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成親的熱鬧（二）

  大概是之前該想的不該想的，都想過了。該說的不該說的，也都說過了。到了這會兒，李恬心裡反而奇異的一片平靜。唯獨讓她吊著的心，就是李長亮這才十三歲，單薄消瘦，背起她這個「大塊頭」來，顫顫微微的小身板兒。

  原本這一回，李恬還打算和李好那回一樣，還請本家堂兄背她上花轎呢，可是李長亮不干。說大姐那會兒他就不服氣，眼下整滿十三歲了，頗有一把力氣，非要自己上陣。

  李恬拗不過他，只好從了。大不了當眾摔個狗啃泥嘛，反正丟人又沒丟到外村兒。

  不想，這小傢伙看著瘦，還真有一把力氣，雖然並不是很穩當，卻也順順噹噹地把她送上了花轎。

  屁股一沾轎板，李恬就忍住微舒了口氣。

  李長亮則是抹著額上沁出來的微汗，頗是自得地笑了。

  那頭宋大江更自得，一見新娘子坐上了花轎，把手一揮，頓時噼里啪啦的炮仗聲和震天響的喜樂聲，一齊響起來。氣得李長亮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宋大江嘿嘿笑了下，比之前出發迎親更興頭，跑到他家老大的白馬前面，把從三牛懷裡掏出來的鞭炮，一掛接一掛的放。南山東山迴響不絕，整個花轎還有身後的李家都被一陣陣騰空而起的青煙籠罩，濃厚喜慶的硝煙味兒陣陣沖人鼻腔。

  他這興頭樣，自然惹得大家又一陣的笑，一陣的罵，一陣的讚嘆和起鬨。

  宋大海坐在馬上看著興頭頭的弟弟，也不覺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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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轎在李家門前停了一刻，等鞭炮喜樂都熱鬧過一陣子，這才緩緩出了李家，順東山下新開來的大道往村中，再由村中拐向田間的大道，直往安家寨子。

  李宋兩家的親事，不止在本村引起了合村的轟動關注，就連外村的不少人也聽說了。花轎才剛轉到田間路上，就有不少討糖吃討喜錢的外村娃子跟著花轎起鬨著笑鬧著，等到進了安家寨子，花轎途經的街道兩邊，幾乎家家戶戶門門，都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有單純看熱鬧的，也有愛起鬨的。大家笑著鬧著，嗡嗡嚷嚷的議論著。

  得瑟個沒夠的宋大江，自然不會放過這種好機會。鞭炮一掛一掛的放，兜里的糖和銅錢，一把一把地往外灑。

  惹得那些看熱鬧的漢子們，不住齊聲贊道，「講究！」

  宋大江舍了這麼大的本錢，圖的是個啥？就是為著這倆字啊！他們老宋家辦事講究！給這個長嬸鋪排的排面兒講究！

  人家不喊不贊，還要忍不住往外灑，那頭人家一喊一贊，更要灑了！反正這回，他為了他家老大成親，足換了十兩銀子的銅錢並買了十兩銀子的硬糖球！走五六個村，過八條道，再轉九座橋，那是管夠！

  當然了，今兒他雖得瑟，也沒忘記誰是正主兒。

  每每撒上一把糖和錢兒，就要扯嗓子喊一句，「各位叔伯兄弟老少爺們，嬸子大娘嫂子妹子，今兒我們老宋家長嫂進門兒，大家同喜咧～～～」

  有知道李宋兩家這門親的由來淵源的，自然要感嘆一句，天作之合的好姻緣，李恬的福氣，宋家的福氣等等。

  有不知道的，當然也要藉機問。問清楚之後，自然也跟著感嘆。

  於是呼，李宋兩家這不過是鄉莊百姓人家的嫁娶，硬是被宋大江辦出了世家大族才有的體面和熱鬧。

  李恬不由得感嘆，這真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要不是宋大江這得瑟勁兒和厚臉皮，就是再給她兩個二十兩銀子，她也辦不出這樣的熱鬧！

  而熱鬧的好處，就是除了排面有了，更重要的，她個原該枯坐在花轎里的新娘子，一點都不枯燥！聽著外頭嗡嗡議論的人語聲，並有好事的百姓扯著嗓子打趣喊話，格外的樂呵，時間也過得極快。

