一條裝滿糧食的麻袋。我弟弟沒有覺察到我在吃力,他像一個騎著戰馬的戰士,揮舞雙手,嗷嗷叫著,催我往前沖。
我買了一部客貨兩用車,閒下來的時候就拉我弟弟到處遊玩,惹得我弟弟學都不想上了。我爹經常批評我,你這樣不是個事兒呀,把你弟弟的心玩野了,將來他怎麼辦?你總不能照顧他一輩子吧?我不以為然,我說,我一直在給我弟弟攢錢,等他長大點兒了,我就給他開家雜貨鋪,他的帳算得好著呢,貨呢,你就幫他進,慢慢的他就能養活自己了。我爹聽了直搖頭,不好不好,我哪能幫他進一輩子貨?等我老了他怎麼辦?我說,不是還有我嘛,你從我弟弟那裡退休,我接班。我爹便不說話了,瞪著一隻眼怔怔地看著我,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我知道他一直在擔心我,擔心我的生意不是正道兒。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跟我爹商量,要不就先讓我弟弟去市場,讓他跟著大昌學著賣魚。
我爹沖我直嚷嚷:「別打這個譜兒,那更『瞎』了,上次俊海想讓他去賣鞋我都沒答應,還是得上學。」
我問:「李俊海什麼時候來找過你?」我很惱火,這麼大的事情,李俊海怎麼沒跟我商量?
我爹說:「那天你沒在家,李俊海拎個西瓜來了,說是他想把鞋攤處理了,自己干服裝去,想問你有沒有興趣讓你弟弟去賣鞋?如果你弟弟不會賣,他可以讓他的夥計幫著賣,利潤都給你弟弟,他說他欠你的人情,想用這個報答你,我沒答應。」
我罵了一聲,丟下筷子就往市場奔,我要訓他一頓,你憑什麼插手我家的事情?
李俊海很能吃苦,接了閻坤的鞋攤以後,起早戀晚地干,進貨賣貨全是他一個人。他也很有眼光,那時候時興一種模樣像蛤蟆頭的棕色皮鞋,他就親自跑了一趟廣州,整車整車的批發,一下子發了。攤子也大了,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水泥台子了,他買下了一間二十多平米的門頭房,門頭是熠熠閃光的霓虹燈大字--大海鞋業。可惜好景不長,初試牛刀便小有成就的李俊海被白花花的銀子沖昏了頭腦,傾其所有又進了一批跟原來一樣的皮鞋,這次他栽了,貨全部積壓在了我的冷庫里,像一條一條死魚。他幾乎要瘋了,整天在我的鐵皮房裡唉聲嘆氣,像是死了沒埋的樣子。我勸他,這也怨不得你,市場規律嘛,那部分皮鞋的樣式已經過時了,你沒看出來,以後長點兒眼生就是了,重新開始吧。他很聽勸,處理了那批鞋,再把房子租賃出去,又回到了那個小鞋攤。上個月,他突然不見了,閻坤說,老李把鞋攤還給他了,帶著幾千塊錢去了福建,好象要去那裡倒騰日本舊西服回來賣。我打個哈哈說,中國人穿日本人的舊衣服?你海哥要當漢奸呢。
沒幾天,李俊海就回來了,租了閻坤一個服裝攤,在那裡掛出了幾件製作得很精緻的西裝,結果當場就被管理市場的給查封了,要不是閻坤託了劉所長,李俊海這一罰弄不好就傾家蕩產了。前幾天,李俊海灰頭土臉地找到了我,讓我去找找劉所長,把西服還給他。我答應了他,費了好大的口舌才把半卡車舊西裝給他拉了回來,劉所長讓他馬上找個地方燒了,他哪裡捨得燒?不知道拉哪兒去了。昨天,他突然帶著幾個人回來了,這幾個人有的站在服裝市的路口,有的蹲在攤位後面,見人就問,要西服嗎?日本的。
開著車走到半道的時候,我的火也消了一大半,這小子也是一番好心,別難為他了。
我把車停在鐵皮房門口,點了一根煙,四下打量,眼前全是我的攤子,夥計們忙得揮汗如雨。
我問正在跟人講價的那五:「看見李俊海了嗎?」
那五把嘴巴沖鐵皮房努了努:「在裡面『上神』呢,誰也不敢進去,進去就罵人。」
大昌提著一把撈魚的叉子過來了:「遠哥,你怎麼招應了這麼個雜碎來家?剛才連你都罵了呢。」
「他罵我什麼?」我苦笑一聲。
「罵你不講兄弟感情,說你在監獄的時候,沒有他幫你申訴,你還在監獄裡哭呢。」
