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善後的人
2024-06-11 15:22:12
作者: 蘇蘇
貴妃纖細的脖頸上包了一層紗布,隱約滲透出一些鮮血。她坐在榻上一身湛藍色的長裙,長裙拖地,宛若一條水漬。
那張蒼白的臉頰上沒有血色,眼眉間透著疲憊,微微低頭顯得我見猶憐:「陛下,並非臣妾搬弄是非,可如此之人嫁入梁王府,難道將來一言不合就要和人拔刀相向嗎?」
皇帝在心裡將魏餃餃痛罵了無數遍,面上說道:「此女著實荒唐,膽敢傷了愛妃,朕甚是心痛。」
越貴妃眉毛微蹙,她可不想聽這些無用的空話,睫毛上沾上了淚珠,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的傷痕:「今日是臣妾,就算有個好歹也有緩和的餘地,若她與梁王發生爭執也動手呢,若是公然之下與後宮嬪妃,太妃乃至於大臣親眷發生衝突,憤怒之下殺人,皇室的顏面何在。」
皇帝道:「以後成了梁王妃,又有誰敢頂撞她,與她發生爭執呢?」
這話說得人心裡一涼。
貴妃心中千迴百轉,皇帝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說是她與貴太妃欺人在先嗎。
她眼淚瞬間滑落下來:「貴太妃邀請臣妾過去喝茶,臣妾不過陪坐而已,卻無端受到牽連。臣妾是陛下親封的貴妃,都會有如此災難,要是換了臣子家眷,還不知能不能保下這條性命。」
皇帝沉默了片刻,問道:「那依愛妃之見呢?」
越貴妃低眉斂目:「即便是皇后親眷,敢忤逆貴太妃,傷了貴妃也該有罪名。臣妾人微言輕受點輕傷不算什麼,貴太妃卻是梁王之母,但不該受如此折辱。」
「依愛妃之見,她不配為梁王妃?」
「陛下……」貴妃被追問的有些心煩,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皇帝卻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問。她心裡有些不安,難道都發生了這種事情,皇帝還要堅持給梁王賜婚嗎?
皇帝的手搭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其實此事朕與皇后也有商議,魏餃餃這件事情做的的確過分,可是朕金口玉言已經頒下賜婚旨意,且你不在準備梁王大婚的事情,如今突有變故,怕是不妥。」
貴妃見陛下的態度是息事寧人,心道定是皇后出力,咬著貝齒不語。
「朕知道愛妃受了委屈,朕給純兒封王好不好。」
一向只有成親生子方可封王,王爺的身份要比皇子高上一層,連皇后的三皇子都沒有封王。
皇帝想用這種方式來息事寧人,將這件事情壓下去。
越貴妃儘量讓自己的心情平靜:「陛下疼愛皇后娘娘,臣妾能夠理解,只是藏著這麼一個禍根,若日後真為皇家顏面造成損傷,甚至鬧出大事來,到那時藏不住,不是讓皇后娘娘成為罪人,還讓三皇子蒙羞。陛下賜婚說是魏家女兒,並未說是哪個女兒,再換一個也未嘗不可。」
皇帝心想,早就想把魏餃餃換了,問題是巽玉同意嗎?
這樣的沉默讓越貴妃心中打了個結,原是如此猜測的那般,重要的不是魏家的姑娘,而是魏餃餃本身。她試探性的說:「聽說這位餃餃是位家人從鄉下里接回來的,之前身體一直不好,在山清水秀的地方養病。」
可瞧著對方那虎虎生威的樣子,著實不像有病。
皇帝看向越貴妃:「愛妃一向聰明,有些話即便是朕不說,想必你也猜得到。梁王一向說一不二,他說了不想找妻子,省得連累人家女兒這是實話。」
越貴妃聽了這話心中一顫,這話梁王當年同她說過,那樣的君子風範一輩子都難以忘懷。她不在乎對方是否性命垂危,嫁給那樣的男人做他的妻子,縱然是守著回憶度過一生也是美滿的。
可惜梁王不願意拖累任何人。
「所以他為什麼要娶這個魏餃餃?」
「這個魏餃餃是他隨手搭救的一個普通農女,日子過得艱難,又得罪了些人,梁王是想保她。朕本是不同意的,後來轉念一想,梁王肯娶個妻子至少在史書上不是孤家寡人。朕也不想自己弟弟苦了一輩子,臨到終了無妻無子。」皇帝摟過越貴妃,眼神中透著漫不經心:「有意給梁王過繼一子。」
皇帝的兒子頗多,這都不是問題,但選誰呢?