  她這還意猶未盡呢，花轎已兜兜轉轉在上河村繞了一圈兒回程了。

  大牛就留守在家裡等著接親，遠遠聽見喜樂炮竹聲響，趕緊的指使人拿鐵榔頭的拿鐵榔頭，備馬鞍的備馬鞍，備炭盆的備炭盆兒。

  這邊才剛準備好，花轎就出現在東山南山相交的山道那裡。順東山腳下往北走了不幾路，拐到老三家的新宅門前，沿筆直通向李恬家的道路而來，到了李恬家，又往宋家去。

  花轎在門前停定，領了燎轎差事的銀山和李恬二爺爺家的大孫子，一人用火鉗子夾著燒紅的鐵榔頭，一人端著一盆子不知名的液體，一邊圍著轎子跑，一邊往上面倒灑。那些似乎含著醋的液體，一接觸榔頭，頓時蒸騰起陣陣熱氣。倆人後頭，李守成的堂弟還拿著一把纏滿鞭炮的稻草跟著跑。

  幾人正跑三圈倒跑三圈，儐相高喝，「禮成，請娘子下花轎～～～～」

  圍觀的眾人轟的一下，議論聲猛然撥高，你擠我擠你的，往花轎跟前湊。

  李恬聽見外面的動靜，有些無語，又不是沒見過，有啥好稀罕的？

  正想著，轎簾挑起，一雙骨節分明，不算白晰好看，卻格外有力的大手握著一根紅綢子出現在的視線內，她忙抓住綢子，在喜娘有攙扶下，下了轎。

  才剛站定，突地感覺有人衝到跟前兒，還沒反應過來，裙子被人微微一挑，又飛快放下，挑裙子那人哈哈笑著跑開，促狹喊道，「喲，新娘子這腳可不小！」

  周遭的人頓時哄然大笑。

  李恬聽出是英子的聲音，頓時沒好氣兒，也不管這會兒能不能說話兒，朝外頭喝道，「鞋都給我做了幾遭了，我腳小不小你會不知道？」

  眾人又哄然大笑起來。

  何明家的也是又氣又笑地，朝英子額上狠狠點了一指。

  今兒做為宋家為數不多的近親，宋大海的小姨母、舅母和宋明月倒是都來了。就是大家只顧著忙正事兒，也顧不得怎麼招待她們。再者說，今兒論理是女方的親戚才是貴客，至於男方的親戚嘛，當然也要略略靠後了。

  這會兒大家正忙著接新娘子，更是顧不上她們了。宋明月就有些不高興，站在院子裡，看著院門口那黑壓壓的一片，笑得前附後仰的人，沒好氣地哼了一鼻子，咕噥，「瞧這一個個的窮樂勁兒，也不知道有啥好樂的！」

  她自始至終都瞧不上這些泥腿子，有事沒事，值當樂不值當樂的都瞎樂呵。

  小張氏聽見這話，回頭看了她一眼，待要說她句什麼，新娘子已進院子，一時也顧不得，趕忙往前迎了迎。

  因為宋家族親少，而許留鎮的那親人，宋大海和宋大江早就拿定了主意，不再和他們來往。這一回成親，宋家真正的親戚只有兩家。而且宋大海的舅母還是那個事事不滿，摳摳索索的樣子，估摸著也難拿出什麼像樣的禮錢。

  何明和主事的儐相商量了一下，這回乾脆就把男方近親上拜遞禮金的環節給省了。私下裡他們有心，就上這個禮錢。若是沒有呢，宋大海兄弟倆也不爭。

  於是進得院來，拜了天地之後，李恬就被喜娘何明家的等一眾婦人，笑哈哈擁簇著進了宋家堂屋，被人安置在掛了大紅帳子的喜床之上。

  何明家的等人為著這門親，可真是忙活了足兩三個月不止，眼下終於禮成，自是高興又欣慰。一個個滿臉笑意地把李恬給圍了個水泄不通。

  喜娘手裡拿著一根嶄新的稱杆兒進來，笑道，「各位嬸子嫂子妹子們，都讓讓，讓讓，新郎官要挑蓋頭了。等禮成了再樂呵！」

  何明家的幾個趕忙讓開。

  大牛媳婦見從前少見天天端著一臉笑的宋大海，今兒自早上起，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這兒接了喜娘手中的稱杆兒，盯著紅蓋頭的倆眼裡，更是蓄滿了笑意，忍不住調笑道，「大海呀，今兒終於心想事成，心裡樂瘋了吧？」