「呵呵,他說的對,沒有他,我到現在還在蹲監獄呢。」
「遠哥,我可快要忍不住了啊,他再胡鬧,我真拿魚叉『干』他啊。」
「那你乾脆『干』我得了,把我干挺了你就是這裡的第一名了。」
大昌悻悻地走了:「這幫哥們兒跟著你拼死拼活的干,在你的眼裡還不如個李雜碎呢。」
我想想他說的也對,金高掌握著冷藏廠,花子掌握著小灣碼頭,只有大昌還在這裡賣魚……難怪他有意見。
「楊遠,你進來一下。」李俊海站在門口大聲喊我,陽光下像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
我甩著手進了門:「怎麼了?火氣很大嘛。」
李俊海「砰」地把門踢關了:「你是怎麼辦事兒的?劉所長又抄走了我幾十件西服,他還讓不讓我活了?」
我說:「這不是我說了算的事情,再說你賣的那些東西也違反規定啊。」
李俊海把胸膛都要喊破了:「少來這套,你活得倒是挺滋潤,我呢?我呢?!」
我的心裡一陣煩躁,嗓子也開始發顫:「你喝酒了?」
李俊海大口地往外噴氣:「你想聞聞嗎?沒喝!」
我瞪著他看了一會,笑了:「沒喝?那你聽好了,你走吧,我管不了那麼多。」
李俊海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倆眼像螃蟹那樣支得老高:「你說什麼?」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輕柔一點兒:「大哥,我說讓你走。」
砰!沉重的關門聲把我嚇得跳了起來,心也猛然一縮。
李俊海走了,整個秋天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似乎從我的視線里蒸發了。有時候喝多了,獨自坐在陰暗的鐵皮房裡,看著他曾經躺過的彈簧床,我的心裡難免升起一絲悲傷。我與他的一些點點滴滴的往事,過電一樣地掠過我近乎麻木的大腦,心會時常抽搐一下。每當想起李老爺子渾濁的目光和我那聲悲愴的「爹」來,眼睛便會模糊,感覺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我讓花子他們去打聽李俊海現在去了哪裡,打聽來打聽去,帶回來的都是這三個字--失蹤了。我為那天的事兒感到後悔,我覺得,他那天對我發火是因為他把我當親兄弟對待才那樣的,我不應該攆他走,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我磕頭的把兄弟……他現在落魄到如此地步,我不幫他誰幫他?這下倒好,親兄弟反目成仇了。
有一次,我跟胡四說了我的苦惱。
胡四點著我的腦門說,看不出來,你還是個俠骨柔情的人呢,有心在社會上混,這種心態要不得。
冬天來了,冷藏廠的生意好起來了,我整天忙得暈頭轉向,也無暇顧及李俊海的事情了。
一天,小廣突然給我打電話:「楊遠,你還真的想跟我不算完是嗎?」
我莫名其妙,這小子是不是想找茬兒?我冷笑道:「別跟我羅嗦,想幹什麼你就直說。」
小廣沉默了一陣,悶聲說:「我提醒你,不要騷擾我,我不想在外面混了。」
我騷擾他了嗎?我覺得他是在無理取鬧:「小廣哥,你把話說明白點兒,我聽不懂。」
小廣的聲音變了,似乎變回了當年:「聽好了,別逼我。」
聽他的口氣,這裡面好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跟他談談:「你在那兒?我去找你。」
小廣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聽起來沙沙的:「沒有必要,你好自為之。」
我剛嚷了一聲「別掛電話」,聽筒里就傳來了一陣靜音,我摔下電話就把花子喊了進來。
花子見我臉色鐵青,問我出了什麼事情?
