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受驚的宋大江

  農家裡置產是大事，不止何明高興，就連特意過來湊熱鬧的槐子等人也十分的高興。大家熱熱鬧鬧地了吃了半晌的宴，直到未正時分，才散席。

  

  男人們又坐在樹蔭下說了一會子話，等婦人們七手八腳的幫著何明家的收拾了殘席，大家一道出了何家。

  今兒宋家三兄弟並小月牙也來了，和李恬姐弟幾個結伴往家走。

  宋大海照例臉上含笑，走在人群外側，只聽不說。

  宋大江則和他大哥相反，自從何明家出來，那話就沒斷過。先前只是說往前各家的山頭種什麼果子樹，李恬也正想著這件事，倆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得熱鬧。

  直到到了宋家門前，宋大江打住話頭，轉而問道，「李家妹子，我上回說的事你不再想想？」

  他說的是幫李恬打貨並銷售的事兒。

  最開始，宋大江是想借借李恬的本錢，才想了這麼一個主意。可是借李恬的月餅賺了一大筆之後，他最開始的想法自然而然的就變了。

  幫李恬打貨賣貨這件事做還是要做，但是分文不取利錢，算是回報她在月餅生意上對自家的提攜也好，善意也罷。總歸，承了人家這麼大的人情，他不趁機還一還，心裡總覺得虧欠。

  可是這事兒他和李恬說了好幾回了，李恬都沒應。

  沒應的原因，一是月餅生意，算是和宋家合夥，雙方都出力，同時都得利，並不存在誰看顧誰，或者誰提攜誰。二來是若何明不借她的銀子，她手頭倒還有周轉的銀錢。眼下何明借去了幾十兩。往前還要收拾荒山買果樹苗，手裡餘下的這九十來兩銀子，她覺得並多寬鬆。三來就是宋大江也是頭一次打貨，幫自家賺了銀子，他們家就得少賺，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而且李恬也沒打算為商，並不想占這個便宜。

  眼下當然還是這個意思，就又笑著婉拒了。

  宋大江很是遺憾地搓了搓牙花子，頓了下，又不甘心地道，「你那裡的銀子要是不寬展，我先借你三十兩？」

  說著這話，他心裡也憋屈。

  從前他只見過有人求爺爺告奶奶，要拿本錢入旁人的生意，叫人家替自家財生財的。像他這樣反其道而行之的，大概是天底下頭一份兒了。

  李恬被他迫切又急切的樣子逗笑了，笑過之後，正色和他道，「宋二哥，你不用這樣。眼下你還是先顧著你們家要緊。」頓了下又笑道，「再說了，你這才頭一回打貨呢，萬一走了眼，打來的貨物不好賣，砸在手裡折了本錢怎麼辦？到時候我又不能找你拼命。我還不如等你生意穩了之後，再搭你的順風車。到了那個時候，我手裡的本錢也多了，即占一回便宜，咋著也得占個夠本不是？」

  宋大江一心只想著還人情，再者，他這回去南邊打貨，也不是自己個去，而是和早先在許留鎮上認得的一位姚大叔一塊去。這位姓姚的行商，已往南邊跑了好幾年了，算是熟門熟路，眼力界也有。為人也算老誠信得過。

  宋大江自中秋生意收了後，又特意跑了趟許留鎮，和這位姚行商接上了頭。

  倆人相談甚歡，所以，宋大江對往前南行是有極信心的。

  這才一直磨著李恬，讓她出銀子。

  這會兒一聽她這話，自己個也笑了，「成。李家妹子即這麼說了，我也再不勸說了。只一句話，往後，只要我這生意還在，你甭管什麼時候入本錢，我都沒二話！」

  說著話，還偏頭看了看他大哥，正好宋大海看過來，宋大江悄悄朝他大哥挑了下眉頭，意思是「我表的這個態你滿意不？」

  宋大海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就在宋大江以為，老大這回也會和從前一樣，把他忽視個徹底呢，沒想到兄弟兩個進了家門兒，宋大海忽然轉過頭來，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滿意！」然後抬腳往堂屋西間窗下走去。

  宋大江懵了一懵，才明白過來。

  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撥腿追上宋大海，不依地扯著他的胳膊，連聲的追問，「老大老大，你才剛那話是啥意思？」

  「你說呢？」宋大海回頭撇了他一眼，溜著牆邊的凳子坐了，老神在在地反問了一句。

  「我說……我說你……」宋大江被反問得怔了一怔，忽地抬手指向隔壁李家，聲音壓得低低的，「我說老大，你該不會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

