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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2 04:51:38
作者: 丁邦文
黃一平趕緊將洪書記受傷的經過,一五一十向廖志國做了匯報。
這個匯報,看似如實道來,其實卻不是那麼簡單。倒不是說黃一平的口頭表達有什麼障礙,也不是他對洪書記受傷的過程掌握不夠全面,關鍵是汪若虹透露的那些要害信息,是否和盤托出,又如何說到一個恰當的程度,其中頗有講究,還真是頗費把握。而這,恰恰是一個稱職秘書的功夫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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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較長一個時期,黃一平對秘書職責的理解較為單純。當年跟隨魏副市長也好,後來跟隨馮開嶺也罷,在他內心深處,總是將忠誠視作第一要義,然後才是踏實、勤奮、才能之類。譬如在馮開嶺身邊工作那幾年,他基本上將自己弄成一個透明人,除了兒女私情被窩裡那點事情,其餘少有自己的秘密,包括官場上聽來的小道消息,秘書們例行聚會中的閒聊,等等,都會及時向馮市長匯報。可是,自從經歷過年前換屆事件,黃一平對這種忠誠的意義與價值產生了極大懷疑。倒不是覺得秘書不應該忠誠,而是感覺忠誠也應該區分對象、場合,而且得有個合適的度,否則就可能陷入愚忠、盲從,最終壞了大事,也傷了自己及親人。就拿眼下這件事來說,汪若虹看到的那些細節,按理應該對廖志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然而細想一下,卻又不便直說、不宜全說。原因很簡單:洪大光與女經理那點事兒,既然連一個汪若虹都看得如此清楚,那廖某人與於麗麗、楊艷的事情,豈不更加昭然若揭,三傳兩轉不就滿城風雨了?還有,你一個黃一平、汪若虹夫婦,現在能當著我的面如此埋汰洪大光,屁股一轉你們不也能當著別人的面,同樣埋編排本廖某人?
凡事須動腦筋,走一步要看兩步,還得留下三步的退路,這是黃一平如今為人做事的一個基本準則。所謂吃一塹長一智,那是於普通人而言,對黃一平這樣的聰明人,吃過一塹至少長它兩智三智才算划得來。
於是,黃一平如同一位高明的記者,對洪書記受傷的情況只作客觀描述,不加或很少加入議論、評判,更加不作任何主觀結論。而且,對於消息的最初來源,汪若虹的那些直覺、猜測,也未作任何說明。
「那麼,依醫生的診斷,洪書記肯定傷得不輕,而且至少半年不能下床了?唔?」廖志國問。
「是」黃一平點點頭。
「那麼,洪書記這一受傷,就不能繼續工作,市委那邊的事務也要撂下?唔?」廖志國又問。
「可能。」黃一平還是點點頭。
「那麼,市委市府兩副擔子,就要落到我一個人肩上?唔?」 廖志國繼續問。
「這個——」黃一平猶豫一下,搖搖頭,道:「說不好,或者說不一定。」
「哦?情況不是這樣?唔?」 廖志國眼神里竟然閃過一絲慌亂。
黃一平沒有再敘洪大光的傷情,而是說了六七年前陽城發生的另一樁舊事——
當時,正值印老廳長擔任陽市委書記。那年夏天,陽城遭遇十年不遇之連續暴雨,印書記下農村視察災情,不慎在鄉間小道上摔斷了大腿,做了手術後需要臥床數月靜養。本來,按照醫囑和省里的意思,印書記傷筋動骨理當安心休息,不再過問工作上的事情,市委事務暫時交由市長洪大光兼管即可。然而,其時陽城市委市府矛盾甚為尖銳,印、洪二人已經鬧到水火難容的境地,印書記寧可每天坐在輪椅上進出市委大院,也堅決不肯把權力委與洪大光。這件事如果放在其他地方或別的什麼人身上,或許也很平常,說不定還會因為印書記的輕傷不下火線、帶病堅持工作,成就一段佳話。可是,事情放在陽城,又涉及印、洪二位死對頭,就成了一件極其尷尬之事,甚至成為聞名遐邇、永載陽城官場史冊的一段笑話。最終,任由社會輿論一番縱情解讀、演繹,印大光固然顯得頑固不化,洪大光臉上也非常無光,等於將兩人矛盾作了一次徹底曝光。
「哦,這倒是個問題嘛。如果當年的局面在今天重現,我這個市長豈不也面臨著同樣的尷尬?人家未必會說洪書記有什麼不是,反而會說我廖某人能力、人緣不行,讓人家不放心?唔?」廖志國一語道破黃一平用典之寓意。