我推著他往外走:「你去打聽打聽陳廣勝在哪裡,我要見他。」
不大一會兒花子就回來了:「他好幾天沒去上班了,好象請了病假。」
我想讓花子帶人去他家裡把他拖來見我,想了想又忍下了,我不想再牽扯到他家裡的人。
抽了一陣悶煙,我對花子說:「這幾天多留心留心小廣的動向,有什麼消息趕緊告訴我。」
花子很納悶:「你沒弄錯吧?小廣現在很老實……」
我摔了他一菸頭:「閉嘴,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不該打聽的你少打聽。」
花子訕訕地說:「我覺得咱們最好還是別惹他,老虎死了虎威還在呢。」
我拉開他,側身擠出門去。
從那五攤上拎了兩條魚,又去大昌攤上撮了一袋子蝦,我發動車就走,我要去找胡四。
胡四的小飯館擴大了,他把旁邊的一家糧店盤了下來,跟原來的飯館連成一體,變成了一家中等檔次的飯店,名字也改了,現在叫「食為天大酒店」,門口擺放著兩排碩大的花籃,門頭上掛著一溜紅彤彤的大燈籠,喜氣洋洋,像一個爆發戶的庭院。沒變的是,門口還支著那個汽油桶改造的炸油條的工具,那個村姑依舊在高聲叫賣:「包子、餡餅、油條,胡四牌的啦!」
進門的時候,胡四正拿著個雞毛撣子在前廳溜達,我喊了一聲:「土財主,忙著吶?」
胡四丟了雞毛撣子,自我解嘲:「啥叫土財主?我這人不喜歡閒著……剛要去找你呢,你竟然自投羅網。」
「這詞用得不恰當吧?什麼叫自投羅網?」我把帶來的東西丟到廚房裡,回來打個哈哈。
「恰當,自投羅網的意思就是,我設了個局,讓你進來鑽,哈哈。」
「設的是什麼局?說來聽聽,好的話我就鑽。」
「不急,呆會兒林武來了,咱們一起商量,你先說,來找我有什麼事情?」
我坐下打開一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一氣,抹著嘴把剛才小廣打電話的事兒說了一遍。
胡四把眉頭皺得像一座小山:「不會吧?前幾天他還來這裡跟我好一頓聊呢,他說他剛承包了他們商場裡的一個裝潢材料部,正準備大幹一番呢……他還把你好一陣表揚,說你人很仗義,出來以後也沒找他的事兒,等有機會跟你談談,將來交個朋友。小廣那個人我知道,別人不去惹他,他是不會主動去惹別人的……你真的沒找他的茬兒吧?或者你的朋友,比如金高啦,花子啦,他們也沒去惹小廣?」
我想了想,語氣十分肯定:「絕對不會,這幾個哥們兒天天跟我在一起,他們幹了什麼我還能不知道?四哥你不清楚我們的關係,我的這幫弟兄絕對夠義氣,他們是絕對不會瞞著我去干任何事情的,這一點兒我敢打保票。」
胡四嘬著牙花子自言自語:「那就奇怪了,難道有人故意給你們挑事兒?誰這麼下作?」
我把那瓶酒一口氣幹了,「砰」地蹾在桌子上:「我不管了,你跟小廣熟悉,你去打聽。」
胡四拿起瓶子,小心翼翼地插到身邊的啤酒筐里,回頭說:「交給我吧,抽空我去找他。」
「李俊海有下落了嗎?」胡四還是閒不著,拿過一把芹菜放在桌子上擇。
「沒有,我估計他是傷心了……」我怏怏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別不高興啊,我懷疑這事兒跟他有關係呢。」
「不會吧?」說是這麼說,我還是打了一個激靈,心一堵。
「難道你把他以前是怎麼對待你的全忘了?」
「忘不了,可小廣那麼聰明的人會相信他?」
「這就需要去問問小廣了,」胡四搖搖頭,「小廣聰明個屁,心太軟。」
「哈哈,說蝴蝶蝴蝶就到,」林武像一頭狗熊那樣橫著身子闖了進來,「剛才我跟芳子還在路上說你呢,芳子說要去市場拿你兩條魚回來燉著吃,我說,別去,蝴蝶這小子淨賣假魚,他的黃花魚和紅頭魚都是上了顏色的,蝦是撒了尿的……」
