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蔡老二的來意

  李恬站在原地立了一會兒，打髮長安去李高陽家看看他在不在家。

  長安應聲去了，到了李高陽拿著李長亮在鎮上賣乾菜，想問問李高陽有沒有相熟的鋪子的由頭，問了李高陽的娘和妹子。

  這倆人還當長安說的是真的，忙忙地把李高陽的情形和他細說了一遍兒。

  昨兒白日還在家，今兒一早就不知道往哪兒去了。還急急地問長安，事情急不急，若是急的話，她們現在就去村子裡找找。

  長安含糊了一句，回來把事情和李恬說了。

  猜測隱隱被證實，李恬就暗嘆了一聲，抬腳也往何明家去了。

  這會兒何明家的並在南山做活的漢子也都得著消息，正聚在何明家的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見她來了，何明家的急急問她，「你三姑的事兒，你知道了吧？」

  李恬點點頭。

  何明家的很是納悶又可惜地嘆了一聲，「你說說，這好好的，人咋就沒了呢，就跟誰說笑逗著玩似的！」

  李恬扯了嘴角，心說，這事估摸著十有八九就是逗人玩！

  當然，老宅這麼做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逗人玩。大概是掩飾吧！

  但她也沒說什麼，等大家又是不解又是感嘆地議論了一陣子，就又跟著眾人去了李家老宅。

  雖說大家心裡頭都覺這事兒不是真，可是李老二即然回來這麼說了，也往蔡家去報信了。甭管心裡是怎麼想的，這事兒也只能往「真」上頭辦！

  何明幾個和李恬二爺爺三爺爺又唏噓感慨了一會兒，就開始說這件事該咋辦。

  要說這事兒，其實也簡單。畢竟李月蓉沒出門子，根本不用大辦，不外乎是挖個墳塋，再買些香燭、草紙之類的，略略顯顯這一回，再看個宜入土的時辰，由近親街坊們抬著入了土也就是了。

  大家簡簡商量定，何明宋大海幾個就去村裡的小貨棧買草紙、炮仗，請人掐算時辰。

  李恬二爺爺總覺得這麼悄沒聲息的把人給埋了太過冷清，又請大牛二牛兄弟倆往鎮上去一趟，再買些花圈紙馬之類的添補上。

  壯年漢子們干起活來，都十分的麻溜，到了半下午的時候，要用的東西差不多都置辦齊了。又過了不一會兒，大牛兄弟倆拉著倆花圈子，兩頭紙馬也回來了。

  色色準備停當，老李家的院子裡就寂靜下來。

  大家一邊小聲惋惜著李月蓉，一邊等著老李頭等人回來。

  李恬一點都不覺得惋惜。她現在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李月蓉是和人私奔了！

  畢竟這個可能性，要遠遠高於她莫名其妙中毒身亡的可能性！

  讓她心中感慨的是老李頭的做法！若她猜測的是真的，老李頭此舉，就是橫了心不認這個閨女了！當然，也算是做好了，她至死都不回來的準備。

  而且將來就算她回來，老宅都替她辦過喪了，算是很堅決地表明了態度，到了那會兒街坊鄰里就算知道了實情，對老李家的同情應該大於恥笑！

  而且心裡這麼暗猜的應該不在少數！單看老宅這些攢忙的人，那種欲說不說的神色就知道了。

  李恬頗覺無語，也覺沒趣兒，抬腳要走時，李老二陰沉著臉，紅著眼圈兒，趕著車回來了。

  一進院兒就捂著臉往地上一蹲，哭了起來，「哎喲，我這苦命的妹子哎，怎麼就那麼沒福呢，蔡家可是把嫁妝新房都收拾好了，專等接她過去享福呢……」

  李恬只冷冷地看著他。

  街坊們一是心中真有疑惑，二來嘛，就算人家遮掩，這也是人家的事兒，總不好直愣愣地挑破。就有人順著李老二這話問究竟。

  李老二抹著眼睛吸著鼻子，把昨兒夜裡到今兒晌午的事兒說了一遍兒。大體上和他和王氏說的差不多，只不過又略做了補充，「……先前那郎中說中毒，我們是咋著都猜不到，好生生的她咋會毒？這還是月蓮想了想說，怕不是前兒堂屋裡鬧耗子的時候，拿點心下了些耗子藥扔到牆邊柜子里，桐花這些日子倒是粘我娘粘月蓮，不知道是不是她玩鬧的時候，把那東西給扒拉出來，又扔到點心匣子裡，月蓉誤吃了……」

