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麥收時節（三）

  李好也被驚了一下，又莫名，「打哪撿了這麼些東西？」頓了下又問，「你撿這麼些臭氣熏天的東西幹啥？」

  李長亮得意地把簍子往地上一扔，抹著額頭的汗水，眉飛色舞地道，「就在山上啊，前兒不是下了一場雨嘛，山上有好些被淋死的鳥兒。」頓了下又說，「撿來給棗樹追肥啊……」說著話一臉求功求表揚的神情看向李恬，「二姐，我說的沒錯兒吧，這是不是幫你辦了件大好事兒……」

  得瑟的話還沒完，李好猛地驚醒過來，忙轉到李長亮身後一瞧，見今兒才剛上身的新衣裳上頭，不但沾著好些泥土，還被腐爛的臭水沾濕了好幾處，聞上去臭氣熏天的，氣得一手揪著李長亮的耳朵，「你還是個三歲的娃子？我好不容易抽空子給你做身衣裳，是叫你麥後走姥娘家穿的，今兒才頭一天上身，你就霍霍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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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好是真氣，為著給他做新衣裳，是又花錢扯布，又是熬夜剪做的，今兒是舊衣裳沒幹，就讓他先換上了，誰知道……

  李長亮被他大姐揪得嗷嗷直叫，「我這不沒趁手的傢伙式嗎？要是拿了水桶去，大姐一準還得罵我！」

  李好一聽這個就更氣了，「你還敢霍霍水桶？你要敢拿水桶去裝這些爛東西，我把你扔到鐵匠鋪里煅吧煅吧當水桶使！」

  李長亮見大姐不撒手，耳根子霍霍的疼，趔趄著身子大叫，「二姐快救我呀，我可是為你……」

  李好難得發威一次，李恬當然得摟台，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就是不理他。

  一直臭著臉的宋大河把肩上一背簍的臭東西，往地上一扔，斜了他一眼，活該！

  雖說李長亮弄這一出挺出人意料，但其實也挺合李恬的心意。

  下河村端午前是下過一場急雨透雨，而且聽人說，山裡的雨比村子這邊下得還大些，似乎有些地方還落了些雹子。這些鳥指定就是叫雨淋死和雹子打死的。

  這事也不是今年才有的。事實上，往年到了夏天下大暴雨的時候，也會淋死很多鳥。村北面靠東頭一個老太太，原先在世的時候，總會趁著這個時候上山撿被雨打死的麻雀啥的餵豬。不過人家的撿得的新鮮的呀，哪像李長亮這樣……

  不過追肥嘛，新不新鮮都可！而且這種開始腐爛的，反倒比新鮮的上肥快些呢！

  等李好收拾了一通二小子，李恬就笑呵呵地招手叫他，「亮小子，走，咱給棗子樹施肥了！」

  李長亮揉著耳朵氣哼哼地斜了她一眼，「我給你幹活你都見死不救，我才不去！」

  李恬笑呵呵地走過去，拿胳膊拐了下他，「什麼叫給我幹活啊，那是棗子園可是咱們一家子的！要往深里說，那還是你和長安的！這麼一算的話，你其實是給你自己幹活，你二姐我才是那個幫忙出力最後啥啥也撈不著的，可我這個白幫忙白出力的，還沒白日沒黑夜的操心忙活呢，你咋能不干呢？」

  李長亮就沒詞兒了。他早說過，這個二姐那話自來就是咋說咋有理。立在那裡氣哼哼地看了她一會兒，到底還是拎起竹簍往家走，經過李好身邊的時候，見李好還又氣又笑的看著他，受驚地捂著耳朵，猛地往外一躥，撒腿跑開了。

  惹得李好沒好氣地笑罵一聲，順帶的，又拿眼橫了李恬一眼。

  李恬也無語地回敬了她一眼，嘖嘖，才剛真是白替你摟台了！然後笑呵呵地抬腳回家，去給棗子樹上肥去了。

  姐弟倆回到院中，一人抄了一把鐵鍬，先緊著那些成活得極好，眼下已開了花的粗壯苗子，一棵一棵的施肥。

  宋大河這些日子跟在李長亮身後忙叨慣了，這一閒下來，心裡就覺得沒抓沒落的，氣哼哼地在場子裡站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抄著他那一簍子臭氣熏天的死鳥去了李家，很自覺地抄了把鐵鍬，跟著過去給棗樹苗子施肥。

  李恬看他過來就笑，「大河啊，等趕明你長大了要娶媳婦的時候，姐姐我送你份大禮！」

  宋大河也還不到十二歲，娶媳婦早著呢，李恬這大餅畫得可不入他的心，氣哼哼地橫了李長亮一眼，在李恬指定的棗子樹上邊開始挖坑埋肥。

  有這麼一個小插曲，李恬的心思也不在收麥子上頭了，反正有那麼些人呢，頭幾天活又少，少她一個多她一個沒差。倒是棗子樹追肥這活計更緊急一些。

  也不嫌髒也不嫌臭了，吃過午飯，就急急地催李長亮和宋大河再去撿死鳥。

  李長亮現在是天大地大，他二姐最大。只要他二姐有興致，甭說撿死鳥了，就是撿大糞，他也肯干！再說了，他也看出了，二姐不是不膈應這些東西，實是為了棗子園硬著頭皮乾的。要往深里說，是為了這個家。要是再按他二姐的理論一說，是為了他和長安！！