我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門口一抹陽光里的芳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嫩紅的陽光斜打在芳子的臉上,她的臉泛出熟透了的蘋果那樣圓潤的光澤。
「遠哥,你可真夠老實的,」芳子抱著膀子倚在門框上,沖我直樂,「他那麼損你,你也不揍他?」
「啊?他說我什麼了?」我確實沒聽見剛才林武在說什麼,傻得像我弟弟。
「他說你是個奸商呢。」芳子用眼角瞟著我,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走一步我的心緊一下,幾乎要暈厥了。
林武去廚房裡拿了兩根黃瓜,「喀嚓喀嚓」地嚼:「真他媽奇怪,我妹妹好象看上蝴蝶了呢。」
芳子把嘴巴撅成喇叭狀,大大咧咧地說:「就看上了怎麼著?人家遠哥多穩當?哪像你,猴子似的,是不是遠哥?」
我說不出話來,臉燙得厲害,連忙點一根煙掩飾自己的尷尬。
林武並不在意芳子對他的評價,傻笑著遞給芳子一根黃瓜:「那好啊,有空我給你們拉拉皮條。」
胡四笑眯眯地轉圈打量芳子:「嘿嘿,我妹妹是越來越『拿人』了,瞧這腰兒,瞧這屁股。」
芳子推了胡四一個趔趄:「滾蛋,再這麼流氓我告我姐姐去,休了你。」
胡四正色道:「休了好,休了我找你……好了,談點兒正事吧,林武,你跟楊遠說。」說完,瞥了芳子一眼。
芳子很知趣,水汪汪的大眼睛轉了幾圈,小鳥一樣飄了出去。
林武說的事兒讓我吃了一驚,拿煙的手禁不住有些哆嗦。
「如果你自己沒有車,出門怎麼辦?」林武把滿嘴的碎黃瓜吐在地上,瞪眼問我。
「騎自行車或者坐公交車呀,」我一笑,「怎麼,想打我車的主意?」
「你那還叫車?」胡四邊收拾著地下的黃瓜邊說,「哥哥我的車可比你的氣派多了。」
「別打岔,我跟楊遠說,」林武繼續問,「除了公交車你還坐過什麼?」
我想了想:「還能再坐什麼?你以為這是在香港啊,出門還坐的士?」
林武哈哈大笑:「你以為不能?四哥的車跟的士也差不到哪兒去。」
胡四瓮聲瓮氣地說:「是這樣,我和林子倆湊錢買了兩部麵包車。」
我明白了,前一陣我就發現街上跑了不少小公共汽車,車窗玻璃上寫著5路、7路什麼的,好象有點兒錢又急著出去辦事的人才捨得坐那車,票價比大公共車要貴許多,莫不是胡四也想幹這一行?我笑道:「我明白了,四哥想當司機,不當廚師了。」
「他連油門在哪裡都不知道,當什麼司機?」林武插話說,「他也就是塊當廚子的料……算了,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咱們實打實的來吧。我倆湊錢買這兩輛車都好幾個月了,一直讓夥計們在長途站那裡拉私活兒,前幾個月掙了點兒銀子,眼看要掙出下一輛車錢來了,車就被交管大隊給查封了,老四沒辦法就去打點關節,這一下子把剛掙到手的那點兒錢全折騰進去了。好歹把車贖回來,還沒等繼續上路呢,孫朝陽就開始找麻煩了,要讓老四消失……對了,你應該認識孫朝陽吧?」
我的頭皮一麻,怎麼不認識?那可是個大哥級的人物!記得我剛開始在社會上混的時候,在後海跟他見過一面。
那天上午,牛玉文臉色蠟黃地在宿舍里喝悶酒,我問他為什麼事兒這麼悶悶不樂?牛玉文說,一直跟著他玩兒的一個弟兄被人打了,很慘,腿都打斷了,那夥計家裡窮,住不起醫院,一直在家躺著。沒辦法,牛玉文就帶著幾個弟兄去找打人的那個人要醫藥費,結果走到半道上就被人家給打散了,那幫人凶得很,擎著菜刀一路攆牛玉文,揚言要把牛玉文砸回原型……我問,是誰這麼瘋狂?來明的不行,咱們背他的「死狗」去。牛玉文說,那多沒勁?今天你背了他,只要他死不了,明天他再來背你,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因為這事兒跟我沒多大關係,我就不再打聽了,只是安慰他,別怕,他們再來找麻煩,我跟他們拼。下午有人給牛玉文捎來了話,讓他晚上帶人去後海,那個人要跟他火拼一場……牛玉文唉聲嘆氣了一個下午,最後下了決心,騎上自行車就走。牛玉文回來的時候好象變了一個人,笑呵呵地對我說,沒事兒了,晚上跟我一起去,這架不但打不起來,那幫小子還得給我磕頭。
