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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2 04:51:11 作者: 丁邦文

  三個未接電話,都是喬維民的號碼。其時,黃一平剛剛將廖志國送到陽江,開車行駛在返回陽城的高速路上。

  近期,司機老仇的妻子治療進入關鍵期,化療力度加大,黃一平儘量讓他回去陪伴,起早帶晚、尤其是雙休天節假日的郵車,就由自己代勞了。

  本來,秘書長江大偉幾次提出,是否乾脆讓老仇歇下來,臨時調度一個駕駛員頂上來,結果,徵求了廖志國和老仇意見後,均表示反對。

  廖志國的意思:「先徵求一下老仇本人的意見,能不換儘量不要換,剛剛大家都熟悉、適應了,冷不丁弄個新面孔上來,彆扭且不方便。再說,人家老仇那也是特殊情況嘛。唔?」

  黃一平非常理解廖市長意圖,且覺得言之有理,於是就又徵求了老仇的意見。

  「不要換,千萬不要換!你說我一個駕駛員,本來就吃這碗飯,以前在行政處空閒那麼多年,萬一要是再被別人給頂了,我這一生的事業也就完了。黃秘書,這點困難我能克服,你放心!」 老仇的態度很明確,竟然說得眼淚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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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老仇可憐巴巴的樣子,黃一平感覺有點好笑,心想,你個握方向盤的司機,不就整天開個車子嘛,也算是事業?可轉而一想,反倒覺得自己的念頭可笑且無聊。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生而平等,只有職業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你市長、秘書是一種職業,他駕駛員就不是職業?你的工作算事業,他的就不算?而且,像老仇這樣的市府司機,能夠混到目前的道分,也是經歷過一番艱苦打拼,甚至付出過鮮為人知的代價與犧牲哩。

  司機老仇比黃一平長几歲,當年黃一平剛到市府時,老仇已經是車隊的老人了,而且先後為多位市領導開過車,是機關里赫赫有名的N萬公里無事故紅旗駕駛員。黃一平跟隨馮開嶺時,老仇正幫丁鬆開車。那時,黃一平報名學駕駛,卻又沒時間到駕校練習,就時常抽空到車隊找車子練,老仇教過他好多應付考試的絕招。後來,老仇的車子忽然出了交通事故,是在江邊的一條公路上撞死一位路人。那個事故出得很蹊蹺:事情發生在半夜裡,事故路段行人、車輛稀少,非常僻靜,車子上又只有老仇一個人,交警趕到現場時受害者已經死亡。交警處理的結果,老仇與死者分別負同等責任,除了保險公司賠償死者外,市府也悄悄承擔了一部分,總算讓家屬同意火化結案。事後,機關里也有傳聞,說是那天夜裡老仇根本不在車上,而是丁松十七歲的兒子偷偷將車開出,車上帶了女朋友出去鬼混,返回時出了事故。那小子無證駕駛,又撞死了人,嚇得只好先打電話告訴家裡,由丁松妻子安排老仇頂了上去。對此傳聞,老仇堅決予以否認,丁松也親自出來闢謠。

  這次事故,老仇雖然免於了刑事責任,卻也從此被閒置起來,車隊不再安排他跟市領導,也沒有領導願意要他。平時,他的任務主要是打雜,比如到車站、機場接送個客人啦,臨時跟某個處長、秘書跑個長途啦,等等。一轉眼,六七年過去了,直到廖志國調來,也是因為車隊一時調度不過來,原打算先讓老仇頂幾天,沒想到竟然讓廖市長看中留下了。

  熟悉中國官場的人都知道,像陽城這種級別的機關,一個司機能夠專職駕駛市府一號專車,成為與市長親密接觸者,那是一種怎樣的榮幸與自豪啊!如果中途換了人,於老仇而言,也許會永遠失去市長專職司機的美差,再度陷入遭閒置的尷尬境地。何況,老仇是個自尊心、職業感很強的人,自從跟隨廖志國這幾個月,黃一平在與之近距離交往中,強烈感覺到他對自己職業發自內心的熱愛。因此,他覺得老仇所說的事業,非但一點也不可笑,而且還有一種崇高、神聖的意味哩。

  至於廖志國為何選擇老仇開車,而且不同意中途換人,黃一平估計,除了老仇本身的素質令人滿意之外,也許還與那次事故的傳說有關。他已經明顯感覺到,廖志國初來陽城,對周圍的人很不放心,在沒有弄清各種複雜的關係與背景之前,寧願使用某些被冷落、邊緣化的「污點人」,選擇老仇開車也好,啟用自己做秘書也罷,多少都有這個方面的原因吧。