  農家裡因為誤食了沾有耗子藥的吃食而喪命的，也不是沒有。不止有娃子，成年婦人漢子們，也有。李老二這番解釋也算能說得過去。

  於是大家又唏噓感嘆並安慰了一番，再度陷入沉默。

  到了天將擦黑的時候，老李頭一行終於回來了。

  李老四趕著車，老李頭和李陳氏木著臉坐在車廂里，老二媳婦孫氏和李月蓮坐在車尾，孫氏垂著頭，李月蓮木著臉看著西邊的天空。錢氏和被她娘半夜抱著跟去鎮上的小桐花並沒有跟來。

  李恬猜，估摸著是不願意陪著老宅演這場讓人百般不自在的戲碼。

  這幾人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青布短打衣裳，腰間束著黑布帶的小子，他趕著一輛格外寬大的大架子車，車廂里放著一口黑漆漆的官材。

  這大半天的，李月蓉的事早傳遍了整個村子，暗裡猜什麼的都有，聽說他們回來，有不少人都涌到街邊圍觀，卻沒一個人出聲。

  老李頭一行就這麼在眾人的注視下，過了青石板小橋。

  何明心下暗嘆了一聲，招呼宋大海大牛幾個迎過去，一面扶老李頭下車，一邊嘆息著寬慰，「老李叔，老李嬸，節哀。」

  李陳氏眼睛紅腫跟核桃似的，一頭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臉木呆呆的，就跟失了魂似的，就跟沒聽見何明的話似的，木然然借著李月蓮的胳膊下了車，徑直往堂屋去。

  老李頭只比李陳氏好一點兒，回應了何明一個又深又重的嘆息，也抬腳進了院子。

  何明幾個送他倆人進院兒，復又去抬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蓋早封了口，棺身沉重，倒和從前旁人家辦喪的時候幫人家抬棺的感覺差不多。抬棺的幾人相互對了個眼兒，各自把疑惑壓下去，合力把棺材抬到院中，輕輕放下。

