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梁王殿下的兩張臉
2024-06-11 15:21:10
作者: 蘇蘇
「梁王到。」
隨著一聲,打開的窗欞上有人走過的一道虛影。
巽玉的步伐不緊不慢。
餃餃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
她木然的站在那,眼帘微垂,盯著自己鞋尖,鞋尖沾上了泥土,地上鋪著月白色的毛氈,一路走來都留下了鞋印,腳下髒兮兮的。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鞋尖上。
沒發現巽玉就在她身邊停下了。
貴太妃不冷不淡的說:「聽說你身子不好,快死了?」
若非外面流言,梁王命數已盡,大限將至,她也不會急於將郭揚記在自己名下,匆匆忙忙落入她兒子給她設下的陷阱。
巽玉低眉斂目,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讓母妃擔憂了,是兒子的不是。」
殿內霎時一靜,無數雙眼睛都落在梁王殿下身上,梁王生得高挑瘦弱,一身華麗的孔雀服飾重重地壓在身上,慘白的臉色昭示著人不勝衣。
他保持行禮的姿勢,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餃餃慢吞吞的,將視線從鞋架上挪開,往旁邊瞧了瞧。
巽玉還是那副恭敬的樣子,彎著身子,視線里有些哀傷。
她不可否認,還是心疼了一瞬。
巽玉這些年過得太苦,父親不喜歡他,連母親都不疼他,為國征戰結果變成病秧子,眼看著身體都要不行了,母親還是冷冷淡淡的樣子,甚至出言譏諷。
明明是風光霽月的君子,卻落入如此境地。
他察覺到了餃餃注視著自己的視線,微微側頭淺淺的笑了笑,分外溫柔。明明那般難過,還強打起精神來安撫身邊的人。
餃餃扯了扯嘴角,也對他笑了笑,有些勉強。
眼下的狀況實在笑不出來。
「娘娘,還是先讓梁王表哥起來吧。」陳暮雨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關切的提醒了一句,對著巽玉和善的笑了笑。美人心善,關懷備至。
餃餃方才還心疼他,可轉念又是一想,他是梁王殿下,身邊該是有美人無數,姐姐妹妹,心疼他的人多了,自己算老幾啊?
她慢吞吞的挪回視線,又盯著自己的鞋尖兒。
貴太妃抬了抬手,滿面複雜的看著自己兒子,這孩子的模樣酷似自己,沒有一點兒先帝的影子。以至於每次看著孩子的時候,她總覺得是在照鏡子。
她一直覺得,兩個人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心應該是綁在一處的。
往往事與願違。
「若非今日我把人請來了,你是不是還不準備露面?」
「兒臣身體不好,怕母妃看多了傷心。」巽玉直起腰來,寬大的衣袍抖動著,他長身玉立,一身翠衣,俊美臉上帶著謙和的笑,仿佛玉人光彩奪目,瘦弱病態成了一種點綴。
貴太妃渾身上下都寫著精緻,就連那稍稍挑起來的眉梢都透著恰到好處的尖酸:「你若是真擔心,我想念你,那我隨著狸奴去封地時,讓孫兒陪我一起去吧,也解思念之苦。」
餃餃一時著急,脫口而出:「不行。」
貴太妃:「沒規矩。」
老嬤嬤立刻上前,想像之前打若水那般,抽下去一巴掌。
這樣的動作被人攔住。
「母妃明鑑,餃餃只是代我說了我想說的話而已。」他擋在了餃餃面前,仍舊謙和,口吻並不強硬:「不行。」
巽玉的個頭很高,餃餃望著這個能給自己撐出一片天地的男人,店裡忽然安穩了下來。
貴太妃神色不變:「本宮還不能教訓梁王的一個侍妾嗎?」
「母妃當然可以,但奴才不行。」巽玉的笑容和其母很相似:「這位老嬤嬤畢竟是母妃的乳娘,真有個三長兩短,怕母妃心裡難受。」
貴太妃如何聽不出這是一種威脅,看著這個讓自己傷心的兒子,眼中蒙上了一層霧氣:「本宮老了,的確該頤養天年了,皇帝竟然想讓本宮隨著狸奴去封地,總該給本宮個念想,你身子不好,女兒還是給奶奶養吧。」
若她咬死了想養孫女,於情於理都不該反駁。
巽玉越發恭敬:「兒子雖然身體不好,但還想趁著活著的時候侍奉母妃,我朝有祖秩,妃嬪隨長子去封地,或者在京中王府頤養天年。如今兒子還在,怎會勞煩幼弟?」
貴太妃心裡在冷笑,若非自己抓住了他一大「把柄」,她就要被自己兒子和皇帝算計一桶,扔到封地上去,再無回京的日子。反正梁王身子不好,又不喜歡留在京中,隨隨便便假死脫身,難道還會有誰去不長眼睛的追查?
