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他做了個夢
2024-06-11 15:22:05
作者: 蘇蘇
巽玉是在三天以後病情突然惡化,在昏迷當中一個勁兒的抽搐,呼吸變弱。
太醫摸著脈搏,嘆了口氣:「準備湯藥吧。」
三味湯灌下去,那真的是再無後路。
索性梁王殿下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自己年幼的時候在宮裡面亂跑。
皇宮特別大,尤其是對一個孩子而言。
皇宮裡的人很多,但熟悉的沒幾個。
大家就像是春天裡的花開一茬,秋日裡敗一茬。周而復始,熟悉的面孔沒幾張,人還是那麼多。
所以巽玉特別不明白,明明宮裡每年都會死很多的人,為什麼他殺一個就不行?
這個問題困擾著年幼的孩子,卻沒能困擾住他的步伐,他就像是脫韁的野馬,除了貴妃無人敢管,無人去管。
那段時間貴妃瀕臨失寵,對他處於放養狀態,畢竟一個人的精力有限。
巽玉甩開了侍奉的宮女太監,一溜煙兒的在假山里穿梭,在小橋上晃蕩。今天放風箏,明天踢蹴鞠,到了該上學的年紀愣是沒一個人提出來。
他就像是春天裡的野草,肆無忌憚的生長,最後長大了別人家的院子。
就是東宮。
東宮是個被人暫時遺忘的地方,那裡住著太子殿下,不過沒人將那的太子殿下當回事兒。
這要從陛下身上說起,陛下有老婆,有嬪妃,但一個孩子都沒有,一直到了三十歲後繼無人,大家都在說這是亡國的徵兆。
太子是一個宮女生的,那宮女出身平庸,偶然一次被陛下寵幸,直到快臨盆才被知曉存在,有幸誕下一子。
皇帝初得長子歡喜異常,帶孩子平安長到兩歲,看樣子立得住腳直接立為太子。那個宮女水漲船高,為了讓皇子身份好看,皇帝廢了原配,改立宮女為皇后。
可惜這宮女沒福,不過半年就病逝了。
後來貴妃入宮,為陛下誕下二皇子,緊接著孩子像流水般生了下來。皇宮裡處處都是嬌花般的女子,夜夜都有嬰兒的啼哭聲。
皇帝急於在各種女人身上奔波撒種,仿佛這樣就能讓人脈稀薄,亡國之象消失。
最初被陛下急急忙忙立為太子的皇長子,處境極為尷尬。他沒有雄厚的家世背景,也不是後宮裡唯一的孩子,甚至不是最討陛下喜歡的皇子,漸漸的太子被忽視孤立。
和那個時候的巽玉處境不謀而合。
巽玉爬上了東宮的牆,托腮坐著看對方園裡的果樹。
恰好太子當時路過,仰著頭提醒道:「坐在那兒小心摔下來。」
這個時候就得說一點,這麼多年來不是沒人想要廢太子,可太子實在是挑不出錯,功課優秀,尊師重道,品德優異,大家甚至都懷疑這是皇帝的種嗎?
巽玉則是和太子完全相反,他是邪惡的代表,長了仙子的容顏,長了魔鬼的心腸,呲牙一笑就是個小混蛋。也不知當時是怎麼想的,可能是為了嚇唬人,可能是覺得有趣,他得到了這句提醒,身子往前一仰,直騰騰的就摔了下來。
這摔一下可是很疼的,但凡有腦子的人都不會這麼玩。但就當時而言,巽玉可以確定的是,自己這個小混蛋的確是故意的,只能歸結於年紀太小,十歲的孩子不知輕重。
最後自然也沒有受傷,太子殿下飛身一撲,將人摟在懷裡,兩個人不過相差了五歲,那麼種種重重一砸,太子只覺得眼冒金星。
巽玉是沒覺得疼,畢竟底下有人肉靠墊。
他似乎覺得這是個比較有趣的遊戲,以後的日子裡經常來東宮爬牆,看見太子來了就往下摔。
後來有一次太子接的不及時,他重重地跌在地上磕破了頭,知曉了疼痛輕重再也沒幹這種蠢事。
太子給他擦額頭上的傷,一面心疼的說:「我是故意的。」
巽玉的眼睛亮晶晶,沒臉沒皮的說:「你可真壞。」
不過因為這次受傷反倒引起了貴妃的重視,可能貴妃也明白陛下的心沒辦法留在她一個人身上,所以轉而專心致志的照顧起了自己兒子。
巽玉覺得很不耐煩,他受不了貴妃的幽怨,貴妃的哭訴,以及貴妃的關愛。
半大少年正是淘氣的時候,上房揭瓦,各種闖禍,貴妃的每一聲嘆息,都會讓他更加的煩。他喜歡溜出宮去玩,看到廣闊的天地,看那渭河上的美景,紈絝子弟喜歡做的招貓逗狗他都喜歡。
可惜後來上學了。
他和太子以及一眾弟弟在上書房裡讀書,今天欺負欺負這個,明天伸拳頭要揍那個。
上書房裡的太傅特別不喜歡他,說:「二皇子好鬥殘暴,將來是個殺人無數的主,必然會惹來天怒人怨。」
巽玉就將太傅的書扔進了馬桶里,說他的聖賢書跟廁所里的污穢之物沒有區別。
陛下大怒責備他。
朝臣上摺子說二皇子是不可救藥的惡劣之徒,侮辱聖賢。
貴妃不敢吭聲,只有太子站出來說:「是太傅先辱罵皇子的。」並且將太傅說的那番話延伸為對皇帝的不敬。
