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東風吹戰鼓擂（一）

  李恬拿著銀子到老宅的時候，三爺爺老兩口已經在那兒了。見她進來，三嬤嬤李鄭氏好笑地看來一眼，三爺爺則是沒奈何地嘆了一聲，這丫頭也真是，哪家兒孫給爹娘看病，還得叫個外人幫著記帳？這不是明著打老宅這些人的臉麼？也難怪老李頭臉色不大好看！

  可是他也知道李恬為什麼這麼著，也沒多說什麼。等她走後，就扭頭朝身後的堂屋裡瞄了一眼，轉頭看向李老二和余保山閒話似的問，「打算啥時候送你娘往鎮上去？」

  李老二立馬站起身子，往堂屋去，「早就想送呢，就是沒銀子。這會兒銀子到了，咱這就走！」

  說著，看向李恬三爺爺手裡新到手的十兩銀子，笑道，「三叔，這事兒也不好麻煩你跟著跑趟。要不，銀子你給我，到時候花用多少我給你個數！」

  李恬三爺爺看著跟得了失憶症的李老二，直想笑，「老二，保山，恬姐兒這一份的銀子都拿來了？你們倆的呢？」

  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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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二臉色一變，飛快和余保山對了眼兒，倆人又一齊去看老李頭。

  老李頭自打從外頭回來，就坐堂屋西間窗下，直直看著南山。這會兒聽見這話跟沒見似的，倆人就又相互看看。

  然後李老二就打著哈哈道，「三叔手裡現在不是有銀子麼了？咱就先花用這個唄？等到這個不夠花了，我們再添補上也是一樣的！」

  余保山也連連點頭。

  李恬三爺爺就氣笑了，不好說余保山這個外人，可是李老二是他侄子，那還不是張口就來，「老二，你倒是光往裡迷不往外迷！」說說朝倆人擺手，「你也甭和我花花嘴兒，甭管夠不夠花，你們都得先把銀子給我拿過來！」

  李老二就微微拉了臉。雖說家裡沒分家，李陳氏瞧病花的也不是他的銀子。可是這回他是滿心盼著再從李恬手裡摳些銀子的。可是眼見銀子摳不來不說，老宅還得往裡填，這不等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麼？

  余保山就更不用說了，來的時候手裡就沒帶一文錢，也沒打算出錢。這會兒李恬三爺爺逼他拿銀子，他往哪兒拿去？

  倆人大眼瞪小眼地對看了一會兒，余保山把心一橫，一個轉身就又坐了下來，朝著李恬三爺爺緩聲笑道，「三叔，我實話跟您說了吧。這回啊，我爹這邊和我這邊就沒打算出銀子！」

  雖然李恬三爺爺老兩口已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兒，可這會兒余保山不帶一絲羞色愧色的說出來，老兩口還是十分訝異，特別是李恬三嬤嬤，眉頭不自覺地緊皺起來，不悅地道，「要照這麼說，這回你們倆就是合夥誆恬姐兒的銀子了？」

  余保山眉頭都不帶皺一下，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重重點頭，「沒錯！我們就是要誆她拿銀子！」見李恬三爺皺眉瞪眼要喝，余保山趕緊話頭一轉，緩聲說道，「三叔三嬸，我們為啥這麼著，你們還能不知道麼？」

  說著，他重重拍了下腿，一臉委屈又痛心疾首的樣子，憤憤不平地道，「我爹娘這頭，甭管咋說都是也親爺爺親嬤嬤吧？結果她呢？看我爹娘和這邊的人就跟看仇人似的！那地和院子是這樣，麥後親她做生意和中秋做生意，又是這個樣子。我不說占她多大便宜，可是她家裡做活請工，想過這邊一絲沒有？寧肯用外人，也不用咱。咋著，她親叔叔嬸嬸去給她做工，跟在她屁股後面賺幾個辛苦錢，就壞了她的生意，擋了她的財路了？

  再有，中秋的時候，也不怪我娘生氣。她自己賺著大把的銀子，往這邊送的都是啥？就幾塊破豆腐，一條子肉，幾樣樣子貨的點心？還有，她那月餅做出來，往這邊送過一個沒有？滿村的人，都跟著嘗鮮，就這邊正經的親人，沒嘗過一個！還有那棗子，那天她打棗，我們去的時候，那幫忙的有一個算一個，個個都是半籃子。她往這邊送過一粒沒有？

