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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2 04:51:24 作者: 丁邦文

  廖志國與楊艷如此接觸,於麗麗吃醋,當在情理之中。

  男女情事,其基礎有時可能是職務、外貌、金錢等等,可一旦有了肌膚之親,尤其是產生了感情,況且這種感情又進入到內心,那麼,某些原本外在的東西往往就會淡化、消失,那種因為外力作用的情愛,慢慢就會回歸庸常的飲食男女狀態。

  於麗麗對廖志國的感情,至少在女方這一面,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不錯,於麗麗是個緋聞不斷、故事多多的女人,你說她浪蕩也好,說她風流也罷,總之她不甘於自己的婚姻狀況,喜歡在外邊尋求寄託。可是,她也不是毫無選擇,更不是亂搞胡來。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情愛的標準,正如有人喜歡外表英俊者,有人喜歡事業成功型,於麗麗則喜歡與手握權柄的官員編織故事。這也許是緣於她的工作範圍、性質,也許是她內心深處某種崇尚成功、崇拜英雄的情結。陽城大酒店過去是政府招待所,從十幾歲在這裡工作起,二十多年間,她以自己的美貌、熱情、聰明,贏得了很多領導的喜愛。這種喜歡,有的始終停留在精神層面,有的化作了真實故事,也有的演繹成流言緋聞。可不論怎樣,她從來不在同一時期與兩個男人編織故事,在她看來,這就是純潔,這就是忠貞。因此,她的緋聞與故事,除了引發當事者家庭不和之外,並沒有引發男人們之間的任何爭鬥,也因此,她在陽城官場有浪名卻無惡聲劣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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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出來,於麗麗對廖志國是真心喜歡。這種喜歡,似乎並非因為廖志國官大,過去她交往的也大多是同等級別官員,甚至還有省里領導;也不是緣於廖志國外表有多俊朗,這麼些年追她的帥哥也不少,說到底,是她感覺自己年紀大了,人老珠黃、姿容漸失,資本所存已然不多,有種發自內心的恐慌。當然,她也明白,像廖志國這種官員,鮮有真情付出,也很少真誠對待身邊的女人,說白了,他們手中有官位有權力,還愁沒有投懷送抱的美女麼?可是,女人的本能終究讓她迷茫且不能自制。

  有關男女情事,女人往往有某種超乎尋常的敏感,尤其於麗麗這種長期在感情漩渦里掙扎的女人。事實上,自從楊艷第一次來到陽城大酒店打球,於麗麗就已覺察不妙了。年輕貌美,氣質一流,會玩網球這樣高雅的運動,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更主要的是,此類知識女性自信心滿滿,懂得怎樣運用自身的優勢,收放自如地控制男人,而不是像她們那個時代的女人,只知道以熱臉貼上去一味巴結男人。那時,醫學博士還沒有離開陽城,廖志國與楊艷打球時,一邊是博士面若冰霜的旁觀,另一邊,便是於麗麗隱身於樹叢背後的遠窺。當時她還慶幸,好在有那個博士的貼身監督,廖志國與楊艷之間終歸難得苟且。可是,不幾天,那個博士就消失了,於麗麗一打聽,原來是被黃一平、姜如明們安排到邊遠地區掛職去了。這下,於麗麗徹底絕望了。一個又一個晚上,她悄悄藏身於某個陰暗的角落,眼看著一男一女雙雙並肩上樓,那窗簾後邊的種種情景,讓她時有肝膽俱裂、身心皆碎的感覺。淚水,無數次沖涮著她已經不甚光潔的面龐。

  終於,於麗麗還是發作了。

  那天晚上,當廖志國與楊艷打完網球,又一次並肩上樓,其間,前者還輕輕摟起後者纖細的腰肢,於麗麗忍不住從樹叢里沖了出來,直奔樓梯。

  在樓梯口,黃一平攔住了滿面怒容的於麗麗,並將她拉進了裡屋。

  於麗麗母獅般一通發作,眼淚鼻涕塗得滿臉皆是。

  黃一平靜靜地聽著,表面一言不發,內心裡卻在緊急調度對策。

  等到於麗麗發作得差不多了,黃一平這才緩緩開口道:「於經理,我想請問你,如果有人問起你和廖市長是什麼關係,你是廖市長什麼人,廖市長在這兒住宿,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你該怎麼回答?」

  剛剛還情緒激烈的於麗麗,一時竟愣住了,張著嘴不知如何應答。

  「於經理啊,不是我說你,作為在酒店工作多年的老人了,應當明白自己的身份與職責。你也知道,廖市長住在陽城酒店,既是為了方便工作和生活,也是對酒店的信任與支持,可不要誤解、辜負了領導的一片好意喲。再說,身為一市之長,他不是我們哪一個人的私人財富,而是整個陽城六百萬人共同的市長。何況,不論你我也好,廖市長也罷,都有自己的家庭與私人空間等等,即使廖市長也不能干涉我們的自由呀。至於你剛才說的有些話,我想,大家都不是年輕的少男少女了,輕重還是拎得清的吧。」