  下了高速,黃一平也沒打喬維民電話,而是車頭一拐,直接奔了城北新區管委會。

  如同眼下中國眾多大中城市一樣,陽城作為一座地區性中心城市,城區發展空間早就處於飽和狀態,迫切需要擇地外擴。在洪大光和丁松主政市府期間,分別提出了兩個發展方向。洪大光時代,看準沿江獨特的自然條件,加上當時長江大橋已經正式批准立項,於是提出向南延伸的發展戰略。為了呼應這個戰略,他親自南下廣東、福建,甚至遠赴港澳台,大搞招商引資,積極開發沿江灘涂。其中,中陽地產集團開發的濱江新城項目,便是當時最為耀眼的成果。等到丁松當了市長,長江大橋建成了,高速公路網也已成型,濱江地區反而成了一個死角,倒是位於高速交叉口的城北地區,占據地利優勢,一下就被盤活了。於是,丁松藉助人大、政協的力量,提出重心北移的口號,試圖將原功能單一的城北工業園區,擴展成功能齊全的新城區。近年間,關於城市重心的南移北遷之爭,一直是洪、丁二人矛盾的焦點,也是近年陽城委、府不和的癥結之一。

  新區黨工委書記兼管委會主任室里,喬維民半倚在大班椅上楞神,指間一根香菸已經燃到盡頭,菸灰掉在夢特嬌T恤上也渾然不知。

  見到黃一平推門進來,喬維民趕緊起身,道:「我說怎麼不接電話,原來是驚動大駕直接過來了。」

  黃一平趕緊解釋了不接電話的原因,說:「別的領導也許就罷了,你喬大哥的召喚,敢不立即從命?」

  星期天,新區辦公樓上人很少。泡了茶,關了門,喬維民也不拐彎抹角,而是開門見山直道其詳:「廖市長的這個大項目,眼下在陽城炒得熱火朝天,我也知道為此找你老弟的人不少,許多人都希望插進一條腿來。按理說呢,像我這種老朽之輩不該有什麼想法,可是不瞞你說,我找你來商量,若是說一點沒有私心那是假話,但主要還是從城北新區的大局考慮,算是公私兼顧吧。」

  喬維民提出與黃一平商量的主題,是「鯤鵬館」選址。按照他的想法,此項目理所當然應該放在城北新區。

  「說實話,城北新區作為全市城市建設、經濟發展的一個新平台,經過最近幾年大力建設,雖然區內道路寬敞、高樓林立,大量高新企業紛紛落戶,可唯一美中不足者,就是缺少文化體育類公共設施,一到夜晚或節假日就冷冷清清,很難真正吸引人留住人,也很難形成真正的城市格局。試想,如果有了這樣一個地標性龐然大物,那新區的規模與地位篤定今非昔比,上升到與開發區同等的副廳級也未可知。到那時,哥哥我的職務也就水漲船高了。」喬維民說。

  面對喬維民的直率,黃一平倒一時無語。都說這個有名的「喬大炮」是個粗人,可人家也是粗中有細、心思縝密嘛。

  喬維民原是海北縣長,去年馮開嶺競選市長拉票時,黃一平曾經夜訪過他,兩人對掰掉一瓶多茅台,差點讓黃一平把車撞上護欄。當時,喬縣長答應投馮開嶺一票並幫助再拉些支持者,黃一平許諾日後換屆成功了,一定在馮市長面前美言以資回報。沒想到,市、縣政府換屆前,市里出了麻煩,喬維民在縣裡也不順當——因為長期與縣委書記有矛盾,一幫反對派準備在選舉時搞他的小動作,為此,他主動提出調離海北,市委便安排他到城北新區任職。現在,雖然馮開嶺離開了陽城,可黃一平還在,何況人家在你黃一平家鄉任職期間,大到老家門口修水泥路,小至三親六眷找工作、打官司,也沒少幫忙關照。但凡人情債,豈有不還之理?

  面對喬維民提出的問題,黃一平略作思量,心想,別的事情還好說,「鯤鵬館」項目選址卻是一件大事,不要說自己做不了這麼大的主,就是廖市長恐怕也難獨自敲定哩。不過,真人面前雖然說不得假話,卻又不能完全實話實說,否則人家會以為你尋託詞不肯幫忙,從而視你為忘恩負義之人。

  「這樣啊喬大哥,你說的這個事情確實不是小事,我也不能保證一定幫你說得上話,但是有一條我可以做到,就是我會在短期內幫你和廖市長接上關係,讓他很快了解熟悉你,也會努力幫你美言。至於底下的事情,你自己再看著辦,如何?」黃一平問。

  喬維民大手在黃一平肩上重重一拍,說:「行!老弟,夠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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