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孤島

  她想傅晟並算不上個有良心的公允之人，但這件事上到底是能成事還是壞事，卻也說不準。

  她只能先寬慰：「案子會慢慢查清楚，這件事既然驚動了皇帝，在大是大非面前誰也不敢夾雜私心的吧。只是夫人仍需多個心眼，這次六科派的督查是傅晟大人，並不是我萬分信任的人。」

  鄭夫人抿著嘴唇點點頭，她握住了趙小丙的手，突然神色一震。

  雖然沒睜開眼睛，卻像正用眼睛看著她的臉。

  「大人你——竟是——」

  小丙趕緊把手抽了出來，安慰一笑：「我是什麼，夫人你怎麼了？」

  鄭夫人搖搖頭。

  她眼睛瞎了五年，雖然眼睛已經失去了看的能力，但除眼睛之外，耳朵，鼻子，手都變得敏感不已，剛才輕輕握住了趙小丙的手，發現她皮膚細膩柔軟，骨骼清秀。那被盈盈一握之後的觸感，傳入她腦海的第一印象竟是個年輕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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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小趙大人的聲音，既清雅，又溫柔綿絨，一開始她也當成過小姑娘。

  鄭夫人膽子頗大，突然揚起手在趙小丙的臉頰上，鎖骨上，肩頭上輕輕拂過。

  唇邊揚起一個心知肚明的弧度來：「小趙大人頗了不起，我很欽佩。」

  又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只願上天護佑於你，百事百順。」

  趙小丙嗯了一聲：「但願。」

  她的聲音就更溫存了：「明日一早，夫人仍需做一件事，敲響登聞鼓。」

  恆明制度民不告官不究，按照規矩來做，鄭夫人必須先去設立在錦衣衛衙門口敲響登聞鼓。錦衣衛會把她擊鼓的事呈送皇帝，皇帝安排刑部受理。刑部初步受理之後，確定了重申，六科才能監督刑部審訊。

  等斷定了被告的官員有罪，第二步就由督察院接手，最終由大理寺根據督察院的案綜結果進行裁斷。所以能開審這個案子，才是很小的一步，其中變數根本不在任何人的可控範疇里。

  早上趙小丙親自來接，見到鄭夫人突然著了一身重孝，棄掉了雙拐，雖然行走艱難依然站的很直走的很穩。滿月兒忙攙扶，鄭夫人也僅是為了尋方向而輕輕握了滿月的掌心。

  小丙對滿月點點頭，默然成全她的一番氣節。

  車子到了登聞鼓前一百米處，鄭夫人剛下來時兩旁無人，等她穿著素白，在滿月攙扶下一步步朝著登聞鼓的位置挪動過去，京城百姓也就猜出她是要擊鼓鳴冤。百姓迅速集結而來，立在她兩旁駐足觀望。

  鄭夫人終於走到登聞鼓前，滿月把鼓錘取下來。

  看守登聞鼓的錦衣衛沉聲說：「登聞鼓響有冤枉必伸，誣告必懲，民誣告官罪加一等！」

  他冷漠的望著鄭夫人：「知否？」

  鄭夫人點點頭，突然放聲哭吼了一聲：「冤枉！！」

  錦衣衛這才讓開，鄭夫人手握著鼓槌，用盡了全身力氣去敲響登聞鼓。

  等敲擊聲被錦衣衛截停之後，她已經全身綿軟，站住的力氣都沒有了。短短一百米的路，她走了五年，期間受盡屈辱折磨，所受之罪罄竹難書。更心酸還在夫君被染污名，十方百里的百姓都說她的夫君是個壞官員，將他們家說成十惡不赦。雙重重擊之下，她並不敢想自己究竟是怎樣堅持下來的。

  一隊錦衣衛跑了出來，把她夾著雙臂拖入了衙門裡。

  趙小丙跳上馬車對王斬說：「我們也走。」

  次日朝會。

  朝堂之內鴉雀無聲。

  孝康帝威嚴的坐在龍椅之上，沉聲問：「鄭敏一案的卷宗朕已經看過了，其中的確有不少疑點可查。」

  他目中不漏情緒：「雖然是涉及刑部的案子，也要有刑部立案來初審。」

  刑部尚書慕秉均大人站出來，輕輕一揖：「既然有人敲響登聞鼓，刑部自然給予立案。只是此案涉及刑部要臣，臣想請陛下欽定主審。」

  孝康帝想了一想：「既然鄭氏狀告的是刑部侍郎錢海清，那麼從前跟錢海清交情甚密的官員都要迴避，你在選合適的人來主審。」

  慕秉均想了下：「錢海清畢竟在臣手下多年，臣是否也當迴避？」

  趙小丙悄悄看了一眼慕秉均的表情，大有篤定了迴避的意思。又看了看慕蘭舟，他神清氣朗，也是不動聲色。

  孝康帝看了看在場的官員：「這件事上傅晟最先彈劾，朕就派傅晟協查，慕尚書可選刑部的一位外省能臣入京，負責這件案子。」

  慕秉均點點頭：「遵旨。」

  散朝後，傅晟故意虛張聲勢的避著人走，仍有眼尖的刑部官員湊過去跟他套近乎打探消息。

  趙小丙帶著馬殊，肖子醇走在偏遠處：「盯著傅晟，此人心性不明。」

  刑部尚書慕秉均是避嫌之前，推舉了兩年前慕蘭舟暗中推舉入刑部的一個五品刑部中郎，浙江清史司蘇靜正大人火速入京。消息走失，連刑部上下都覺得十分意外。蘇靜正的為人一直怪癖，屬於那種冷僻孤傲，上下從不維護的孤官。他這種人，若不是兩年前被慕蘭舟提拔髮覺，至今也不過是個六品。

  蘇靜正到了浙江，官聲極好，可跟浙江各部的官員關係極差，這次刑部調查要案，突然把他叫到了京中就足以使得刑部上下人心惶惶。

  邢部中不少老官都悄悄去慕府拜見，卻意外吃了閉門羹。

  慕秉均只讓管家帶了一句話出來，他已避嫌，刑部其他要務都可來問，但關於這個案子，關於蘇靜正的事他不想聽，也不想管。

  有些人跑去督察院見慕蘭舟，慕蘭舟比他爹更決絕，提前告訴了屬下人，所有跑來詢問走動的人都列入涉嫌，等候接受督察院的調查。

  一夜寒風緊，刑部的人前所未有的危機。

  趙小丙的府門口也變得安靜至極，從前走動緊密的六部官員全部斷絕來往。

  包括慕蘭舟，沈楚梅。

  趙小丙細想起來，就有種回歸孤島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