  雖說這些事不該我這個外人計較，可是我就是替我爹娘氣不過！就是要趁著這回我娘生病，好好壓壓她……」

  余保山口若懸河，愈說愈氣憤，愈說愈有理。

  李恬三爺爺的眉頭越皺越緊，聽到這兒，沒好氣地打斷他道，「……地和院子的事兒不早扯利索了，這會還有啥好說的？她那裡開工沒來請你們，你們往前跟前湊一下子沒有？五斤肉還不叫多，六匣子點心還不叫多？你還想多少？你這會兒說得起勁兒，那我問問你，中秋你們給你爹娘置了啥禮？月餅啥的，你咋知道你爹娘沒吃著？她那頭開始賣貨的第二天，就是叫燕子和長樂一樣拿來一匣子。這事兒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再者說，你光挑她的理兒，你想過她家那頭的日子沒有？爹娘沒了，六七個娃子，往後的大事兒還多著呢，她肩上的擔子，你能替她擔一下不？」

  余保山被喝得臉上一臊，扭過頭不吭聲了。

  李恬三爺爺又沒好氣地轉向李老二，「還有老二，你們哥三個，一人是給你爹娘買了只雞還是添了塊豆腐，你們就敢這不滿那不滿的挑一個娃子的理兒？」

  李老二不服氣地把頭偏到一邊兒咕噥道，「我們這不還沒分家呢麼？」

  李恬三爺爺就沒好氣地哼笑一聲，「那就等你們分了家，大家都給老爹老娘送禮的時候，你再去挑旁人的理兒！」

  說著，也不看他倆，「閒話甭多扯了，趕緊的拿銀子去！」

  李老二再不可能出這個銀子，余保山就沒打算出，倆人一個坐一個站的，悶頭盯著地面不吭聲了。

  氣氛一時僵持下來。

  李恬二爺爺二嬤嬤抬腳進來，看見院中這架式，眉頭一皺，「不是說要去鎮上呢，咋還不走？」

  李恬三爺爺這會兒心裡惱得沒邊，橫了那倆人一眼，沒好氣地道，「在這跟我耍心眼子呢！」

  余保山就有些尷尬地賠著笑，「三叔，我們真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氣不過！」

  李恬三爺爺懶得聽他扯那麼多，一擺手打斷，「先把銀子拿過來，再說氣不過！」

  直到這會兒，老李頭才轉過頭來，嘴一張就要說話，屋裡就傳來李月娥如釋重負的聲音，「二哥，娘讓你進來拿銀子呢！」

  李老二忙哦了一聲，抬腳往堂屋去。

  三嬤嬤李鄭氏就不由得和三爺爺對了個眼兒。才剛她就覺得奇怪，要擱李陳氏往常那個吃不了賴話的性子，早該在老頭子數落李保山的就臊得跳起來發狠，嚷嚷著就是病死也不花她一文錢之類的。

  可是今兒，老頭子撒了半天的氣，她不但一句沒嚷，好似還把這個氣給硬生生的咽下了，這可不像她！

  那頭老李頭見李老二進了堂屋，目光就落在余保山身上，「你們倆這就回去吧，這裡沒你們什麼事！」這算是間接給余保山解了圍。

  余保山可不想回，他還想多留留，多給李陳氏出出主意呢。

  得老李頭這一句話解圍，整個人頓時又活泛起來，上前一步半彎著腰賠著笑道，「爹，我娘身子不好，我們咋能放心回去？要回也得等到鎮上看看是什麼病症再回。」

  老李頭一言不發深深地盯著他，足看了好大一會兒，這才陰著臉轉過頭。

  李恬二爺爺也跟著深深看了余保山一眼，不耐煩地催李老二，「成了，別多扯了，眼瞅著時間也不早了，早些送你娘去鎮上看病去吧！」

  余保山連吃了兩回沒趣兒，臉上也頗有些不自在，自己個訕笑了兩聲，把頭扭到一旁不吭聲了。

  屋裡的李月娥同樣臉上發燒，正坐在炕沿上氣著，突地想起一事，飛快挑簾出來，帶著幾分氣色和李恬二爺爺三爺爺道，「那我娘去鎮上瞧病，恬姐兒家總得出個夜裡侍候的人！」

  李恬二爺爺心裡煩躁得沒邊兒，提高音量喝道，「這院兒一院子女人呢，哪個不能夜裡侍候侍候，幹啥非得攀扯她？」

  李月娥甩著手裡的帕子一臉不服氣，把臉扭向東邊也不看李恬二爺爺，「各人的孝心是各人的，我還沒聽說過孝心還能叫旁人替的！」

  李恬二爺爺最不耐煩為著日常一點子小事，就纏嘴打牙的，再度沒好氣地喝道，「那我還沒聽說過，哪家的外嫁閨女，天天在娘家指手劃腳的呢！」

  李月娥早為著佃地的事氣恨得不能行，才剛打了半天的嘴仗，又沒落一絲好處，心裡早惱得沒邊兒，這會兒了豁出去了，把嘴角一扯，又不服氣地頂了回去，「這是我親娘，我當親閨女的不心疼誰心疼？」頓了下又大聲哼，「反正，我娘是嬤嬤，她那頭是孫輩兒，我娘生病她們就是得來侍候！就是說破大天，也脫不過這個理！」