晚上,一個披著黑風衣的人來了,這個人一言不發,甩頭讓我和牛玉文跟他走。
我們三個人行走在去後海的路上,很孤單。
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個人是誰?我怎麼有點兒畏懼他?這在我的記憶里還是第一次。
站在海風的當口,風鼓起他的風衣,讓他看上去威風凜凜,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煞氣。
我們三個人站了沒有多長時間,一群黑影就從幾條破船上跳了下來。
一個黑敦敦的胖子,用一隻手電筒沖我們亂晃:「呦!很猛啊,就來了三個?」
晃著晃著,他突然像被魚鉤甩了一下的魚,猛地丟了手電筒:「朝陽哥?」
後面的人一下子散了,唧喳一陣,跑了不少,剩下的也不敢靠前,遠遠地往這邊偷看。
穿風衣的大哥站著沒動,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從鼻孔里發出來的:「過來。」
胖子戰戰兢兢地往前挪,手裡拿著的一把斧頭「噗」地掉在了沙灘上:「朝陽哥,原諒我……」
穿風衣的大哥沒有看他,他把腳踩在礁石上,胳膊肘支著膝蓋,用手托著的腮幫子,冷漠地轉向了烏蒙蒙的大海,說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伴在柔和的海風裡猶如來自天邊:「吳胖子,出來混要講一點兒江湖道義,不要以為沒人壓著你,你就可以飛上天去。你想活,我兄弟也想活,他的腿斷了,活得就不自在了,可我發現,你的腿還好好的,我覺得,這很不公平,你覺得呢?」
吳胖子「啪」的一聲跪在了滿是淤泥的沙灘上:「朝陽哥,放過我,我會把這事兒處理好的。」
穿風衣的大哥把皮鞋在礁石上磕了兩下,轉身就走:「那好,別再讓我找你了。」
這位大哥就是孫朝陽。想起他,我的心一陣發涼,四哥,你怎麼會惹上他了呢?
林武見我沒說話,急吼吼地問了一句:「你不認識孫朝陽?」
我回過神來,沖林武啞然一笑:「認識,不過沒什麼交情,他怎麼了?」
「他在找咱們的麻煩呢,」林武接著說,「在咱們東邊三區公交線路上跑的小公共全受他的控制,也就是說,他在吃這些人的保護費。老四一開始去找過他,想讓他幫忙弄個營運,『抽頭』該給他多少就給他多少。可他對老四說,你最好別插手我這一塊兒,我沒工夫陪你玩兒。我倆直接急眼了,就偷著拉點兒私活兒……其實那時候孫朝陽也知道這事兒,還派人砸過我們的車,老四找了梁超,費了好多勁才把這事兒壓下了。有一次喝酒的時候,孫朝陽還開玩笑說,『四彪』也是後起之秀,有飯大家吃,只要別騎在我的頭上拉屎,大家會相安無事的。你想想,咱四哥是個寄人籬下的主兒?沒理他,這不就來事兒了?」
「四哥,」我拉了正在沉思的胡四一把,「我覺得你還是通過車管所,正式辦個營運好。」
「辦個屁,姓孫的跟我來這套我還不辦了呢,我要把他砸跑了,取而代之。」
「呵呵,」我無奈地笑了,「孫朝陽可不是黃鬍子。」
「你以為我還是當年的胡四?」胡四的眉毛豎了起來,「誰大誰小扔碗裡滾滾再說。」
