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37
2024-06-12 04:51:25
作者: 丁邦文
「鯤鵬館」工程籌建班子出台。令人驚異的是,那個讓很多人期盼已久的指揮部或領導組並沒有出現,而是成立了幾個臨時性工作小組,分別冠以調研、考察、論證之類的名義。
幾個工作小組中,體育局長姜如明主持體育調研組,重點調研中心體育館的體量、功能、內部結構等;文化局長孫健負責文化演藝調研組,職能與姜如明相當;徐曉凡以駐京辦主任身份領銜一個考察組,重點考察北京奧運場館、國家大劇院等重大項目,為「鯤鵬館」提供技術參照;城北新區主任姜維民掛帥選址小組,著重就場館地點選擇提出意見,但視野並不局限於城北,而是放眼整個市區。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曾經受到廖志國嚴厲批評的規劃局長於海東,竟然也受命領銜項目規劃論證組,專門就「鯤鵬館」的規劃、設計事務進行前期論證。此外,還有情況匯總組、專家諮詢組等務虛性機構,分別由秘書長江大偉、建設局總工等人主持。黃一平的任務,是協助秘書長江大偉,協調、收集、匯總上述各工作小組的意見,最後還要拿出一份內容詳實的調研、考察、論證報告,為市長廖志國決策提供依據。
偌大一個「鯤鵬館」工程籌建班子,以如此形態出現,委實令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再怎麼說,工作小組之上總應該有個統帥性機構吧。
其實,只有黃一平知道,這樣的布局,於廖志國而言,既是某種無奈之舉,也是他的一種政治智慧,或曰政治手腕。
前邊說過,「鯤鵬館」項目的提出,乃是廖志國基於自身處境,以及陽城特殊的政治環境,綜合考量了各種複雜因素,借鑑其在陽江「航母城」的做法,急中生智的產物。這個體量、造價超大的工程,本沒有經過十分縝密的思考與論證,具有相當明顯的偶發性,說白了就是個拍腦袋工程。引發廖志國突發其奇思妙想的誘因,一是初來陽城掣肘多多,頗難找到呼風喚雨的感覺;二是手機里收到的那則民謠式簡訊,等於告誡他被動就要挨打的道理;三是馮開嶺到任陽江後準備拿「航母城」開刀,令他感覺不爽與不安;而其中更主要一點,則是蘇婧婧頻繁且強勁的枕邊風。從某種意義上講,廖志國提議搞這個項目,本意是想試探一下陽城這潭水的深淺,也有藉機籠絡人心、建立政治勢力的意思。用兵法上的術語講,意在出奇制勝。
令廖志國欣喜的是,「鯤鵬館」意圖既出,不僅沒有引來多少質疑、反對之聲,而且還得到各種政治勢力的一致認可,尤其洪大光、丁松等陽城政界大佬,也都表示贊同,這對於他在陽城官場站穩腳跟作用極大。不過,這種狀況的形成,也有一個重要因素:其時,剛剛經歷過省、市換屆選舉,陽城官場權力角逐硝煙甫散,以洪大光、丁松為首的爭鬥雙方,尚處於筋疲力盡狀態,無瑕顧及廖志國的什麼三板斧與三把火。況且,出於爭奪同盟軍的需要,他們也樂得觀察一下新任市長的政治態度、價值趨向。當然啦,廖志國的突然出手,也讓他們有點猝不及防、不知所措,除了暫且表態支持,似無更好選擇。
現在,經過數月觀察、休整、等待,洪大光、丁松諸公漸漸恢復元氣,眼看廖志國這個外來市長,把個莫須有的「鯤鵬館」炒作得風起雲湧,似乎大有藉此鞏固根基、收買人心、起勢登台之意,甚至很快形成了某種政治強勢,這就讓陽城政壇上一向自負的上述諸公感覺很不舒服。按照官場通行規則與排序,市府之上有市委、人大,人家洪大光身兼書記、主任兩個要職,對你政府市長握有絕對領導、制約之權;即便政協在市府之下,市長廖志國排位在主席丁松之前,可後者畢竟是陽城土生土長的地頭蛇,又是你的前任老市長,怎麼說也得知道些謙遜、承讓之禮吧。因此,等到廖志國駕起馬車真的打算飛奔時,洪大光、丁松們心理已然發生變化,某種逞勇好鬥的慣性也開始發揮威力。即使不想真的爭點什麼,至少也要體現其重要存在。
「老廖啊,你那個『鯤鵬館』項目進行到什麼程度了?最近,我在社會上聽到不少反映,從機關幹部到普通群眾都認為這個項目好,既能提昇陽城的城市品位,又可以顯示新一屆市府的戰略眼光與非凡魄力。如果謀劃得七不離八了,希望早點把工程方案報到人大來,我讓人大有關部門儘快列入審議,幫助你們當好吹鼓手,爭取搞成一個叫響全省、全國的樣板。另外,有關籌備班子人員組成,也可以儘快拿到常委會議一下,方便你那邊操作。毛主席不是說過,正確的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的因素嘛!」某次會議結束,洪大光邊走下主席台,邊拉住廖志國說話,從表情到口吻充滿了關切之情。
