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葬禮之上
2024-06-11 15:23:24
作者: 蘇蘇
大家都看得出來,越家已不是鼎盛時期,日漸衰落。
有人感嘆越家是國之柱石,肱骨之臣,落得皇帝猜忌,收斂羽翼的下場。
有人說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古來權臣皆有一劫。
能臣和權臣是兩個概念,能臣受人稱讚,權臣則受人唾棄。
在這個皇權至聖的年代,能臣滿腔抱負,撲在國家之上,為國盡忠,愛國愛民。
權臣則是為一己私慾,貪婪而喜歡擴張,不斷在朝中蠶食吸取力量。
在皇帝陛下還沒有著手反擊之前,眾人皆認為越家出能臣,陛下出手之後才是一半一半的爭議。
這樣的爭論不休,一直都是私下的話題,即便是在葬禮上仍舊出現。
這世上總有種人能以氣度折服於人,越家三公子如今的越太守便算是其中一類,他讓前任太守在此地辦喪事贏得不少好評,再加之身份氣度人皆說是公子如玉。
他始終幫忙操持,陪著周太守的子嗣親眷一同弔唁。
太守府內掛滿了白綾,白燈籠,來來往往的人身上披著粗布麻衣,放眼望去滿屋雪白。
靈堂之上,陸續有人來上香。
按著身份順序頭炷香是由穆青親自來上,她一身將帥之袍,身量頗高,趕得上普通男子。常年征戰沙場,風吹日曬使得她皮膚發黑,臉上多斑點,雙眸清澈冷靜,五官端正英氣,渾身氣勢逼人。親自上了一炷香,又安慰了親眷幾句,便來到一旁和越燕恕相互見禮。
按照身份是穆青更高一層,她是此地軍隊最高指揮,皇帝親封的
大將軍,如今國內僅有的兩位大將軍便是穆青和顧奕。
今日的梁王曾是大將軍,如今不提也罷。
一州太守身份不低,雖是外調官員也是三品。
目前本以為越家的小傢伙壓不住場子,沒想到來了之後,事情做得井井有條,不免另眼相看。
「早聽聞越太守少年之際便有才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大將軍謬讚,承蒙陛下抬愛才有機會與將軍共事,燕恕年輕人微還需學習,請您不吝指教。」越燕恕將姿態擺得極低。
穆青挑了挑眉,也算是意料之外:「我曾與你那兄長打過兩次交道,那是個及其驕矜的人,翹著尾巴跟孔雀似的,你倒是個乖巧的白鴿,完全不像是越家人。」
「越家人該是什麼樣子?」
這一聲並非從越燕恕口中傳來。
而是行禮上香過後,李成森一步一步行來。他一身玄色官服,身上繡鶴,腰系麒麟玉帶,腳踩黑靴,神色冷清,恰如一支翠竹清雅而堅韌。
此人已是陛下的親信,還是陛下的女婿,此番領著欽差一職,身份地位更勝越嚴肅。
他與將軍相互見禮,停步在兩人身側,持三足鼎立的架勢。
穆青淡然而隨意的說:「過於驕傲,不知進退。鋒芒畢露,不知收斂。」說得那叫一個不留情面,絲毫不顧及越燕恕的情緒。
越燕恕微微一笑,不以為意:「將軍說的是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然而當今陛下並非昏君,反而一派清明之象,身為臣下擅自猜疑豈不是讓陛下寒心。正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凡越家人無不領旨謝恩。」
穆青直截了當的給出評價:「虛偽。你比你父親,兄長都要虛偽。」
越燕恕笑而不語。
李成森淡淡的說:「如此說來,若陛下動了越家便是昏君?」
「燕恕不敢有此說法,更不敢聽。」
「古來忠臣慘死怨昏君,可惜越家談不上忠誠,最多是個權臣。」李成森自顧自的說。
越燕恕眉梢輕挑:「哦?依照李大人所見,越家人入朝為官,三百年來助先後幾位陛下修水渠,造兵器,炒古書,穩固江山社稷,處理民生民心皆不算?」
李成森不急不慌的說:「忠臣為國為民,權臣只為自己。這點差別,越太守應該能夠理解。」
穆青「呵」了一聲:「為帝者乾綱獨斷,大權獨攬,古來權臣哪裡有好下場。」
越燕恕嘴邊一抹淡淡的笑意:「將軍這是物傷其類嗎?」
「是為你不能脫離越家的惋惜。」穆青說罷便轉身離開。她這樣的身份每天要忙碌很多事情,給個面子親自來上柱香,已經是頂天的極限。至於今日突發奇想說的這些話,是從越燕恕身上看見了誰的影子。
似是而非,相而不相。
將軍離開,只剩下二人站立。
越燕恕率先開口:「李大人還要在此處耽擱多久?」
身為欽差奉旨辦案,案子查完了自然離開。