  他還有啥立場不情願？

  李恬一發話，立馬抄起竹簍就往外走。宋大河就又苦了臉，為著上午這些臭東西，他連午飯都沒吃幾口。可要是不去吧，他又去找誰玩？

  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忍著膈應噁心，抄上竹簍跟著姐弟倆上山去了。

  這是李恬自挖野菜之後，頭一次上山，而且挖野菜的時候還是初夏時分，那會兒，野花正開，果子卻少，還是在淺山處。今兒這倆小子撿死鳥的地方，卻是在深山。

  已是盛夏時節，山上的野桃子野李子野杏子陸陸續續成熟了。野柿子野核桃板栗野山楂之類的也都掛了果，簇簇擁擁地點綴在滿山蔥翠間，一個不經意的抬頭轉身，就能讓人如發現寶藏般歡喜。

  這一刻李恬仿佛回到了自已熟悉的時空，仿佛回到了自己搗鼓的小果園裡，心情是從未有的開闊，情緒是從未有過的高漲，混身上下，簡直是每個毛孔中都散發由內而外的放鬆自在和喜悅，接連翻了幾個山頭，一絲都不覺得累，腳步輕快的仿佛不是她自己個兒的。

  一路走還一路盤算著，接下來賺錢的小生意。

  假借他人說，一會兒指著那半山高處，累累滿枝頭的小毛野桃子，和倆小子說著熬桃子醬，一會兒又指著還未完全成熟的野李子說，熬野李子醬；一會兒又指才則手指肚大小的野山楂說等到秋上可以熬山楂醬做山楂糕；一會兒又指著葛藤計劃著秋後來挖葛根，自家磨葛根粉；一會又指著野山藥藤子說，秋後來摘野山藥豆挖野山藥去賣錢或是自家吃，就連山邊邊到處長的，沒人睬沒人問的拉拉秧，也計劃著等麥收後買兩隻小豬娃子，好割了回家餵豬……

  反正漫山遍野，目之所及，在她眼裡就沒有沒用的東西！

  李長亮和宋大河被她的興奮感染，不但不覺得累，連臭和膈應也不覺得了。等到三人在山裡鑽了大半天，各人收穫了大半簍子死鳥回家時，滿心只剩下被李恬那些名目繁多的盤算勾起來的興奮了。

  上午的時候，李恬家的田畝麥子都割完拉完了。下午一吃過午飯，大家就去了李守家的地里。那兩畝的麥子，還不夠十個壯勞力半晌割的，這會兒，大家已把麥子割完，並拉了來，就在李恬家的場子邊上鋪攤開來，正熱熱鬧鬧地坐在場子邊上的樹蔭下說話兒。

  見李恬三個，個個背著一簍子臭東西回來，卻個個滿臉興奮，好似人人背了一簍子香噴噴甜絲絲的果子似的。

  特別是上午還一臉不情願的宋大河，這會兒笑得跟朵花似的，要多暢快有多暢快。

  何明家的就忍不住笑，「這才一半天的功夫，你恬姐又給你灌啥迷魂湯了？」

  宋大河嘿嘿笑著沒接腔。原先他還當李恬只懂得他知道的那些事兒呢，不想，人家懂得可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哪怕只是聽人說的，但聽見旁人一句話，就能自己起心操持，這心思活泛勁兒，是宋大河所見或者說深有感觸的第一個。

  李長亮也是一副「你想知道就不告訴你的」的得意樣。

  何明家的就氣笑了，笑罵他一句。指著長安夢生長樂小樹鐵柱鐵山幾個小子，朝李恬笑，「這幾個可是一直等著你回來，說是你答應了要帶他們到溪邊撈魚去呢，這會兒還去不去了？」

  李恬撿歸撿，背歸背，心裡且膈應著呢，正好去水邊洗洗手上的臭氣，順著把兩個小子和她的衣裳一塊洗洗，趕緊把背簍往地上一扔，「去去去，你們等著我們換衣裳啊。」

  說著，上山的三人飛快跑回家換了衣裳，李恬是抱上衣裳盆子，長亮和宋大河並那一眾小蘿蔔頭，有抄粗眼篩子的，有拿粗眼籮筐的，也有抄著大大小小的水桶的，大家一涌朝溪邊奔去。

  小妞妞見小娃子們樂呵，也想去，被她大姑強行掬著不讓去，氣得小嘴一撇，哇哇大哭起來。

  李好一邊手忙腳亂的哄著，一邊朝著李恬的背影大聲喊，「該干正事兒你不干一絲正事兒，這臭東西，我可不替你提替你埋！」

  宋大海立時站起身子朝那幾個竹簍走去，「這會子沒事，我去吧。」

  何明家的和大牛媳婦立時笑開了花，連聲催著何金山，「正好金山也沒事，你們倆去吧！」

  何金山心說，我咋沒事兒啊，幹了一大天的活，我且累著呢！

  可是見何明家的和大牛媳婦一直殷切地催，也不好說不干，只好和宋大海拎著竹簍抄了鐵鍬，去了李家的棗樹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