我沉默了,心裡很亂,眼前老是浮現著孫朝陽站在海風裡的鏡頭。海風將他的風衣吹得嘩嘩響,他面色冷峻,猶如一尊矗立在冰冷月光下的青銅雕塑。我該怎麼辦?幫胡四把他砸下去?我有這個能耐嗎?萬一失手了,我剛剛創下的這點基業豈不是要毀於一旦?我甚至聯想到我被人在街頭追殺,忽忽的冷風從耳邊掠過,我如喪家犬一般穿行在狹窄骯髒的胡同里……這一刻,我突然就理解了黃鬍子,當初黃鬍子是否也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樣呢?患得患失,小心翼翼,沒頭蒼蠅一般失去了主張。
芳子在外面唱歌:「彎彎的小河,青青的山岡,靜靜的小村莊……」
一陣風吹進來,打了一個旋,又飄走了,屋裡頓時鴉雀無聲。
「蝴蝶,我來幫你分析一下,」胡四的頭腦很冷靜,說話的聲音也平靜,「孫朝陽是個紙老虎,我為什麼這樣說呢?你聽著。首先,他摸不清咱們的來路,他根本不知道咱們有多大的勢力,他老是以為在這座城市裡沒人敢動他,一旦咱們主動出擊,他首先就懵了,第一反應就是保住他的地位。我敢說,這種老油子是不會直接跟咱們拼命的,他會怎麼樣呢?我斷定,他一定會先穩住咱們,然後再暗下黑手,這正合我意,我會在第一時間讓他嘗到我的厲害。當然,我還沒笨到殺人的程度……我出來這一年多不是白混的,我已經有了自己的關係網。第二呢,就看你的了,實話告訴你吧,孫朝陽很懼怕你!別笑,這是真的,還沒跟他鬧翻的時候,我和他喝過一次酒,他知道你砸黃鬍子的事兒。我試探他,說,我跟蝴蝶是生死兄弟。他的表情很慌亂,在酒桌上閃爍其詞,但我感覺出來了,他很心虛……」「這不可能,這些年他什麼事兒沒經歷過?他怎麼會怕我?」我不讓胡四說下去了。
「我的眼很毒,他在心裡想什麼,我一眼就能看出來,真的。咱們想要站起來……」
「你別說了……」我按住胡四不停揮舞的手,把心一橫,斬釘截鐵地說,「干他!」
「哈哈,我就知道你是不會跟黃鬍子學的。」胡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有言在先,這次我真的不想動手了。」
「沒打算讓你動手,你只需要在旁邊一站就可以了,」胡四挺胸站了起來,「上酒。」
「你只要往旁邊一站,他,包括他的手下,沒一個敢動彈的。」林武的話胸有成竹。
「你什麼時候聽說孫朝陽還打過架?」胡四冷笑一聲,「跟我一樣,玩腦子的。」
「這……操,我還真沒聽說他還打過架呢,」林武傻笑起來,「名聲全是吹出來的。」
「還有哪些猛點兒的人跟他在一起?」我還是有點兒不放心。
「沒有,全是一幫老傢伙,都是他媽撂了三十往四十上數的人了。」胡四嗤之以鼻。
「不能吧?」我說,「那真幹起來,他指望什麼跟別人拼?」
「小孩兒他倒是有幾個,不管用,一砸就『尿』,跟胡東一個德行。」胡四邊指揮上菜邊開始嘮叨,「我說你呀,你還是沒徹底開竅,你以為現在混社會還需要拳頭、菜刀什麼的冷兵器?現在玩的是票子,你沒票子打的什麼架?光等著蹲監獄去吧。退一萬步說,你就是被逼無奈想跟人家拼命也不用去拼什麼體力,有槍有炮,有腦子就可以了……當然,你砸黃鬍子那場戲除外,那是為了『造』名聲……呵呵,你還別說,管用,非常管用。不過,宣傳也得跟得上啊,這幾個月我給你作了不少GG呢,我讓我的兄弟們逢人就吹你,基本把你吹成了武松、趙雲、關雲長他們那樣的人,有魄力,講義氣,重感情……哈哈,連郊區的小混混都知道你的大名呢。」
我不知道他說的有沒有道理,胡亂敷衍道:「沒有真本事,再吹也拉倒,喝酒吧。」
林武把一瓶白酒往桌子上一蹾,附和道:「就是,你要是不砸黃鬍子,我們怎麼給你吹?」
胡四拿過酒,邊倒酒邊說:「不過咱們也別小瞧了孫朝陽,他比黃鬍子要猛多了。」
「還是別提他了,」我說,「今晚我就去找牛玉文,先探探孫朝陽的底細。」