  黃一平的話,綿里藏針,軟中帶刺,說得於麗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快平靜下來。這些話,雖然沒有一句說在明處,卻沒有一句不戳在要害處,想必於麗麗能夠掂得出分量。

  面對漸漸安定下來的於麗麗,黃一平內心一塊石頭呯然落地。他想,從此以後,廖市長與楊艷的事少了一重阻礙,自己也省卻一分擔憂。不過,在內心深處,他對於麗麗仍懷有深深的愧疚,而且是那種永難消彌與補償的愧疚。

  於麗麗哭著離去,黃一平獨自坐在樓下想了好久。古語云,痴情女子負心漢,果真是無數男女情事凝結而成的經典。撇開眼前的於麗麗與廖志國,就說自己這麼多年來的感情經歷吧,先是大學同學莊玲玲,後是馮開嶺夫人朱潔,再是現在交往的章婭雯,雖然故事發生的前因後果各不相同,可無論如何,最終都必然是以悲劇收場,而且受到傷害最大最深的永遠是女人。至於男人,喜新厭舊乃其本性,哪裡會顧及女人脆弱柔軟的內心呢?

  當晚,楊艷從樓上下來後,或許是出於對於麗麗的愧疚,黃一平沒有主動搭訕,也沒有幫她開關車門,就連送到她家樓下時也沒有照例打開車燈,儘管事後他不免為之也有點小小的不安——畢竟,這個楊艷也是女人,最終必然也是悲劇里的受害者。

  送走楊艷,黃一平心緒極壞,且不想馬上回家。猶豫了半天,他還是決定給章婭雯打個電話,說:「我在路上,馬上就到。」

  不等章婭雯在那邊回答,黃一平就合上電話,然後直接將車開到春晨花苑。

  自從上次章婭雯被迫幫於海東說情,時間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天,黃一平再也沒來過她家,她也沒有主動約過見面。期間,由於黃一平的壓力,於海東沒有違約,果然很快解決了章婭雯妹妹的編制。作為回報,黃一平授意於海東,召開了一次全市性規劃會議,並邀請省里一位副廳長出席。那個會議,因為有黃一平的暗中周旋,廖志國參加並發表了重要講話,稿子自然由黃一平執筆,多有對規劃工作正面肯定的文字。會議結束後,在新聞媒體的有關報導中,黃一平親自修改、審定了稿件,使那些對於海東有利的內容得以充分體現。

  原本處於情緒低谷的於海東,對黃一平的雪中送炭之舉,不免萬分感激,馬上就將章婭雯妹妹由設計院借調局機關。

  上邊這件事情,雖然最終以皆大歡喜收場,可在黃一平與章婭雯心中,卻早已形成了一個大大的結,而且是一隻不易解開的死結。對黃一平來說,由於受過挫折與打擊,對於包括男女感情在內的人與人之間關係,本來就心存某種疑慮與不安。落難之中遇到章婭雯,獲得一份簡單純潔的愛情,在他已是人生不可多得的奢侈。誰知,半路殺出個於海東,頓時令他感覺如芒刺在背、骨鯁在喉,產生遭人出賣、受人欺騙的痛苦與恥辱。可是,這些天冷靜下來設身處地想想,章婭雯的舉動只是同胞之情使然,完全出自親情的本能,應該與愛情的純潔與否沒有多大關係。尤其是剛才於麗麗的一通哭訴,更加觸動了黃一平內心深處的那顆死結,使之迅速發生鬆動。他想,無論從哪個方面思量,自己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都應該原諒章婭雯。而且,他真的不想讓章婭雯成為悲劇的主角,更不想親手製造一齣悲劇。

  到了章婭雯屋裡,黃一平並沒有急於做男女之事,而是洗了澡,泡上一杯茶,點上一支香菸,將章婭雯輕輕攬在懷裡,慢慢說了於麗麗的事情。說實話,按照他一向的為人行事原則,尤其是多年秘書生涯養成的習慣,這種涉及領導的八卦本不該輕易出口,更不應當說與自己的情人。可是,方才說給於麗麗的那一席話,終歸讓他內心極度煎熬,若不找個人傾吐、發泄一下,一定會折磨得自己很難受。

  「你說得很對,應該這樣說!如果換了我是於麗麗,一定也會像她那樣。可是你這樣說了,她就會馬上清醒過來,擺正位置,自己不再痛苦,也不會給別人找麻煩。」 章婭雯聽完黃一平的訴說,如是評述,語氣從容,目光柔順。

  「真的?你真是這樣想?」黃一平有些疑惑。

  「是,絕對這樣想!既然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感覺自由、輕鬆、幸福,而不是為他打造枷鎖,人為製造痛苦。」 章婭雯堅定地點點頭。

  黃一平長嘆一聲,熱淚禁不住滾滾而下。他想,章婭雯這樣的女子,可愛,也有那麼一點點可怕。正緣於此,才更加令人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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