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潑皮上門（二）

  宋大海不在家，何明李守成一早起身幫著收鮮蛋去了，近些日子許留鎮那邊出貨量大，專靠著附近幾個村子的鮮蛋，已然供應不及，這倆人早在九月半那會兒就開始往更西邊的村子去收蛋，估摸著路上沒碰上這些人，也沒見回來。

  李老三和大牛專門負責往許留鎮送貨，也是今兒一大早天不亮就出發了，宋大河和李長亮今兒是往縣城送貨，這會也不在家。

  村南這一帶和李宋兩家相熟的漢子們，又有不少跟著宋大海去了許留鎮。

  這會兒李恬這裡說是老弱婦孺也不為過，見這三輛馬車來勢洶洶，何明家的一臉戒備的左右看看，飛快朝槐子家的幾個婦人使了眼色，大張雙臂把李恬並幾個年輕的女孩子擋在身後。

  李恬反倒笑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嬸子沒事兒，在咱們村他們還不敢動粗。」

  只所以來這麼些人，大概是為了增加「談判」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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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那三輛車飛快馳到近前。

  頭輛趕車的是個二十四五歲，身量不太高的年青漢子，賊眉鼠眼的，下巴上還長著一顆大痦子，車上坐著六七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的漢子。次一輛趕車的卻是個中年漢子，單看模樣倒也像是個老實厚道的農家漢子。不過，這會兒他即然能趕著車找上門，也就和厚道倆字不沾邊兒。最後一輛車上倒坐著幾個衣著略顯光鮮的毛頭小子，個個吊兒郎當的，一副潑皮無賴模樣。

  「喲，諸位嬸子嫂子妹子都忙著吶！」車子才剛停定，臉上長著顆大痦子的瘦小漢子，翻身跳下驢子車，笑的倒是一派熱忱和氣。

  何明家的看得心裡一陣厭惡，笑也不笑，眼帶牴觸地盯著他們：「你們是哪個村兒的，來我們村有啥事兒？」

  「哎喲嬸子，你先甭撂臉啊，咱來可是好事兒！」那瘦小的漢子一副被人誤解的傷心的模樣，猛地撥高聲音，故意看向四周，見大家都板著臉沒人理他，他笑呵呵地抓著後腦一笑，朝坐在車上的人笑罵道：「瞧瞧，我說我自己個先過來和宋家小嫂子說道說道吧，偏你們怕人家嫌咱沒人手，攬不起活計，非要一起來。結果倒好，嚇著了吧！」

  說著話，他轉頭笑模滋地看了看李恬，又轉向何明家的，微收了笑，端出一副談正事的架式道：「嬸子，是這麼回事我們呢，這是聽說咱們村宋李兩家正忙著收鮮蛋，他們兩家生意好人手少，活計多，自家忙不過來。我們就想著，街里街坊的，咋著也得幫個忙不是？也叫我們這些沒來錢門路的，跟著賺幾個錢兒！」

  說著就殷殷地盯著何明家的等著她接話。

  何明家的根本懶得理他，也知道他話沒完，仍舊板著臉不作聲。

  這人故意扯著何明家的說事兒，不和她這個正主接頭，李恬當然也不會主動拉他的話頭。

  這氣氛就一時僵持下來。

  那瘦小的漢子眼中閃過幾絲不悅，打著哈哈笑了兩聲：「看樣子嬸子還是怕我們接不起這活計，那嬸子可就想錯了……」說著，他自顧自地轉身，指向三輛車上的二十來條漢子，貌似好心地一一給大家介紹：「這是王家莊的王成哥，不說本家，單他自己家就有兄弟五個；這個呢是焦家村的老和叔，他們家族親十來門，兄弟四五個，下頭的子侄，單是成年的就有七八個；這個是龐固村的姜大，你們離龐固村近，他們村有多少姓姜的，就不用我說了吧？都是他本家！這是梁家村的文松哥，人家說他是武松他哥咧，瞧那身板多壯實！也是兄弟多族親多，雖說和你們早先有親的那個梁家，不沾親了，到底這中間有這層關係，咱得了差事，指定跟自家的事一樣盡心！這是合陽寨的，這是馬安頭的……這幾位是鎮上的老戶……」

