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43

2024-06-12 04:51:36 作者: 丁邦文

  市委書記洪大光突然摔了一跤。這一跤不僅摔得蹊蹺,而且使陽城官場的權力格局迅速產生了微妙變化。

  

  時值仲秋,那天,黃一平正隨廖市長在省城參加一個經濟形勢分析會,由省委梁副書記主持,省長作主題報告。廖志國和馮開嶺兩位市長,分別代表全省發達與比較發達地區,也有個典型發言。

  午飯過後,會上照例有三刻鐘左右的午休。

  黃一平剛剛安排廖市長躺下,手機就響了。一看,是妻子汪若虹,黃一平趕緊回到自己房間接聽。

  「喂喂喂,你知道嗎,洪書記受傷了,傷得不輕哩。哎呀,摔得好奇怪喲。」 一上來,汪若虹就有點語無倫次,語氣里有抑制不住的慌張,似乎也夾雜著些許興奮。

  黃一平聽了,一頭霧水。早晨來省城的路上,廖市長還和洪書記通了話,相互通報了各自行程,並商定省里會議結束後,回到陽城也抓緊召開一次全市經濟形勢分析會。這才過去短短半天,怎麼忽然就傷了?

  「不要急,慢慢說。」黃一平儘量語氣平和,意在暗示那邊的汪若虹冷靜。

  聽得出來,汪若虹也在努力鎮靜,希望能讓自己的敘述儘量言簡意賅,條理分明,只是效果不甚明顯。不過,黃一平終究在一堆亂麻里漸漸理出了頭緒——

  原來,中午十二點左右,也就是一個小時前吧,陽城市第一人民醫院仲院長忽然接到洪書記秘書的急電,說是洪書記在陽城大酒店不慎摔了一跤,整個身體不能動彈,疼得渾身大汗淋漓。

  仲院長接電話時,正在陪衛生局長吃飯,地點就在第一人民醫院小食堂。當天,局長帶領包括汪若虹在內的一幫人,來醫院調研行風建設情況。其時,醫院還沒到上班時間,仲院長趕緊調度救護車,安排院內急診、骨傷、外科、CT、核磁共振等各部門做好急救準備。衛生局長聽說洪書記受傷,哪裡還敢再坐下吃飯,拉上身邊的汪若虹,說:「正好,你是護士長出身,我們一起到現場看看。」

  汪若虹心想,我一個衛生局機關的工作人員,早就不在醫療一線了,跟你跑個什麼勁兒呀。可想歸想,還是跟著局長上了車。

  前邊救護車拉著警笛一路呼嘯,衛生局長的小車緊隨其後,很快就來到陽城大酒店東北角的二號樓下。

  關於陽城大酒店的情況,前邊已經多處交待過,這裡是當年市委市府招待所,也是接待包括國家領導人在內中外貴客的迎賓館。前些年,迎賓館在護城河邊辟了地方重建,國有性質的招待所也都進行了改制,但這裡仍然是市里日常性接待、招待、會務的主陣地。廖志國調來陽城,選擇了酒店東南角的一號樓做宿舍,那裡原先是黨和國家領導人的下榻之地。洪大光受傷的這幢二號樓,也是迎賓館的一部分,專供省部級官員入住。當年,每逢黨和國家領導人來陽城,會有此類官員全程陪同。眼下,這幢樓還是賓館性質,平時卻很少安排客人,主要用於市委重要的小型會議,洪大光也經常在此辦公、休息。

  醫護人員到達時,洪書記正躺在大廳的三人沙發上,臉色蒼白,牙關緊咬,身上的衣服幾乎濕透。看得出來,傷者身體的某個部位相當疼痛。

  護士按照仲院長的指令,馬上打了止痛針,然後七手八腳將洪書記搬上擔架抬上車,緊急送往醫院。

  這個過程,汪若虹親身參與,所見所聞皆第一手資料。

  「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我看不像。」汪若虹壓低聲音。

  「哦?」黃一平有些驚訝。

  「摔傷能看不出來?身體沒一處紅腫青紫,更加沒有破損斷裂,看樣子應該是扭傷。還有,衣衫不整,渾身散發出洗髮液、沐浴露的味道,明顯是剛剛洗過澡,草草穿了衣裳。另外,那個公關部的女經理也在旁邊,頭髮凌亂,神態明顯不對。」 汪若虹道。

  黃一平聞言,渾身一緊,立即本能警覺起來。他捂住電話,習慣性地向周圍看了一圈,確認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同時門也從裡面反鎖了,這才小聲問:「你旁邊沒有別人吧?」

  汪若虹說:「我又不傻!這麼重要的事,我能不知道保密?嘁!放心吧,我現在躲在護士更衣室里給你打電話,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他們都在病房裡圍著洪書記轉哩。」