  雖然他早看出苗頭了，也時常拿這個擠兌老大一兩句，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老大會這麼毫無徵兆乾脆利落地接話而且承認了！

  「老大，你今兒受啥刺激了？」咋突然轉性了呢

  宋大海偏頭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目光越過自家的矮牆看向南山。

  他也沒受什麼刺激，就是或許是因為今兒吃多了酒，或許是因為才剛在何家的宴上，她那被酒氣和陽光染的格外明媚的笑顏，或許什麼都不因為，反正就在今兒，就在這一刻，早先那藏在心裡，連自己都沒認真正視過的某些心緒，突然不想再壓制了而已。

  宋大江等了半晌，也不見他大哥回應。伸頭繞到他面前一瞧，自家老大這會兒的神色，就和從前他見過的那些沒出息的毛頭小子似的，冒著他從未見過的「傻氣」，眼裡還帶著些微的笑意。

  宋大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嘀咕，「就那麼好？」

  話音方落，宋大海就偏了頭，「哪兒不好？」

  宋大江又被問得懵了一懵，這就護起來了？

  雖然李恬是挺好的，可他就是不忿老大這語氣，不服氣地哼哼著反問，「那你說她哪兒好？」

  哪兒好啊……宋大海微微笑了下，再度把目光投向南山。

  當然是哪兒都好！

  她笑的時候也很好，怒的時候也很好，吃酒的時候也很好，醉酒的時候也很好，反正哪哪兒都好。至於什麼時候看見了這份好，大約是佃地那會兒？

  宋大海努力回想當時的情形，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覺得這女孩子身上有一種驚人的鎮定，和早先李家辦喪那會兒的茫然悲傷大相逕庭，這才讓他多了絲絲關注。

  至於再往後，他看到了她的不易，她的奮鬥，她的抗爭……或許別的女孩子身上也有，但他只在她身上看到了，或者只看到了她身上的……

  宋大海身子微微後仰，靠在身後的磚牆上，視線中的南山似乎有些恍惚，這讓他不由得又想起端午時，她半坐在搖椅上勾頭朝外面看過去的情形，紅朴仆的臉蛋，迷迷濛蒙的眼神兒，臉上恍恍惚惚的笑意……

  於是乎，宋大江很吃驚地發現，就在這短短一會兒，他家老大臉上的傻氣已變成一臉痴呆！

  「那個，老大……」宋大江實在是沒眼看了，忍不住重重咳了一聲，提醒道，「……人家好是好，可人家也不一定非得落在咱家對吧？」

  宋大海神色倒沒什麼變化，雙手撐膝站起來，「東西都收拾好了？明兒不去看看明月再走？」

  宋大江就暗舒了一口氣，還好還好，總算沒傻透，還記得他們有個妹子！

  待要取笑幾句，又不知道怎麼說起，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抬腳往堂屋去，「我去看她幹啥，上回的沒趣還沒吃夠？」伸手挑了簾，將要進屋時，又猛地拐回頭，帶著幾分促狹笑，「老大，要不要我給你出出招？」

  宋大海鄙夷地斜了他一眼，「就你那淺薄的招數……」抬腳往草屋去。

  宋大江很受傷，不依地大聲質問，「我的招數咋淺薄了？」

  女孩子有幾個不喜歡娟花胭脂頭面的？

  宋大海沒理會他，進了草屋找了把鐵鍬，一邊朝他擺著手，一邊大步出去了。

  宋大江不甘心地追出去看了眼，見宋大海腳步一拐，進了李家，徑直往雞鴨舍那邊去了。

  不由得嗤了一聲，「還我說招式淺薄呢，你自己的也不咋地！」要是悶頭替人幹活，就能換來那啥，那地主家的長工，豈不是個個都能抱得美人歸了？

  說著話，憤憤轉身大步往家走，走到一半兒，又忍不住停了腳，盤算著要不要再去磨磨李恬，哪怕她只出十兩銀子，自己再替她補上二十兩的本錢，到時候給利錢的時候也有個說話的由頭嘛。

  上趕著給幫人家賺利錢，宋大江還是個憋氣。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老大看樣子中意人家中意得很，做為親兄弟，宋大江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給老大摟摟台，使使暗勁兒！

  宋大江思量一刻，猛地把手一拍，得，就這麼定了！於是腳步一拐，風風火火地去了李家，堅持讓李恬拿十兩銀子的本錢出來。

  李恬被他這不達目的，勢不罷休的模樣，給弄得無奈一笑，卻也不好再推了。本來這是自家得利的事兒，再推就有得了便宜還賣乖之嫌了。

  只好進屋取了十兩銀子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