  他說到這兒，再度環視過眾人，把身子轉向李恬笑：「不是我吹，鎮上的幾位甭看年紀不大，能耐著呢。鎮上的川子知道吧？還得管他們叫哥呢！」

  說著，他略微有些得意地微微抬起下巴。

  川子，他不提，李恬早忘了這個人，這會兒聽他提起，就又想起來了，不就是叫李高陽攛掇著傷了蔡家三哥兒，後來叫蔡家給好收拾了一通，趁夜跑路的小潑皮麼？

  不過，他們今兒來就是衝著耍無賴的路數去的，來幾個潑皮也在意料之中。

  李恬即不意外，也不驚訝，連一個眼神都欠奉，只當他是放屁。

  這絲毫不在乎的模樣，激得那瘦小的漢子微微變了臉，眼中猛地閃過幾絲狠戾，緊接著又打著哈哈笑了起來：「宋家小嫂子也不用擔心咱們接手就壞了你們的生意。實話和您說，咱們不但鎮上地頭熟，縣城也熟呢，就連衙門咱也有門路。只要宋家小嫂子肯叫我們替你們這邊出份力，甭說鎮上縣城了，就連周邊幾個縣，也能替你拿下。到時候，您這頭大把的銀子收著，也叫我們吃苦出力的跟著喝口湯。總是街里街坊的，也不好，您見天吃肉，叫我們見天干看著吧？」

  何明家的幾個聽了這話，臉色大變，忙去看李恬。

  原聽李東寶和銀山的話，還當他們只想截了這邊買鮮蛋的活計，好賺幾個辛苦錢，哪想到，聽這瘦小漢子話頭，竟是想把李宋兩家縣城還有鎮上的生意全盤接過去，讓他們打理！

  再有，他提到衙門什麼的，在場的人哪個聽不出他是在暗裡威脅？

  李恬臉上仍是沒什麼表情。等那漢子笑完了，這才淺笑著緩緩道：「您的話，我聽明白了，今兒來的幾位都是有本事有能耐的。」

  那漢子聽她鬆了口氣，自得地一揚頭：「那是！」

  李恬就又緩緩笑：「即這樣，我們可不敢用！」

  那瘦小的漢子猛地寒了臉。

  李恬照樣不理會他，眼睛看著西邊那三輛上的人，緩聲慢語地道：「我們這不過是小本生意，自家不賺幾個錢，街坊們跟著也不賺幾個錢。諸位即是有大本事的，合該到外頭闖蕩闖蕩，賺份大家業，在我們這小坊子裡做工，那不是屈才了嘛！」

  她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淺淺的，語調也輕鬆，並沒有絲毫奚落之意，反而帶著貌似真誠的設身處地。

  落在那三輛車上的人耳中，卻好似叫人兜頭甩了一耳刮似的，當下就有好幾個人尷尬不自地偏了頭。

  「就是啊……」大牛媳婦反應極快，忙忙接過話大聲道：「要依著才剛說的，你們要有人要門路有門路的，外頭有多少門道走不來，幹啥非得來和我們搶著幹這苦哈哈的差事？」

  「可不是嘛，收鮮蛋什麼的，是恬姐兒可憐我們這些沒本事的人，你們這些能賺大錢的，放著外頭大把的銀子不賺，幹啥非得和我們搶這一星半點的錢，屈大才了！」槐子家的也高聲附和道。

  那瘦小的漢子頓時陰了臉。

  原他是想著把話頭說得軟和些，好叫人別覺得他們太急色，哪想到反叫李恬給將了一軍。

  這會兒想改口也無從改起。

  不過今兒他們來時，就打定主意，李宋兩家這門生意他們插手插定了！

  即改不了口，乾脆就不改了！

  那瘦小漢子臉色猛地一冷，斜眼睨著八方不動，穩立如松的李恬，語調拖得長長的：「宋家小嫂子，這麼說，今兒這事兒咱是談不攏了？」

  李恬定定看著他，誠意滿滿地笑：「不是談攏談不攏的事兒，是我明知道這麼著是拖各位的後腿，擋各位的財路了，哪還能明知故做？你要不信，你問問我們家的街坊，我們故意拖過誰擋過誰？」

  那瘦小的漢子陰冷地盯著她，盯了一刻，忽地笑了，轉身朝車上的漢子大聲道：「哥幾個，聽見了沒。人家都不忍心拖咱們的後腿了，咱也就甭顧忌這個顧忌那個了，鮮蛋什麼的，人家能收，咱也能收！都拿出咱們的看家本領來，可甭叫人給看扁了！」

  他一邊說，一邊示威似的斜著李恬。

  李恬聽懂了，卻沒一絲表示。隻眼眸微冷，淡淡地看著他，

  那瘦小的漢子登時惱了，打鼻子孔里重重一聲冷哼，大步朝驢子車走去，一邊走一邊大聲道：「哥幾個，人家不信咱呢，咱們可都得加把勁兒，甭叫人家把咱們看扁了！」

  說著話，陰著臉跳上車，揚起鞭子，朝李恬這邊惡狠狠地瞪來了一眼，掉轉車頭，和來時一樣，氣勢洶洶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