「不用探了,」胡四接過了話頭,「他以前是牛玉文他爹的徒弟,就這麼點兒關係,人家孫朝陽的眼裡根本就沒有什麼牛玉文,再說你這麼長時間不接觸牛玉文了,你知道他現在是怎麼想的?備不住你前腳去找了他,他後腳就報告孫朝陽了呢,別去。」
我想想也是這麼個理兒,抓起酒杯就喝:「那就不管他了。」
林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起身把芳子喊了進來。
芳子坐在胡四旁邊,一個勁地撒嬌:「四哥,我要吃八帶蛸。」
胡四笑著說:「我的八帶蛸你不能隨便吃,你想吃就吃林武的。」
林武笑得很下流:「嘿嘿,不急不急,結婚那天再吃。」
芳子一下子反應過來,抬腳把林武的凳子踹得吱嘎響:「去,去!想得美……」
我醉得一塌糊塗,怎麼回的家全忘了,只記得芳子靠在我的身上幽幽地說「少喝酒」。
三天後的一個早晨,我坐在了孫朝陽的對面。
這是一家在當時來說最豪華的酒店,我跟胡四和林武來到這裡的時候,樓下的餐廳里正在吃早飯,熙熙攘攘很是熱鬧。我的槍用一個護腕別在腳腕子上,這讓我上樓的時候看上去像個練摔跤的,那隻腳老是往裡扣。在樓下,胡四給孫朝陽打了一個電話,孫朝陽在那頭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不用催了,我馬上就到,相信咱們會談出一個結果來的。胡四笑得很輕柔,像一個剛結婚的小媳婦,朝陽哥,我相信你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的。
放下電話,胡四讓林武把帶來的夥計全部散開,混雜在吃飯的人群里,然後沖我一笑:「接下來就看你的了。我估計,一般他不會發毛,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別掏槍,甚至萬一他的人動了手,你也先別著急,看我的臉色行事。」
我笑著點點頭:「呵,我還真成你的打手了,別囑咐了,我有數。」
坐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單間裡,我問胡四:「你確定孫朝陽知道我也來這裡嗎?」
胡四說:「就是因為他知道你來這裡他才來的,他知道他躲不過去,你找他是早晚的事兒。」
林武好象是在極力掩飾著自己的緊張:「他這也是為了自己的將來做打算。」
話音未落,外面就有人敲門,胡四沖林武使了個眼色:「問問是誰?」
林武剛站起來,門就被推開了,孫朝陽面無表情地橫掃屋內一眼:「都來了?」
我坐著沒動,冷冷地打量他。幾年沒見,他老了許多,除了那雙眼睛依舊放射著鷹一般的寒光以外,他跟一個在工廠里上班的中年工人沒什麼兩樣。看著他,我的心裡不由得一陣沮喪,這還是當年我心目中的那個英雄嗎?胡四笑呵呵地迎了上去:「朝陽哥這麼守時啊,我還以為我們哥兒幾個還得再等你個把小時呢。林子,給朝陽哥看座。」
孫朝陽伸手拍了拍胡四的肩膀,沙啞著嗓子說:「不及時能行嘛,我兄弟來不及了都。」
胡四訕笑著摸了摸頭皮:「朝陽哥真能笑話人,我是那樣的人嘛。」
孫朝陽把臉轉向了我:「這位就是蝴蝶兄弟吧?」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淡然一笑:「是我,四年前我跟哥哥見過一面。」
孫朝陽猛地拍了自己的腦門一下:「咳,瞧我這記性,對,我想起來了。」
剛才悄悄出門的林武回來了,站在門口做了個搖頭的動作。我知道,這就表明孫朝陽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心中一懍,好膽識!這才是做大哥的風範。我不由自主地沖孫朝陽呲了呲牙:「那時候我還小,哥哥可能對我沒什麼印象。」