  接著,汪若虹根據丈夫的提示,按圖索驥般完成了對事件全程的還原與複述:汪若虹與衛生局長、仲院長們趕到時,只有秘書與女經理二人圍在洪書記身旁,市委秘書長、辦公室主任等人稍後才到。由於洪書記認識汪若虹,她就被安排緊隨仲院長,在洪書記近前服務。傷者當時已經痛得不能講話,受傷經過基本由秘書代為陳述。那個陳述者雖然語言表達水平一流,頭腦反應相當靈敏,可敘述時仍然難免含糊、閃爍其辭,且不時將疑惑、求助的目光瞟向女經理,這才讓汪若虹發覺了上述疑點與破綻。而且,她從洪書記與女經理身上嗅到的味道判斷,二人使用的是同一種沐浴露與洗髮水。

  通過汪若虹的敘說,黃一平認定,以她當時所處的位置,加之其女性觀察的特有細緻,準確性應當不容置疑。何況,說到陽城大酒店公關部那個女經理,黃一平心裡也有些數了。

  洪大光與該經理的風流故事,在陽城官場是個公開的秘密。

  其實呢,時下在中國基層官場,官員生活腐化幾乎已經不能算作是一個問題,更加不是什麼個案。筆者如是結論,肯定會遭到眾多讀者、尤其是官員類讀者的激烈反對——你這種說法太絕對化了,是對我黨廣大革命幹部的一種偏見,完全是以偏概全!事實上,不看別的,只從最近若干年查出的腐敗案件中,就可以看出此言不虛。據我國最高紀檢、檢察機關提供的權威數據,近年來受到法律懲處的處級以上官員,將近90%有包養情人現象。其中,相當一部分官員腐敗的直接、重要根源,是迫於情人龐大的經濟需求與壓力,還有不少腐敗官員的事發,就是由於情人或老婆的直接告發。如是說來,像洪大光這種官位的地方要員,身為堂堂市委書記,有那麼個把情人當不足為怪。問題是,好多官員外邊彩旗飄飄,家中卻能確保紅旗不倒,甚至紅旗與彩旗還能共生共存、相映生輝。可洪大光就沒有這麼幸運,一方面家裡那面紅旗完全是個醋罈子,曾經數次因此大鬧市委,還差點跑到省里訴冤情、討說法;另一方面,丁松之類的反對派們一直虎視眈眈,那些人雖然自己屁股後邊通紅,卻依然整天嚷嚷著給別人治療痔瘡。因此,洪大光的彩旗就只能藏著掩著,不敢有絲毫的鬆懈與放縱。

  關於這個女經理,本是洪大光的一個老相好。據說,該女當年還是待字閨中時,就以姣好面容贏得洪大光喜愛,無奈名花雖美,一度卻另有所屬——時任市委書記的印老廳長,對這個女子也不錯,還認了她做乾女兒。為此,陽城機關里一直盛傳,洪大光與印老廳長之間的怨仇,除了政見紛爭、工作矛盾之外,也與這個女人有很大關係。今天,洪大光在陽城大酒店受傷,時間正值中午,傷情特徵讓汪若虹這麼一描述,又說了女經理待在旁邊,黃一平心裡馬上就明白了幾分。

  又追問了一些細節,黃一平稍作沉思,馬上警告妻子:「千萬記住,不要亂講話!如果可能的話,找個理由,躲開!」

  放下電話,黃一平沒有馬上到隔壁喊醒廖市長,而是先給人民醫院仲院長打了電話。

  「摔得不是很重,但部位麻煩。原本有些突出的腰椎間盤嚴重錯位,腰部以下幾乎不能動彈。初步診斷結果:無法手術,只能保守治療,看來病人得臥床靜養相當長一段時間。」 仲院長字斟句酌,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不想讓旁邊的人聽到。

  「需要多久能康復?」黃一平問。

  「最樂觀的估計,至少得半年時間才能下床行走。」 仲院長道。

  「好的,你們全力組織治療,包括傷情在內的一切信息,儘量控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有關情況,只由你一個人負責發布,我這邊馬上向廖市長報告。」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黃一平就敲響了廖志國的房門。

  廖志國是個典型的夜貓子,夜裡往往只睡四五個小時,每天中午的午睡就顯得非常珍貴,有時哪怕只眯那麼十分鐘。黃一平也知道,非到萬不得已,一般不宜驚動午睡中的廖志國,可是眼下的事情委實不能算小。

  看得出來,廖市長睡得很熟,對於中途被叫醒,感覺相當不爽。

  「哦,摔了一下?沒有骨折之類的大礙就好。唔?」聽到洪大光摔傷的消息,廖市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表情、語氣均很平淡,還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廖市長,洪書記傷情雖然沒有什麼生命危險,可聽說治療、恢復至少需要半年時間,而且得絕對臥床靜養哩。」黃一平道。

  「唔?」廖志國眉頭一挑,眼睛倏忽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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