「去你王府就不必了,我在宮中呆得甚好,膝下的確有些寂寞,若能將郡主抱來養一養,也算是種安慰。」
「陛下很喜歡郡主,又說皇后娘娘生育三子,卻無生一女,想叫皇后娘娘養一養沾一沾女兒氣。」巽玉側頭含笑看向餃餃,眉目柔情:「出來的時候孩子正哭,是想母親了,你快去瞧瞧吧。若水你陪著去。」
若水欠了欠身,過去攙扶住餃餃,示意人趕緊走。
巽玉本人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因為他沒有離開,貴太妃也沒有阻攔她們離開。在她看來餃餃不過是個無關痛癢的角色,若非她有機遇為巽玉誕下一女,甚至沒資格出現在這裡。
「母妃。」
巽玉喚了一句,在確認餃餃走遠後,慢條斯理的說:「您不該把她牽扯進來的。」
貴太妃端起旁邊的茶盞:「向來只有你不該做的事,沒有我不該做的事兒。」
巽玉嗤笑一聲,一直恭謹低垂的眼帘抬了起來,眼中閃過一抹嘲弄:「您當然做什麼都行,包括為了讓父皇安心,將十四歲的我送上戰場。」
陳慕雨低頭,雖然和表哥接觸的不多,但這才是她認識的梁王。
貴太妃的手抖了抖,茶水沒有淌出來,她捏著茶盞的手還是很穩,小小的喝了一口將茶盞放到桌上:「自你生下來起就是個災星,十幾歲的時候更是無法無天,你作死,我護不住你。」
「我有意捅破個窟窿出來,母妃自然護不住。」他神色倦怠:「我寧願在戰場上呆著,也不願意跟蠢貨生活在一個屋檐下。」
貴太妃的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放肆。」
巽玉自顧自的說:「在我看來,無論是你還是我的父皇都蠢得無可救藥。不僅自己蠢,還希望別人跟你一起蠢。」
「我是你的母親。」
「所以呀。」巽玉笑了笑:「您還活著,而父皇已經死了。」
貴太妃站起身來,快步上前兩步,抬起手來照著他的臉便要打下去。
他不躲不避,只是用嘲弄的眼神看著對方,快速的說出了一句話:「您不是一直心有猜測嗎?猜的是對的。」
貴太妃的手懸在了空中,呢喃道:「我就知道他都不是好東西。」她從伸手要打,改為了雙手托住巽玉的臉頰,淚眼婆娑:「我是你的母親,不會害你,他連那種事情都做得出來,早晚有一天也會對你下手。」
「母親,我本就是將死之人。」他風輕雲淡。
貴太妃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可你還有母族,陳家昔日為了幫你爭一爭那位置出了力,得罪了陛下,陛下這些年都在算帳,看看有多少家族落馬?」
巽玉的十指覆蓋住了貴太妃的手,他母妃一向保養得很好,但那雙細弱的手上青筋突了出來,這是上了年歲的人無可避免的,無論怎麼保養都不行。
他輕聲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誰都會這麼做。」
貴太妃的眼淚直接流了下來:「我的父親,我的哥哥,你的那些親人都為朝廷立下過功勞,為江山社稷添磚蓋瓦,鞠躬盡瘁。他們不該死於『非我血脈,其心必異』。」
「別說的那麼高尚。」巽玉握住了貴太妃的手,捏著從自己臉上拿下來,眼神漠然:「他們享受到了呼奴喚婢,萬人景仰,權力巔峰,這才是追逐名利的最終目的。朝中勢力變換本就是常態,江山社稷都沒有永存的,憑什麼陳家就霸占朝中一席之地?官居高位久了,還真以為那地方是你家的?」
貴太妃咬著下唇,她怎麼生出這樣跟自己不是一條心的兒子。
巽玉似是看出了母親的想法,輕輕一笑:「我姓郭,這是我郭家的天下。」
貴太妃傷心的捂住了臉:「我是你母親,你就沒管過我的死活嗎?」
「我都送您出宮養老了,您不肯。」
他嘖了一聲,覺得女人真難纏,但他覺得他女兒不一樣,等長大了一定是個小可愛。
巽玉出了壽康宮,見宮門外有兩個女子站立。他快步走了上去:「怎麼還在這兒?」
餃餃扭捏了一下,說:「我不肯走的,若水拗不過我。」
若是知趣的走遠。
她低著腦袋:「你沒事兒吧?」
巽玉臉上瞬間出現了黯然之色,勉強笑了笑:「沒事兒,我都習慣了。母妃生我是難產,我又不能給她養老送終,她認為我是廢人,討厭我也是難免的。」
「不,至少在天下人眼裡,你是趕走惡魔的大英雄。」
「真的麼?我……」他剩下的話化作了嘆息,淺淺一笑:「無論母親怎麼厭惡我,我都會孝順她的,畢竟我為人子。」
好個君子端莊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