「老四,先喝點兒還是先談事兒?」孫朝陽沒接我的話,轉頭問胡四。
「邊喝邊談,」胡四沖林武努努嘴,「招呼上菜。」
上菜的時候,胡四跟孫朝陽聊得很融洽,甚至有點兒打情罵俏的意思。我想,好啊,你們先調著情,呆會兒就該我唱黑臉了。正琢磨著怎麼才能一下子讓孫朝陽給我下跪,孫朝陽突然把口氣變了:「老四,說吧,想在我的身上割哪塊肉?」
胡四一愣:「朝陽哥,別這樣說話呀,什麼叫割肉?」
孫朝陽悠然點了一根煙:「咱們還是別玩那套娘們兒把戲了,明說,你想要哪條線?」
胡四的表情很尷尬:「朝陽哥,其實我沒想跟你爭飯吃,就是想讓你把飯碗歪一歪……」
「老四,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換了別人我連見都不願意見他,」孫朝陽豎起一根指頭沖胡四晃了晃,然後用眼角瞟了我一眼,慢條斯理地說,「說實話,蝴蝶呢,是咱們這一帶的後起之秀,我很敬重他,他剛出來,我也沒什麼見面禮,我知道你跟蝴蝶的關係很鐵,所以呢,這事兒就算我跟你們哥兒幾個交個實在朋友。一句話--景山、河城這兩條線歸你,其他的免談。同意的話咱哥們兒握手喝酒,不同意的話我走人,至於以後咱們怎麼玩兒,各自心裡都有一桿秤。說話吧,我喜歡痛快人。」
我瞥了胡四一眼,胡四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欲言又止。
房間裡一時很沉悶,我不清楚孫朝陽的這個條件是否符合胡四的心愿,遲遲沒有說話。
孫朝陽慢悠悠地端起了酒杯:「同意了?那就干一杯。」
我和林武都舉起了酒杯,胡四沒動,眯著眼睛看孫朝陽。
孫朝陽幹了這杯酒,不小心把一個盤子蹭到了地下。
「來人,把地收拾收拾!」孫朝陽沖門口咋呼了一聲。
門外「呼啦」湧進了三個穿酒店服務員衣服的年輕人,我赫然發現他們每人拿的抹布里都露出了一根烏黑的槍管。我一愣,下意識地彎下腰,想去拽別在腳腕子上的槍,胡四一把拉住了我:「哈哈,朝陽哥真痛快,就這麼定了,乾杯,我的好哥哥。」
「我的已經幹了,」孫朝陽撣了撣衣袖,「老四,那就這樣吧,我先回去。」
「不急啊哥哥,再喝點兒。」胡四站起來想去拉他,他已經走到了門口。
那三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目送他下了樓,其中一個走到我的面前跟我握了握手,我感覺自己的手裡多了一張卡片一樣的東西。
我心中有數,拍拍他的胳膊說:「回去跟朝陽哥說,有時間我去拜訪他。」三個人把門帶上,悄無聲息地走了。
「四哥,這個結局怎麼樣?」我把卡片裝進褲兜,沉聲問胡四。
「很好,沒辦法,他能這樣也算是給了我面子。緊鍋豬頭慢鍋肉,這事兒急不得。」
「就是,暫時這個條件很好。」我舒了一口氣。
「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痛快,我還以為他不會讓這麼一大步,會來個井水不犯河水,」胡四解嘲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剛才我還想『乍厲』他一把呢……嘿嘿,看來我太沒有數了,目前咱們還沒有跟人家抗衡的實力。這個老油條,還真不能小看他呢,以後慢慢熬他吧。」
「他娘的,我剛才看見那三個小子都帶著槍呢。」林武心有餘悸,臉色焦黃。
「是嗎?我怎麼沒看見?」胡四把眼瞪得溜溜圓,「蝴蝶,你看見了嗎?」
「我也沒看見,」我笑了,「我的眼神連我爹都不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