丁松恰好從旁聽到,馬上也找個機會與廖志國悄悄耳語:「廖市長啊,聽說你那個大鳥已經快要起飛了。好啊,你比我有氣魄嘛!這裡我給你下一封請戰書,我們政協這邊別的沒有,有關文化、體育、規劃、建築方面的專家很多,有些需要鑼鼓呼應、出力流汗的事情,你儘管吩咐!我這個老市長,責無旁貸嘛。」
洪大光、丁松與廖志國的對話,黃一平都在場。對於廖志國表情的瞬時變化,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洪大光與丁松的上述表白,乍聽上去很隨意,尤其丁松一席話,似有話趕話的意思,可實際上,這些都是他們的肺腑之言。而且,這些話嘴上不說,肚子裡照樣會想;洪、丁二人不說,別的也一定會有人說;此時不說,彼時也一定會說。根據黃一平在陽城官場的體會,市委書記洪大光也好,前任市長丁松也罷,上述言論除了些許表面示好的因素外,骨子裡傳遞的信號非常強烈:你廖志國雖然坐著市府頭把交椅,可在陽城這一畝三分地上,還不是你為所欲為的地方,政府那邊的大事,想繞開市委、人大、政協,沒門兒。當然,話也說回來,洪大光、丁松兩股敵對勢力本身矛盾尖銳,他們此舉未必全是衝著廖志國,也有相互提防、鬥法的意思,主要是生怕對方勢力過度介入,藉助那個「鯤鵬館」拉攏、結盟廖志國,從而在政治上滲透乃至坐大。不過,無論出於怎樣的動機,他們的一番言詞,對廖志國無疑皆是一聲斷喝。
上任近一年,如何處理與洪大光、丁松的關係,廖志國也是頗費思量。總體上,他對二人基本持等距離、取平衡術,這樣的路數有些接近當年的馮開嶺,也是藉助於黃一平的謀略與建議。
客觀地講,像陽城這種地級城市,市委書記洪大光是理所當然的老大,廖志國作為市委副書記、市長,理當甘居次席、做好配角。事實上,無論在各種會議之類的公開場合,還是平常的講話、材料、報告上,哪怕就是背後小範圍議論,乃至酒席桌上的酒後之言,廖志國都一直牢牢把握這種定位,始終尊洪氏為首,絕無半點逾越。可在內心裡,廖志國卻又並不真的甘願屈居其下。究其根源,一來是緣於中國地方官場特殊的黨政二元結構,書記固然應當居於領導地位,可具體到個人權力分配,強勢的政府主官又豈能甘於別人之下;二來,地方黨政不睦是個極具共性的通病,在陽城政界更是個久治難愈的老毛病,而此種痼疾又具往往易於繼承與傳染;三來哩,廖志國為官數十載,多是做的地方主官,我行我素、一言九鼎慣了,加之其人個性本就偏強,自然不肯輕易臣服於洪大光。至於丁松,雖系前任市長,眼下退居政協主政,廖志國對其客氣純屬禮儀性質,最多也只是利用他與洪大光的矛盾,更加不在看重之列。因此,平常時候,廖志國對洪、丁二位,多取敬而遠之的態度,能不招惹儘量不招惹,可示好賣乖處也是儘量示好賣乖。
可是,眼下既然洪大光、丁松們開口說話了,而且所提要求也算合乎情理,廖志國就不能充耳不聞,更不能生頂硬上。不過,考慮到洪大光與丁松之間關係微妙,廖志國也不想摻和其中,得罪兩邊固然很不划算,因取悅一方而得罪另一方也不是上策。明智之舉,還是應當兩頭平衡。
何去何從,委實令廖志國一時陷入兩難。
「一平啊,這件事你看怎麼辦?還有,以前馮開嶺遇到這種情況如何處置?唔?」廖志國問計黃一平。
黃一平自然知道廖志國心思,也諳熟過去馮開嶺處理此類事務的思路,略作思考後回答道:「我理解,洪書記與丁市長過問這個工程,說明他們對政府工作的關心,也體現了他們對廖市長的熱情支持。」
沒等黃一平把冠冕堂皇的開場白說完,廖志國早就豎起右手掌搖了搖,示意他別繞彎子。
黃一平臉一紅,只好直入主題。
「我個人以為,介於目前陽城情況的特殊性、複雜性,這個項目似乎還沒到呈報市委、人大的程度,更不宜由政協橫插一手妄加評議。現在工程處於謀劃階段,尚在進行調研、考察、論證,還沒有涉及到資金、土地之類實際問題,可以先不拿到人大來議。最好的辦法,等在政府這邊運作出一個雛形,直接拿到下次人代會上,作為明年政府為民辦實事項目,也許會省事、順當得多。否則,八字還沒有一撇,先放到人多嘴雜處那麼三評四議,最容易引發歧義甚至起鬨,很可能因此遭到否決或束之高閣。至於籌備班子人選,一旦進入了常委會,政府這邊恐怕更難左右,到時候你一言我一語,能辦事者進不來,不能辦事者濫竽充數,反倒影響工程籌建效率。如果現在不急於建立指揮部或領導組,而是以分散、臨時性機構替代,那就未必要進入正式組織程序,也不必上常委會討論,政府可以自行決定嘛。」
「呵呵,你能看出目前的複雜局面,這不奇怪。可是,你黃一平把看到的竟然全盤說出來了,這倒是個不小的進步。跟隨我快半年了,你是第一次把話說到位,看來我廖某人沒看錯人,你黃一平還是黃一平,沒有成為那個杯弓蛇影的典故主角,也沒有辜負我對你的信任。好,我們就照你說的辦!唔?」廖志國很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