  李恬二爺爺氣得張嘴瞪眼要喝，三嬤嬤李鄭氏飛快站起身子道，「成，月娥非要這麼著，那咱就排排！」頓了下又說，「你和老二老三老四家的，親閨女親兒媳婦的，你娘有病，你們四個肯定得沖在前頭。你們四個先挨個輪吧！你們輪完了，再輪月蓮和月蓉，恬姐兒他們是孫輩兒，就和小竹子石榴幾個按排位輪，燕子和幾小子還小，她們就不算了，你們要是覺得這麼著自己個吃了虧，就叫老三媳婦多輪兩天，這總成了吧？」

  孫氏一聽不但她要侍候婆婆，閨女還要跟著受罪，把嘴一撇道，「恬姐兒他們輪是替他們爹娘的那一份兒，我們小竹為啥要輪？」

  李恬二爺爺心裡的怒火可真是再也繃不住了，可著嗓子連聲朝著他們怒喝，「你們嫌不嫌丟人？嫌不嫌丟人？你們見誰家的爹娘病了，家裡的兒孫跟你們似的，你推我我推你的？你爹娘現在這是還能動彈呢你們就這麼著，將來他們不能動彈了，坐在炕上等吃等喝等死的時候，你們是不是要把老爹老娘拉到南山，挖個坑活埋了去？」

  這一嗓子打雷似的響，嚇得孫氏忙往後縮了縮，扁扁嘴再不敢吭聲了。

  李老三早想插話，奈何今兒這三方都不是好惹的，他連個圓場的機會都沒有。這會兒見事情差不多說妥了，趕緊的趁著這個話縫兒朝李老二道，「二哥，天不早了，咱們趕緊的走吧！」

  李老二雖說不甘心，也沒啥好法子，鬱郁點了點頭。

  哥三個飛快把李陳氏給扶到車上，拿被子蓋好，由李老三趕著車，李老二兩口子和余保山兩口子陪著，往鎮上去了。

  人一走，老李頭就木著臉站起身子，一言不發的出去了。

  李恬二爺爺三爺爺四個，無言相互看看，各自嘆了一聲，也抬腳出來。

  一進家門，李鄭氏就沒好氣地哼笑一聲，「虧得我先前還說他比早先強多了呢，結果這才幾天，就又……」

  她說的是老李頭。要是今兒老李頭有決斷，這件小事根本不用費這麼些口舌。

  李恬三爺爺倒是略略知道這老哥哥的想法，跟著嘆了一聲，抄了張凳子在花樹蔭坐了，「還不都是恬姐兒那丫頭……」從李恬三爺爺的角度來看，李恬提讓外人來管帳目的主意，就是直愣愣地打了老李頭的臉。

  李鄭氏其實也不太贊同李恬的做法，畢竟給長輩養老送終治病，這是身為小輩應該做的。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算計這個，著實讓人覺得薄情。

  但卻理解，就哼道，「才剛老二和保山那樣子，你不也瞧見了。她要不提，這十兩銀子不是白叫他們給誆去了？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他們要吃慣了嘴，往後恬姐兒不知道要往裡白扔多少銀子呢！」

  李恬三爺爺也知道，正是因為知道，這會兒心裡格外的發沉，「說是那丫頭這一回著實賺了不少錢，我怕往後還少不了這樣的事兒。」

  李鄭氏也發愁，自己個想了想，還是決定去給李恬提個醒。

  李恬一聽她的話就笑了，「沒事三嬤嬤，我想著呢。」

  買山頭這事兒，其實不完全是為了滿足自己過悠閒農家日子的小私心，也是為了光明正大的把銀子花出去，好絕了那些人的念想。但她也沒和李鄭氏說實話，只說已都借給何明讓他買山頭使了。

  李鄭氏當然不信她這麼捨得，「到底是給誰家買？」

  李恬就嘿嘿地笑了下，笑睨她一眼道，「反正我咋說您就咋聽唄，問那麼清楚幹嘛？」

  李鄭氏叫她逗笑了。轉念一想，這倒是個好主意。她這頭把銀子花出去，契子又在何明名下，就是李陳氏那邊再鬧騰，也難鬧去多少。

  因這個又想到今兒李陳氏的不同尋常，忍不住和李恬嘀咕道，「我瞧著，她像是橫了心要挑你的刺，找你的麻煩呢。」

  李恬其實自上回李月娥來鬧就心有所感。

  她不由得想起早先賣飯那會兒，宋大海來勸她的時候，所說過的事兒和當時自己的想法。

  若按之前老宅的行徑，她和老宅大約斗不到宋大海所講述的那兩個故事的份兒上。

  但是眼下可就難說了。

  不過，她還是不怕。

  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誰怕誰？

  老宅要真想和她死磕，她也只好奉陪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