李成森仍舊是冷峻著一張臉,慢條斯理的說:「越太守急著趕人,可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越燕恕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眼眉彎彎,十分溫柔:「快別說了,我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都被李大人清剿的乾淨。這不是擔心瑤池公主放心不下大人嗎?」
越燕恕在收拾爛攤子,李成森在監督。
李成森在監督之餘,難免想要抓到一些把柄,越燕恕自然不能讓人成功。
兩個人在這地界上好一通的明爭暗鬥,自然是誰都不讓誰。
「家務事就不勞越太守費心了。」李成森淡淡的說。他最後還是和郭月成親,公主賜封瑤池,封地富庶,駙馬爺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
這位駙馬爺來的還不容易。
李成森想求娶郭月,郭月卻轉而稟報父皇要嫁給越三公子,其中種種細節暫且不提,反正兩個人的梁子是結下了。
但凡從越三公子嘴裡聽見大公主,李成森的心就不痛快幾分,他自問是個心眼頗小的人,什麼醋都吃。
「既然駙馬爺說是家務事,那不提也罷,就是不知梁王妃身在何處。」越燕恕看似無意的提了一嘴,但刻意提出來的話,哪裡會是無意。他看似溫和,但最會挑撥人的情緒,笑盈盈的看人發火。
李成森眉頭一皺,難得的沒有立刻反擊。
梁王妃在某一日突然消失,按著陛下的話是說梁王對身體不好,持陛下之令去休養身體,與之同時離開的還有涼洲公主。
涼州公主是除夕的名號,從這名號上看其父的功勳,陛下對弟弟念念不忘,體現在方方面面。李成森懷疑魏餃餃就是被陛下一杯毒酒賜死,然後與梁王同葬。為此有一陣子還想撬開梁王的墳墓來確認呢。
越燕思輕輕的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駙馬爺的意思,是至今對王妃念念不忘。」
李成森抬起頭來,神色微顯陰沉:「越太守慎言,若是陛下降罪,你我都難逃懲戒。」
越燕思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並非是我胡言亂語,而是在公主的信件中提到了此事,公主對此鬱鬱寡歡,我也想勸駙馬爺一句,千萬憐惜眼前人。」
李成森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死死地盯住那封信,上前一把手搶過,只將獻上字跡的確是郭月。
這封信是前日才到的,兩人前腳離京,郭月後腳寄信,信上寫著越燕思走後發生的事情,以及心中的鬱郁不快。
他十分不高興,越燕思都有一封信,為何自己沒有?
李大人順手將這封信揣進了懷裡,扭身就走,絲毫沒有要還給主人家的意思。
越燕恕也不索要,能看見李成森吃鱉的那副憤怒樣子,心中就已開懷,盯著人快步離開的背影,幾乎笑出聲了,這些日子積壓在胸口的煩悶瞬間疏解。
被別人用陽謀算計,逼著清除自己能用到的棋子,這感覺糟糕透了,尤其李成森時不時冷嘲熱諷,還有個穆將軍冷眼旁觀。
他即便是足夠聰慧,也終究是個青年,人在年少時總歸氣盛。
越燕恕離開靈堂,接下來要出殯,要吹吹打打,十分吵鬧,故而暫時離開。
他走到街上,身邊隨行一小廝,這也算是他治理下的城市,故而四處看看,人已經死了再去說,周太守的是非就已經不妥當,至少此人將城池治理的還算規範。街道上來來往往都是商人,有些人是明顯的異國長相,百姓見了習以為常。一些小酒館酒店酒樓滿目琳琅,有些地方還站出來吆喝。
他出來溜達走的有些遠,正覺得疲憊,見不遠處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姑娘站在酒館門口,大聲喊道:「快來我家喝酒呀,我在家的酒最好喝。」
他心中忽而一動,走上前去,笑眯眯的說:「誰家的小姑娘這麼可愛?站在門口也不怕被抱了去。」
兄長越燕思便有這麼個大小的女兒,生的非常可愛,雖是庶出,但在府內頗受寵愛。
他如今見了小女孩忍不住手癢,過去捏著孩兒的臉蛋掐了一把。
除夕臉色一沉,抬起手來,那條翠綠的小蛇在手腕上佇立,張著牙嚇唬人。
越燕恕看著那條還沒自己拇指粗的小蛇,微微笑道:「我從前養過一條蛇,有手腕這麼粗。你若請我喝酒的話,我回頭送你一條。」
除夕眼睛一亮,拉著人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