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初雪

  往日裡清泠泠如溫柔月光的聲音，此時耗費了全身的力氣，也只剩下凋零不成語調的氣聲。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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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清淺上前按住她的脈搏，仿佛融入了黑夜的眼睛氤氳著不甘心和固執。

  「別費力氣了。」嘉嬪泛白的唇艱難地扯出一抹勉強的弧度，她自己的身體，她自己清楚。

  儘管意難平。

  儘管還有遺憾。

  但生死面前，眾生平等，哪怕她生來尊貴，哪怕她嫁入皇家，已然是這天下間一等一的貴人，也抵不過病魔與時光的侵蝕。

  搭在嘉嬪骨瘦如柴腕間的指尖仿佛被燙到般蜷了蜷，雲清淺無力地抽回手，她露出一抹難看至極的笑容。

  「娘娘，抱歉。」

  明明許諾過她會幫她淌過冬季的河流，去見春日裡綻放的繁花，但她最終還是食言了。

  「道什麼歉呢？你何錯之有？」嘉嬪彎起了眉眼，消瘦的臉頰失了往日的容色，但倒映在眼底的那一輪溫柔月光，一如初見般令人心折，「本宮記得你說只要熬過冬日就好，可如今本宮是熬不過去了。」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不能更好了，如果沒有你，本宮大概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嘉嬪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去拍她的手，她沒想到自己前些日子還在懷疑的雲清淺，會是來送自己最後一程的人。

  「本宮想最後一次看看太陽。」

  緊閉的門窗將房間遮擋地密不透風，溫柔的風，搖曳的樹影，伸展腰肢的花叢，涓涓流淌的溪流……

  一切的一切都被擋在一牆之隔的外面。

  只有幾縷天光倔強地穿過窗欞的縫隙灑落進來。

  「但娘娘的身體……」

  「這是本宮最後的願望啊。」嘉嬪抬起瘦削的手，痴痴地看著那幾縷調皮的陽光。

  「……」

  空氣陷入了靜默，須臾後衣料摩擦的聲音響起，雲清淺站起身，「真是敗給您了。」

  在丫鬟的幫助下，將嘉嬪抱到了長廊下，她痴痴地抬起頭，刺眼熾熱的天光落入眼中，燙的她眼淚都出來了，但她卻捨不得眨一眼睛。

  「真好啊……」

  「娘娘……」

  「本宮前半生被困在後宅里，後半生被禁錮在這諾大的皇宮，一生都猶如被人擺弄的金絲雀，終日的不得自由。」

  「現在本宮要死了。」

  「生前求而不得的東西，我想死後能得償所願。」

  嘉嬪哀哀切切地笑著，渙散的瞳孔像是蒙上了陰翳的霧，「等我死後，帶我出宮吧，我不想就連永久的長眠都在那暗無天日的皇陵。」

  雲清淺：「……」

  喉嚨像是堵了棉花，眼睛也像是下了雨，她哽咽著，羞愧於不能給她肯定的答案。

  「我……儘量。」

  輕輕淺淺的笑意躍上眼角眉梢，嘉嬪像是重回了豆蔻年華，嬌俏地朝著虛空中伸出了手。

  「煙花好美啊，流螢，明年我們還偷偷跑出來好不好。」

  「……」

  暮秋的尾巴在指尖偷偷溜走，冬季的第一場大雪悄然降臨。

  紛紛揚揚的雪花，壓彎了枝頭，蓋住了湖面和地面，為世界妝點上無垢的羽衣。

  「真美啊……」

  雲清淺站在長廊下，看著簌簌落個不停的大雪。

  「娘娘，你看，你離開的這一天，連天都在為你哭泣。」

  ……

  「這場遲來的大雪很美吧。」

  碳火噼里啪啦的燃燒著，一波又一波的熱浪盈滿整個房間，沈嬌嬌坐在窗邊，一手托著下巴出神地看著外面的景色。

  「遲來的？」

  落在耳邊惆悵地嘆息，讓她心神一動，微微偏過頭疑惑地看向好友。

  雲清淺雙手揣在暖絨絨的手籠中，嘴角掛著複雜的笑，「嘉嬪娘娘薨了。」

  「怎……」沈嬌嬌一怔，「怎麼會？」

  「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規律，非人力可為。」

  她也想留下那個溫柔如月光的女子，但她做不到，縱然她醫術在怎麼精湛，也做不到和閻王爺搶人。

  空氣安靜了下來，只有碳火燃燒的聲音肆意地叫囂著。

  「是……什麼時候？」

  雲清淺垂下眼瞼，注視著好友看不出情緒的面容，「今日午時。」

  「這樣嘛。」沈嬌嬌濃密地睫毛 ，良久一聲嘆息融化在空氣里，「還真是可惜啊。」

  「是啊，可惜。」雲清淺點頭，眸光一瞬間遙遠的如天上月，又好似近在咫尺，「生命僅有一條，也沒有回頭路可言，如果失去了，就真的回不來了。」

  「……」

  無言的寂靜在兩人之中蔓延，看著面無表情仿佛無動於衷的女子，雲清淺也不意外。

  她早就發現了。

  沈嬌嬌生病了。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病了。

  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得了抑鬱症，身體上的病可以用藥醫治，心理上的呢？

  ——在這個沒有連抑鬱症這個概念都沒有的時代。

  長長的嘆息像窗外飄零的雪花，沒有任何依憑，只要被輕輕一觸，就會破碎。

  「雪景好看嗎？」

  沈嬌嬌詫異抬眼，但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嗯。」

  「等大雪過後，冬季消融，就會迎來百花盛開的春日。」

  「娘娘一直想看看初春綻放的花，但她等不到了。」

  「她很喜歡太陽，也許是在纏綿病榻太久，久違的見到了陽光後，她高興地像個孩子。」

  「……就連人生的最後一刻，也是被陽光擁抱著閉上了眼。」

  她眉眼彎彎，聲音不輕不緩，像冬日的雪，也像不久未來就會迎來的早春融化的溪水，「這個世上有太多的不如意和意難平，但也有讓人靈魂都覺得溫暖的奇蹟和希望。」

  「人活在這世上，要經歷太多太多的磨難，有的人撐不下去，有的人咬牙走了下去，然後……」

  「然後？」沈嬌嬌歪頭。

  雲清淺笑了，被熱氣包裹的指尖輕輕撫上她的額頭，「然後她就等到了獨屬於她的光呀。」

  「神明不會虧待所有努力活著的人們。」

  「為什麼會那麼痛苦呢？因為如果不知悲痛，怎麼明白歡喜的彌足珍貴？」

  一直無波的眼眸像是打破了平靜的水面，微微顫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