皇帝信了太子的話,轉而想要處置太傅,又問巽玉:「你可是因此憤怒才做出侮辱聖賢書的舉動?」
巽玉笑嘻嘻的說:「不是。他不過一個教書的,怎麼能定了我的未來。我就是討厭他,想看他痛苦,會為了幾本書而痛苦的人不過如此。」
於是乎巽玉就被發配到了國子監,那裡也是讀書去的好地方,但對於皇子來說毫無疑問是流放。他連皇宮都不用回了,可以直接住在國子監里。
太子問:「你為什麼要那麼說?」
巽玉淡淡的說:「聖賢書在我眼裡跟馬桶里的污穢之物沒有區別,皇宮裡的人跟聖賢書沒區別。」
可能還要再差一些,是一坨狗屎。
太子將巽玉摁在那一頓胖揍,然後給他收拾了個包裹,罵了一聲滾,將人攆出了宮。
巽玉開始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他那個時候覺得外邊的呼吸都是甜的。
貴妃不這麼想,她就這一個兒子就指著這個兒子爭氣呢。眼見著兒子越鬧越糟,她只能另闢蹊徑,想靠聯姻來提高巽玉的身份地位。
那個時候江山已經動搖了根本,戰事不斷,歌舞昇平之下是暗流涌動。皇帝與大臣拼命的粉刷太平,仿佛要不睜開眼睛就看不見搖搖欲墜的世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做生意的做生意,勾心鬥角的勾心鬥角,追逐著名利地位,每個人就跟叫不醒似的。
後來涼州濰城破了,快馬加鞭送回一封信。說士兵們靠吃死去的同胞屍體堅持了半個月,請朝廷派出援軍。
結果朝廷的這幫人愣是為要不要求和而爭論不休。
他們不想打仗,畢竟那些支撐著軍隊的糧食已經被他們貪污,錢財都收到自己私庫當中。這些糧食錢財應該用來給他們一擲千金,拋到湖水裡聽響,養著戲子妓女玩。
哪裡有糧食給保家衛國的士兵吃?
哪裡有盔甲給保家衛國的士兵穿?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青樓里的歌姬悽慘的歌聲透著嘲諷。
巽玉覺得這幫人真有意思,連青樓歌妓都開始從萎靡之曲換成了擔憂江山社稷的歌。這幫人還在為了利益而產生爭執。
他想了點兒辦法,讓皇帝將自己派了出去,不是主將是副將。
趕到濰城的時候,裡面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人全都死了,沒等到援軍。
他當時就在想,這些死撐著的士兵是為誰而死的呢?
反正不是為皇位上的酒囊飯袋,朝中中飽私囊的蠢貨。
他一直相信他的父親是個蠢貨,朝廷里所有的人都是蠢貨,可能有些人不蠢,但都被蠢貨給弄死了。
但他還是低估了皇帝的愚蠢,所以喝下的那杯來自朝廷賞賜的賀禮,一杯酒。
巽玉覺得噁心,想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吐出去。
一想到自己身體裡有蠱蟲,而這個蠱蟲正在誕下無數的小蟲來一點一點蠶食自己的生命,吞噬自己的大腦,將自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他就噁心的厲害,張了張嘴,一陣乾嘔,昏迷了那麼久,只餵了進去了點水,吐出來的少得可憐。
餃餃抽出帕子給他擦拭,又衝著外邊喊:「他醒了。」
巽玉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的不大清晰,眼前的人一直兩個三個人影那麼晃。
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看得真切:「餃餃?你怎麼來了?你不生我氣啦?」
餃餃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在宮裡闖了禍,當時脾氣上來爽的很,過後就害怕了,每個人都想撕了我,我就來你這兒躲躲。」
巽玉扯了扯嘴角,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我說呢,不然你怎麼會來找我。」他那瘦弱的手握住了餃餃的爪子,含糊不清的說:「在我這呆著,沒人能傷害你,你也還可以繼續生氣。」
餃餃擦著他嘴角的髒東西,順從的點頭,說:「好好好,繼續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