  何明這才緩步走過去，把下午大家商量的事兒，簡簡和老李頭說了道，「老李叔，你看看還有啥需要添補的沒有？」

  老李頭木著臉微微點了點頭，又說何明，「老三不在家，倒累著你們了。」

  何明忙道，「街里街坊的，這可不算啥。」

  老李頭嘆了一聲，悶下頭，沒再說話。

  何明只好又把請人給看的時辰，以及這兩個時辰各有什麼好處和老李頭說了，「您看這時辰咱定在啥時候？」

  老李頭又沉默了半晌，再度抹臉一嘆，「就不是那有福的人，定在啥時候都成。」

  何明就緩聲道，「那總要也定一個時辰。」

  老李頭微微停頓了下，點頭道，「那就巳正吧。」

  何明請人看的這倆時辰，一個在上晌，就是巳正時分，一個在傍晚的酉初。

  相差只有半天時間，選哪個都差不多。見老李頭拿定了主意，也沒再多說什麼。

  又細問了些諸如還有需要操持的，聽老李頭說沒有，就又寬慰了一番，大家也就散了。

  李恬跟著大家出來，路過何明家，拐進去站了站，也就和李好等人回了家。

  一進家門，李好就嘆道，「我總覺得三姑這事兒，不是真。」

  李恬心說，本來就不是真嘛！

  如果說，原先她是九成猜測，才剛看到那釘死的棺材，已變成了十成的篤定。

  不過她也沒說什麼，如果李月蓉真箇和人私奔了，老宅這裡就這麼著揭過去，也算不錯。

  至於將來她回來，那是將來的事兒，到時候再說唄。

  最起碼眼下老李頭不用面對村人的恥笑指點了。

  今兒大家一驚一乍地過了一大天，身上早乏累了，也沒什麼心思說話，簡簡做晚飯，又草草吃過，各自睡去。第二天一早，早飯後，李恬又就去了老宅。

  這會兒擺放在老宅當院正中的棺材前面兒，已放了一個火盆，裡頭裝著半盆子燒過的草紙灰，邊緣還有一些沒燃盡的草紙。看起來倒有幾分真正辦喪的樣子了。

  何明幾個比李恬更早到老宅。只是這並不是正常死亡，即不起欞棚，也不需要招待賓朋，更不需要張羅喪宴，大家就這麼，偶爾寬慰老李頭幾句，多數時候沉默著，等待著看好的時辰的到來。

  才剛過了辰正，何明正想著要不要先使個人去田地里看一看，那挖好的墳瑩和棺木配不配，就見老李家院門口人影一閃，一輛高頭大騾子車停在院門兒口。

  一個年約四十四五歲上下，身量胖胖的中年男人，下了車。拿白布抹著眼睛拖著哭音往院裡走，「哎喲喂，我們老蔡家沒福啊，我也來送送我這苦命的沒過門的兒媳婦……」

  何明怔了一怔，才明白過來，這個人是蔡家老二！

  忙扭頭朝老李頭看去。

  老李頭也十分驚訝，愣愣怔怔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就那麼呆怔怔地看著哭著進了院子的蔡老二。

  「老哥哥哎，我沒福啊……」蔡老二也不管當院這一院子發呆的人，嘴裡哭著，快步走到老李頭身前，雙手重重握著的手，又哭了起來。

  老李頭呆呆地「唉唉」應和兩聲，就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還好何明回神快，一愣過後，趕緊快步走過去，扶蔡老二，「親家，知道你難過，可這不是……老天爺不開眼唉！」何明重重嘆了一聲，又緩聲勸道，「……這事是咱們都不想的，也只能往前看了。」

  蔡老二抹了抹眼角，嘆口氣，「這我知道。可我這心裡還是難過不能行。這麼好的兒媳婦，就這麼沒了，往後我們還往哪兒找去？」

  李恬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蔡老二這一番作態，總覺得十分刻意。

  人的感情都是處出來的，就算不說李月蓉那並不怎麼討喜的性子，單說這兩家的親事才剛定了不到三個月，兩家之前從沒來打過交道，過後也沒有過多往來，李恬可想像不出，就短短三個月能處出多深的感情！

  若是蔡家老三這個毛頭小子來，或許還有幾分可信度，就當他被李月蓉勾了魂唄！可是蔡老二這麼精明一個人，又做著生意，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怎麼可能為了一個還沒蔡家門的兒媳婦，就痛心成這樣？

  何明當然也覺察出來了，可這會兒也不是說道這個的時候，又勸了蔡老二兩句，就去看老李頭。因為打算簡辦，李家這邊根本沒備什麼像樣的宴。

  蔡老二立時覺察了，拿白布又擦了擦眼睛，和何明道，「你們不用管我，我今兒來就是為了和這老哥哥說說話兒。」

  說著，他伸手扶著老李頭的胳膊，左右看看，「老哥哥哎，你看咱倆在哪裡清清淨淨地說會兒話？」

  老李頭心裡打著突，指了指西屋中間的那間待客的屋子。

  蔡老二立時扶著他的胳膊往西屋當門去，一邊走還一邊和何明道，「他叔，外頭的事兒就麻煩你了。」

  何明心裡怪異著，點了點頭。

  李恬總覺得這個蔡老二把老李頭掬過去，不是說話敘舊那麼簡單，甚至他今兒來，也不是為了哭李月蓉，而是有別的事。

  而且這個事兒，指定還不小，要不然，蔡老二也不會屈尊親自過來。哪怕真的對李月蓉這個未來兒媳婦滿意呢，派家裡的兒子來也就夠了。

  李恬想了想，飛快從王氏手裡接過茶壺，跟了過去。

  蔡老二將要進屋時，扭頭看見她，臉上笑得和緩，「不用麻煩端茶倒水了，我就和想你爺爺清清淨淨說句話兒。」

  李恬只好停住腳，朝他一笑，緩緩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