「我想,不能排除這種可能。」黃一平說。
「來來來,別賣關子了,快把你的想法詳細說說。」廖志國催促道。
黃一平的想法很簡單:根據洪大光年前進軍省府受挫、目前正蓄勢再發的特殊心理,積極地利用這次受傷事件,將其塑造成廢寢忘食、因公負傷的光輝形象,客觀上助推洪大光一把,實際上迫其暫時主動放棄權力,廖志國這邊則順水推舟順利接管,提前體會一下陽城頭把交椅的滋味兒。
「可別小看這半年時間,對於包括『鯤鵬館』工程在內的好多事情,會顯得非常寶貴!」黃一平說。
廖志國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一平啊一平,以前只聽人說你是個智多星,當年曾經幫助馮市長出過不少好主意,今天終於得見廬山真面目,果然有想法有智慧。好!咱就照你說的辦!」
按商定方案,黃一平當即撥通了洪書記秘書的電話,說:「志國市長正在會議上,得知洪書記受傷心急如焚,現在就要和洪書記通話。」
廖志國與洪大光通話時,先是詳細詢問了傷情,而後嗔怪說:「洪書記呀,不是老弟我要批評你,聽說最近一段時期,為了年終這幾十天全市經濟的最後衝刺,你沒日沒夜在下邊跑,又是視察農村,又是到工廠調研。本來就有高血壓和腰椎上的毛病嘛,怎麼能這樣不愛惜自己呢?如此夜以繼日勞累過度,肯定血壓又突然升高,不出紕漏才怪!當然啦,也怪我,平時對你這個老大哥關心照顧不夠。這個情況,我要馬上向省委領導當面報告,並向省委做深刻檢討。你現在的任務,是全心全意配合醫生,千萬不要耽誤或影響了治療。要知道,日後到了省領導位置上,還有更重的擔子等你挑哩!」
從廖市長的神態語氣上,黃一平完全可以判斷出,那邊的洪書記一定忍著傷痛,說著冠冕堂皇的話,眼裡卻充滿了感激之情。
當天下午,經過黃一平與洪大光秘書的反覆磋商,迅速整理出一份書面材料,著重反映洪書記近期如何深入基層、帶病工作的情況。傍晚會議一結束,廖志國即拿著這份材料,分別向省委幾個主要領導做了匯報。尤其在向省委龔書記匯報時,廖志國被自己繪聲繪色的介紹,當場感動得掉了眼淚。
第二天,省委梁副書記和組織部長,帶著衛生廳長、省人民醫院的外科專家,專程趕到陽城,代表省委慰問了洪書記,並轉達了龔書記的指示:「不惜代價,全力治療;安心養傷,休息為主。」
省委領導在徵詢了醫療專家建議後,也個別徵求了洪大光的意見,初步決定洪大光同志邊治療邊工作,以休養治療為主,廖志國同志暫時市委、市府一肩挑,兩頭兼顧。如是,事態完全納入了廖志國與黃一平的設想。
事後,廖志國曾經反覆論證過目前局面,認定這確是天賜良機、神來之筆,再沒比這更為理想的結果了。
廖志國清楚,像他這樣異地任職的市長,到一個新地方工作,人地兩生疏,從熟悉情況、適應環境到放開手腳干出政績,怎麼說也得兩三年甚至更長。市長雖說是政府主官,可在當今中國的實際權力結構中,只能位居次席,決策權、施行權都要受到很大制約。如果遇到一個強勢的市委書記,則只能是一個陰影里的配角,一隻隨聲附和的應聲蟲,甚至只是個出力流汗的藍領工人。一句話,成績永遠是書記的,永遠正確、永遠英明的也只能是人家。廖志國在陽江時,就聽說了洪大光與丁松惡鬥的事情,知道這個對手不簡單。來到陽城後,適逢洪大光信心滿滿衝刺省府班子,他心裡倒鬆了一口氣,心想洪大光之後的市委書記,肯定是省級機關下派,或是外地調入,年齡不會太老,資歷不會太深,大家半斤八兩,對自己應該還算有利。未料,洪大光意外落選,依然屈就陽城,令他只得重新考慮如何與其搭檔。不過,這期間他也曾經想過,洪大光之落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陽城市委、市府主官不和的教訓,洪大光不會不記取。何況,省里局勢也明擺在那裡,此次落選不等於永遠失去機會,一二年內洪大光還是要上去,即使不能進省府,人大、政協安排個副職應該沒問題。介於此,廖志國才冷不丁推出一個「鯤鵬館」計劃,既是對洪大光態度的試探,也是高調發表的一個廖式宣言,意在標明自己的強勢立場,以期隨時準備接替洪大光的位置。現在,洪大光突然病倒,至少得半年才能恢復,無疑是蒼天特別眷顧,讓出權力空間讓他提前施展,等於是把熟悉、適應、磨合期都大大縮短,這對他未來全面執政陽城無疑幫助很大。
為此,廖志國對黃一平的絕妙建議,除了欣賞,也心存一點小小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