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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家

2024-06-12 00:16:31 作者: 喪野

  清晨,朝陽剛剛升起,窗外瀰漫的霧氣漸漸消散。微風透過窗縫,將窗簾吹得搖曳。覓食的小鳥站在窗外,嘰嘰喳喳地叫著。

  穀雨蜷縮成一團,雙眸緊閉,眉頭擰在一起,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黎棠被一陣劇烈的顫抖驚醒,她猛地睜開雙眼,本能地靠近穀雨,手掌放在他的後背上,觸摸到濕噠噠一片。她叫喊著他,但沒有一點反應。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黎棠慌忙起床,從桌子上拿起穀雨的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鄭亞妮。

  她咽了咽口水,不安的感覺像利箭一般射進腦門。黎棠接起電話,鄭亞妮焦急地說:「谷先生,宋女士去世了。」

  黎棠一怔,驚訝萬分,艱難地將文字從喉嚨擠出:「什麼時候?」

  「今天凌晨。」

  一陣耳鳴,久久環繞在腦海中。

  黎棠放下手機,走到穀雨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叫著他:「穀雨……」

  驀然間,穀雨從噩夢中醒來,他大口喘息,全身冰涼,直到確信自己現在處於現實中才稍微緩和一些。

  穀雨擁抱住黎棠,過了一會兒,就聽到他低聲的嗚咽。她的淚水跟著奪眶而出,雖然極力忍住不哭,但眼淚卻不停地湧出。

  電話鈴聲再次響起,一個接著一個。

  許久,穀雨的情緒稍微得到緩解,黎棠捧著他的臉,說:「穀雨,冷靜下來,你聽我說……」

  穀雨紅著眼眶,眼神渙散,臉色很蒼白。黎棠略微沙啞的嗓音帶著輕顫:「媽去世了。」

  話落,一行眼淚從黎棠的眼角滲出。她用力擦去眼淚,保持著理性。穀雨木訥得失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黎棠打起萬分精神,帶著穀雨趕往愛爾城去。

  鄭亞妮打完電話後,就站在大門口,等待著他們二人的到來。剛一見到面,顧不上說話,鄭亞妮小跑著把他們領到宋明貞的病房。

  幾名警察在病房內取證,門口圍著警戒帶。

  宋明貞住了26年的病房,裡面空空如也,沒有一件像樣的私人物品。這些天穿的漂亮衣服,還是剛剛買的,黎棠在某個瞬間,無意中看到那忘記拆掉的吊牌。

  她唯一的一件私人物品,就是從小戴到老的那塊玉佩。

  病床上,上面躺著一個人,身上蒙著一塊白布,隱約可見的紅色鮮血。

  鄭亞妮向門口的警察說:「這兩位是死者的家屬。」

  警察看了他們一眼,抬起警戒線,說道:「進去吧。」

  穀雨怔怔地站著,望著病床的方向,久久沒有邁開腿,好似石化了般。直到阿加從隔壁房間做完口供出來,喊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阿加身上的白大褂,沾滿鮮血,已經變成了深紅色,那抹鮮艷的顏色隨著時間越來越暗沉。

  阿加說:「很抱歉,谷先生,是我們的疏忽,沒有看好她。」她哽咽道:「我們沒有想到,她居然摔碎了常年戴在脖子上的玉佩,用玉碎片割破脖子上的大動脈……」

  穀雨的眼淚不停湧出,模糊了視線。

  阿加說:「等我們發現她的時候,我沒法救回她。」

  鄭亞妮帶著哭腔說:「昨晚她還好好的,一切都很正常。她還跟我說今天要跟你們共進午餐……我沒想到她會這樣,我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出來。」

  靜了一會兒,阿加說:「宋女士到最後,一直在念著一個叫做『明語』的名字。」

  穀雨鼓起勇氣,走進病房去,掀開了病床上的白布。

  宋明貞的身上、臉上都濺到鮮血,血漬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她的唇角微勾著,一直保持著那抹笑容。慘白的面容,全身的鮮血幾乎快要流幹了。血肉模糊的脖頸,一道道凌亂的劃痕,上面沾著點點翠綠色的碎砂。

  穀雨捂著眼睛,肩膀不停抖動。

  黎棠站在一旁,喉頭一哽,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一名警察喊道:「家屬,來一趟。」

  黎棠用力掐著自己的手背,試圖讓自己保持理智,不要過度陷進悲傷。她知道,此時此刻,正是谷涆長交代給她的任務之一,她需要去完成它。

  黎棠擦乾眼淚,攬起了一切瑣碎待辦的事情,讓鄭亞妮幫她做起翻譯。

  穀雨靠近宋明貞,抓起她滿是血漬的手,她已經沒有了體溫,手掌冰涼又僵硬。他俯下身子,撫摸著她的臉。他的眼淚滴落在她的臉上。

  她死了。

  那麼愛漂亮的她,最終以這樣狼狽的模樣離去。

  她完完全全不會再出現在他的生活里了。

  和以前不同,過去26年裡的她,至少還能活在他的幻想里,被他期待著終有一天能與他團聚。

  他的期待和幻想永遠破滅了。

  穀雨的眼淚不停往下墜落,打在那具不再溫暖的屍體上。他使勁遏制著自己的抽泣,終於開口說話:「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又要丟下我?」

  他不停地指責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拋棄了他。

  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又澆滅了他的希望。

  那個困擾了他整整26年的噩夢,已經完完全全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痛苦、窒息,無法改變。