越貴妃下意識的捏住了陛下的袖口,手心下一片褶皺。
皇帝的手輕輕的拍著越貴妃的肩膀:「皇后只有一個兒子,定然不行,貴妃膝下兩子且還年輕,幼子尚在襁褓過繼最好,貴妃覺得呢?」
越貴妃傾慕梁王幾乎是無法宣之於口的事實,若真有這一天,她是甘願的。可是,「叫我的孩子,叫一個粗鄙的女人為母親,陛下……這不合適。」
皇帝笑了笑:「這也只是一個提議而已,之前跟梁王說過一句過繼的事情,也挺遺憾後繼無人的。愛妃別擔心,若是你捨不得皇子,朕定然不會強人所難,畢竟凡事朕還是以你的心愿為主。」他站起身來,囑咐人好好休息,便要離開。
越貴妃一臉猶豫和複雜,梁王除了是一種身份,還帶著繼承。梁王昔日為將軍征戰沙場,戰場武將與他關係親密者不計其數,若能繼承梁王的身份,對于越家也是收攏的一種好事。
於公於私都讓人萬分心動。然而還是一種交換條件,陛下拋出了兩個誘餌就為了保一個魏餃餃,越貴妃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皇帝出門以後往哪個方向走了?」
「好像是去了壽康宮。」
皇帝一個地方接著一個地方的跑,又開始在心裡痛罵魏餃餃,該死的人竟會惹麻煩。
餃餃惹了麻煩就搬出了宮,皇帝賜她在宮外一處居所,但她並不住,整日在梁王府廝混。皇帝在心裡罵了無數遍,還是得認命的幫自己弟弟收拾殘局。
解決了一位越貴妃,還剩下一位梁王生母貴太妃。
貴太妃稱病了好些日子,明明是越貴妃脖子被劃出了兩道口,她只是受到驚嚇,可躺在床上日日召見太醫的架勢,弄得反而比貴妃更嚴重。
一進殿就聞到一股藥味,宮女太監膝蓋觸地行禮問安。
貴太妃在宮女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給皇帝請安,那架勢下一秒似乎就要撲在地上倒地不起。
皇帝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太妃何必多禮呢?既然身體都病成這個樣子了,你趕緊叫太醫過來把脈呀。」
貴太妃不冷不熱的說:「勞煩陛下掛念了,不過就是受到驚嚇而已,要真說起來,越貴妃受的驚嚇可比我多多了。」
皇帝一臉疑惑:「越貴妃受到了什麼驚嚇??」
貴太妃一怔,眯了眯眼睛,不敢置信的問:「皇帝這是什麼意思?準備當事情沒發生過。」
皇帝一本正經道:「朕才看過越貴妃,貴妃正在陪著幼子玩耍,並無事情發生,她也沒有跟朕說有什麼發生。」
貴太妃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皇帝這是用了什麼條件讓越貴妃閉嘴,當時在場的便是越貴妃陳暮雨,還有她自己,只要越貴妃不吭聲就掀不起什麼風浪。反正只要一口咬定無事發生,誰能說什麼。
她氣的身子發抖:「皇帝是想泯滅事實麼?」
皇帝眼帘微垂:「這世上原就不存在什麼事實。請您安安心心的養老不要再折騰了,否則您去看一看,您的兒子還在嗎?」
貴太妃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忽然沖了過去,照著皇帝的肩膀重重地打了一下,眼睛通紅:「像你這種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人,根本就沒有人性可言,也就是蒙蔽了我的兒子,讓他為你賣命!」
身邊的大總管想要說一聲放肆。
皇帝就已經先開口說:「那你呢?你不是他身上的蠱蟲,在吸他身上的血嗎?」
貴太妃聽見蠱蟲二字身子微微一抖:「你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然呢?」皇帝反問道。他彈了彈自己衣服上的灰塵:「我是他的哥哥,不會害他,我們有著同樣的血緣關係。你是他的母親,為什麼我沒有看見你去幫他?他更信任我不是沒有理由的。」
「我要怎麼幫他?」貴太妃咬著牙齒咯咯作響:「我是侍奉在先皇跟前,讓皇后過去侍奉,你告訴我還要怎麼幫?」
驟然脫口而出的話隱隱昭示著什麼。
「我們想到你們膽子那麼大,我以為只是會生病。」這麼多年來貴太妃還抱著一個念頭,就是先帝身體不好,想了那麼多年也信了。畢竟先帝晚年的時候,身子的確經常出毛病。
可皇帝那樣殘酷的作風,讓她聯想到了那碗藥,她殺了他的丈夫。
先帝待她總是不薄的。
「你怎麼敢?怎麼能?」
「這麼多年來,朕對您算是縱容的,請您不要再想生出事端,或者是被人利用了。」皇帝覺得很無奈,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安排出一個章程,唯有眼前的老婦人就是個滾刀肉。
他也很害怕自己哪天不耐煩了,真的要了老人家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