  宋大海眼睛含笑，偏頭看了她一眼，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重重點頭「嗯」了一聲。

  婦人立即大聲鬨笑起來。

  墜在隊尾的宋明月氣得把跺了幾跺，沒好氣地嘟噥，「瞧那點出息！」一個破農家丫頭片子，也值當樂成這樣。

  李恬也是即無語，也有些羞赧。無語的是，大兄弟，你到底知不知道，成親這天，說的話辦的事兒，幾乎要讓人笑一輩子記一輩子啊，想起就要打趣上幾句的呀！

  羞赧的是，像她這種被動型接受的人，其實最受不了這種當著眾人的面兒情緒外露，或者再說得直白一點，深情款款的場面。這讓她不自在得很，偏這位，好似就愛來這一手！

  忍不住也低哼了他一鼻子，「你這還完沒完？差不多就得了啊。」還越來越來勁了！

  她這少見得帶點小嬌嗔的語氣，倒讓宋大海起了玩心，含笑輕回了一句，「沒完。」一伸手就挑開了蓋頭，倆眼含笑直直盯著李恬，李恬被他看得發臊，忍不住橫了他一眼，低了頭。

  宋大海低沉地笑起來。聲音低沉渾厚，夾著無盡的喜悅。

  惹得大牛媳婦一把捂了眼睛，哎喲喲地叫喚起來，「天爺地爺，這可真叫人沒眼看了！我決定了，往後啊，誰的悶棍也不敲，專敲她的了！」

  喜娘也忍不住哎喲喲地直笑，「真真是，經我手辦的親事沒有百宗也有幾十宗，我呀，還真是頭回見著這麼和睦的小夫妻！」

  何明家的也是又氣又笑的橫了宋大海一眼，「你甭做怪了，沒看你媳婦羞得都抬不起頭了！」

  李恬想反駁，她可不是單純的羞，更多的是不忍直視。可是話到嘴邊，還是給咽了回去，今兒可不是任她依著性子多話的日子！

  大家說著笑間，喜娘端來了喜酒，笑呵呵一人一杯送到各人手上，嘴裡念念有詞，「吃了這杯交杯酒，夫妻恩愛到白首～～」

  事到這會兒，也退無可退。李恬伸手接過，堅決不和對面的人有任何眼神交流，偏著頭把酒吃了。

  喜娘接過酒杯，朝床下一擲一瞄，隨即喊道，「一正一反，是為大吉。」

  速度之快，讓李恬不免懷疑，這屋裡光線不太明亮，床上更是黑呼隆冬的，她怕是連看都沒看清楚！

  吃了交杯酒，喜娘又自桌上墊著紅綢布的托盤裡，拿了一把嶄新的剪刀，從兩人頭上，各剪下一絡頭髮系好，塞到事先準備好的小荷包里，往枕下一塞，又喊道，「結髮為夫妻，恩愛不相疑～～～」

  事到此，一應的成親禮儀，總算是完結了。

  喜娘又笑說了幾句吉利話兒，自到外面去坐桌吃酒。

  何明家的見宋大海還坐著沒動，不但沒動，反而還偏頭看著李恬，似乎想嘮句什麼話兒，忙一把拽起他往外推，「你可夠了啊，有啥話不能待會兒再說。沒瞧見你小姨你舅母，一個個的都替你羞呢！」

  宋大海倒不是刻意要如何，就是這會兒吧，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總想和這位早暗肖想了許久，又已有半月沒怎麼打照面，更沒說過話的小媳婦說句什麼，哪怕打個招呼也好。

  叫何明家的這一推，倒也不好再說什麼了。看著李恬那邊呵呵一笑，一彎腰從堂屋出來。何金山李守成的兄弟還有李恬家的幾個堂兄弟早在外頭等著他呢，一見人出來，二話不說，你拉我扯的，擁簇著就往酒桌上去。