  她很自私。

  她又一次將他帶入深淵。

  「宋明貞,你起來。」穀雨瘋狂地喊著:「我不允許你死。」

  那聲聲嘶吼,黎棠在屋外聽得揪心,她握筆的右手不停顫動著,遲遲下不了筆。一行行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在死亡證明上,打濕了那一行行看不懂的字符。

  走廊里亂成一片,大家心照不宣地離開了病房,剩下穀雨一個人在病房裡瘋狂地喊著她的母親。

  帶著愛意的。

  帶著恨意的。

  痛苦的情緒,撕裂著他。

  宋明貞的葬禮是精神病院的負責人辦理的。

  院方按照當初和谷涆長約定好的條約,沒有舉辦追悼會,沒有告別儀式。和警方將手續辦完後,阿加醫生又給了穀雨和他母親單獨相處的時間,一直到中午,阿加才安排工作人員來將宋明貞送到火葬場。

  四名壯漢站在門口,看著阿加,面面相覷。

  阿加也犯了難,低下頭,不語。

  黎棠走進病房,走到穀雨身邊,將他的手和宋明貞的手分開,她將穀雨拉到一旁。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神情恍惚。他的聲音嘶啞,低低地說:「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壯漢們走進來,將宋明貞抬走。

  黎棠從未見過穀雨這麼失控,這麼難過。她頓覺錐心刺骨,只能緊緊摟著他。鹹濕的淚水滑到唇邊,木然道:「穀雨,讓她走吧。她也很累了,她該回去了。」

  「我不甘心。」穀雨哽咽著說道:「等了26年的人,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穀雨的雙手不停顫抖著,他的整個靈魂被撕扯成碎片,前所未有的酸楚在心尖湧現。直到此時,痛苦席捲而來,將他完全淹沒。

  如同二十幾年前那個無助的小孩一樣,面對母親的痛苦,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那樣的無助。

  只能借著抱怨的語調,將自己內心深處的痛苦吶喊出來。

  在那一瞬間,他心中唯一的支撐斷掉了。

  當天下午,宋明貞就被安葬在愛爾城北邊的墓園裡。墓碑編號也是「0220」,穀雨說:「那是她的生日。」

  一夜之間,活生生的人,就被埋進了一小方塊的泥土裡。

  宋明貞在愛爾城生活了26年,什麼都沒有留下。和26年前一樣,孑然一身來到這裡。

  墓碑上的照片,是20歲時的宋明貞。她的臉是那麼精緻漂亮,眸底清澈有靈氣,天真爛漫中透著俏皮。

  她像清風拂過,纏繞著眾人心頭,又轉瞬消逝。

  她的一生,以絕對的幸福開始,又以淒涼的悲劇收尾。

  她終於,放下了執念,回到那邊去了,去見真正疼愛她的人。

  去見那麼愛她、又恨她的人。

  離開墓園時,天色已晚。

  回到酒店,穀雨累得倒下,他的眼睛幾乎要哭瞎了。滿是紅色的血絲,眼眶變得紅腫。

  那天半夜,穀雨又一次進入夢魘。

  黎棠用了很多種辦法,都叫不醒穀雨。她整夜未眠,繃緊神經守著他。一直到後半夜,穀雨才沉沉睡去,發出低沉的鼻息聲。

  黎棠望著他冷靜下來,才安心入眠。

  睜眼時,天已大亮。

  陽光穿過縫隙照射進來,一片金黃灑在地毯上。

  黎棠找不見穀雨的身影,她慌了神。立馬下床尋找,鞋子也沒有穿上。

  房間裡沒有見到他,她大聲喊著:「穀雨。」

  沒有任何回應。

  一切都和昨晚睡下前一樣,他的手機還是放在床頭柜上,外套搭在沙發上,鞋子擺在床邊。什麼都沒有變,但是他不見了。

  隱約的一聲抽泣聲傳來,黎棠喊著他的名字。

  惴惴不安的心跳,黎棠折返走進臥室,衣櫃有一道縫隙,黑色大衣的衣角被衣櫃門夾著。她走過去,打開衣櫃。

  眼淚嘩地一聲落下。

  穀雨整個人蜷縮在衣櫃的角落裡,躲在一件大衣後面。他雙手捂著耳朵,雙目無神,沒有焦距。衣櫃大門被打開,他瞬間將臉埋在膝蓋上。

  使勁地將自己的身子蜷縮起來。

  黎棠蹲在他的面前,伸手去觸碰他的手。

  他焦急彷徨,一直搖著腦袋,嘴裡小聲說著:「不要,不要。」

  黎棠用力扯著他的手掌,緊緊抓著。他奮力反抗,赤裸的雙腳蹬著衣櫃的木板,身子不停往後擠。他的聲音嘶啞,試圖求助:「媽,救我。」

  黎棠雙唇顫抖,輕聲說道:「我是黎棠。」

  「穀雨,我是黎棠……我是黎棠。」

  她不停地重複著,臉上的淚水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們都不在了,沒有壞人,只有我在這裡。」

  穀雨慢慢抬起腦袋,他的額頭和雙鬢滿是汗珠,下頜上的鬍子一夜之間冒了出來,唇色慘白。眼球上的血絲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來愈多。

  整個白眼球幾乎是血紅色的。

  黎棠說:「這裡沒有壞人,只有你跟我。」

  穀雨的雙唇一張一合,好像在說話,又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黎棠身體緊繃,緊緊咬住嘴唇,她抬手擦了擦穀雨臉上的汗水,內心一陣刺痛:「穀雨,我們回家,好不好?」

  穀雨點了點頭。

  一行淚滑落,黎棠咬緊牙關,說:「我帶你回家。」

  人高馬大的他,此刻,回到了7歲那年。

  恐懼,驚慌,無助。

  他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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