  看著人走遠，小張氏這才朝何明家的笑，「外甥媳婦生得好，又有本事，為人又大度又和善，我替外甥子高興還來不及呢，再不會羞。」

  廖氏照舊冷鼻子冷眼的不吭聲。

  何明家的幾個早就議定了，管她熱情不熱情，只要不作妖，那就不多理會。

  聞言笑拉著小張氏的手往裡間讓，「即然滿意高興，那就多瞧瞧！」

  「瞧瞧就瞧瞧，要說我呀，還真沒好生瞧過我這外甥媳婦呢。」小張氏從善如流進了裡間，側身在床上坐了，一把握住李恬的手，先笑又嘆，「你這一進門兒啊，我這心裡總算能鬆一口氣了。原先啊，我還真怕家裡沒個長輩女人家操持，這幾個娃子過得人家不成個人家，叫我那苦命的姐姐地底下不得閉眼……」

  說到這兒，她哽咽了下，接著緊握著李恬的手笑，「現如今啊，總算是好了。你這個長嫂一進門兒，他們家也頗能像個家了。就是……」

  小張氏微微頓了下，一臉憐惜地看著李恬，「……就是他們家兄弟姊妹多，往後可要累著你了。」

  小張氏似乎出於真心，李恬自然也回以真心，直直看著她笑，「小姨母不用擔心。我們兩家打隔壁，這邊啥樣兒，我還能不知道麼？要說擔子是有，可也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來扛，眼下大家都算是起來了，又有老二這個能賺錢的，大家相互幫襯著，抬這麼個擔子，還是松松有餘的事兒。」

  小張氏見她端架子不作假，心裡也跟著一松。只是因她這話，就又想到了從前，不覺又緊握了下她的手感慨道，「要說我這外甥子一家，可都是託了你福！」說著，轉頭和何明家的幾個笑，「怪不道這兩邊的親事一做定，大家俱都說是他們老宋家有福！可不是有福麼？！她這個長嬸沒嫁來前，就不遺餘力的幫襯。如今嫁來了，更是不遺餘力的幫襯。這要不是福，我可不知道往哪去找真正的福了！」

  何明家的就笑道，「你也甭光埋汰自家外甥子。從前恬姐兒是幫襯他們不少，可他們也幫了恬姐兒不少。總歸呢，他們這門親啊，落在人家常說的那個『天作之合』的姻緣上頭，再沒半點虛頭。」

  小張氏原初聽宋大海看中李恬，心底里是有點小遺憾。今兒宋大江又把排場鋪排得格外大，心裡也有些小小的嘀咕。

  不過這會兒再把兩家中間的事兒一想，再聽何明家的這麼一說，倒覺得，人家嫁到宋家那是低嫁了，宋家大概也只有大大地鋪排一回，才能顯顯自己感激又歡喜的心意。

  那份小小的嘀咕，瞬間消散。

  又坐著和眾婦人笑說了幾句話，就主動以男方長輩的姿態，熱情地拉讓李恬大姨母二姨母乃至李好等女方的長輩親戚，到外頭落座吃宴。

  這會兒外頭已經開宴了，何明家的幾個也不再多說閒話，幫襯著小張氏拉請著眾婦人往外頭去。

  原本就不滿小姨把這個她看不上的人棒得高高的。這會兒又被小姨忘得一乾二淨的宋明月，被撂在了人後，氣呼呼地瞪了李恬一眼，橫橫地抬腳出來。

  留在屋裡相陪的李靜，就忍不住盯著打晃的門帘嘀咕，「你說說，他們家人個個都算知事講理的，怎麼就出了她這麼一個狗屁不通的？」

  宋明月的心思，李恬略略能猜到了一些。她這會兒，應該不完全是對自己有氣，或者之前有過節才這麼樣。

  大概是眼下見家裡情況好轉了，她呢，想回來沾光，估摸著拉不下臉。而且在錢財上頭，宋家對她這邊的大方，已然超過了宋明月這個親妹子，她是為此不忿而已。

  可李恬又不能替她轉了心思，舍了這份不忿，折騰了大半天，也有些累了，就很沒正形地把身子往床上的喜被一歪，朝她擺手，「你理她呢，反正在家也留不了幾天了。可礙不著我啥！」

  她並不反感，小張氏何明家的等說的挑起一家子重擔的說法。但前提是，付出得有回報。不管這個回報是銀錢上的，還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若是沒有回報，還要橫眉冷眼的，李恬表示，哪涼快哪呆著您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