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3 休棄

2024-06-11 00:55:29 作者: 戎衣公子

  「老東西忒硬棒,我只要銀子,不要糧票,你今兒還不出錢,就等著剁手吧!」

  不用阿碧發話,她身後的地痞抬著夾銀錠的夾剪出來了。

  秦深心中冷笑:又是夾剪。

  這玩意一般是錢鋪里用來壓剪銀錠的,不知啥時候開始,賭坊里也放著一座,出千或是賴帳,都有用來見血的。

  馬婆子一看就嚇尿了,她雙腿蹬著,手不斷往後劃拉,屁股在地上刨出一道溝壑。

  

  「不要,求你繞過我,我去丞相府刷恭桶,倒夜壺,洗衣服,只求別剁我的手!」

  秦深將這話兒聽在耳中,目光對上了阿碧的,見她躲閃心虛,不免笑道:

  「怎麼不應了?方才扯著丞相夫人的大旗,不是挺能耐麼?」

  阿碧腹誹不已:自是不知道秦深在這裡,否則,如何會這樣莽撞上來?

  尷尬抿著笑,她再也不能裝作不認識,欠身行禮,小聲道:

  「奴婢見過夫人。」

  她這一見禮,倒是把地痞和馬婆子驚在了原地。

  地痞還沒弄清楚緣故,看了看秦深,又伸手撓了撓頭,悶聲不解道:

  「夫人?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己人不認得自己人啦?」

  阿碧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馬婆子腦子轉得飛快,立刻知道了秦深的身份,忙跪下捉住了她的手,懇求道:

  「夫人!從前是我做錯了,我都這把年紀了,半截身子在土裡的人,求您繞過我一回吧,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會在乎我借的那些銀子,我願意去府里做工,只求不要剁我的手哇。」

  秦深甩掉了她的手,斥道:

  「不許再提丞相府這三個字!」

  言罷,她看向阿碧,更加沉下了口氣:

  「身為內府女眷,卻借著丞相府的名號勾結地痞流氓,像外私放印子錢,單論這點,她這個側夫人就做當頭了!」

  阿碧心裡發虛,但嘴上還硬氣著:

  「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側夫人還在宮裡,太后娘娘留住著,你莫不是要——」

  「對,知會她一聲,她不再是側夫人了。」

  秦深心裡有了一個算計,頭一個就準備拿暮雨開刀。

  阿碧半信半疑,不能再這時候怯場,只笑了笑道:

  「丞相離京,就算夫人掌管內苑,也沒有權力休棄側夫人,況且側夫人還是太后娘娘親自保的媒。」

  莞爾一笑,秦深眸光清冷,掃了阿碧一眼:

  「這樣吧,我等她一日,你現在大可進宮告訴她,若明天晌午之前,她沒有回府向我說明放債原委,如此藐視正妻、敗壞丞相聲名,我便會做主,送一紙休書送進宮去,也讓太后也好好看一看,丞相府內苑究竟誰才是主人!」

  阿碧臉色有些泛白。

  秦深見她臉色,眸光清冷,心中算準了暮雨是一定不會來的。

  衛槐君離京目的未明,無論是小心眼的廖梳杏還是心機深重的靄凌風,都不會貿然將暮雨放歸出宮。

  她必定認為這是秦深的圈套兒、衛槐君的算計。

  只要暮雨不來,那藐視正苑,私自放貸、敗壞名聲種種罪名之下,秦深行休棄之事憑誰也挑不出錯來。

  如果她來了,那更是一件好事。

  將她拿捏在手中,對於廖梳杏來說,衛槐君就成了她放不下的一塊心病。

  *

  阿碧鑽進小轎,匆匆往內宮的方向而去。

  地痞也搬著夾剪灰頭土臉的離開了。

  馬婆子長抒一口氣,總算是把手保了下來,沒想到會館幕後的東家竟然是丞相夫人,她覺得自己抱到粗大腿了。

  扶著牆邊兒站起來,笑紋深深:

  「菩薩保佑,夫人可是活菩薩!阿彌陀佛,這幫子惡人太可恨了,攛掇我買糧票,沒錢又讓我借印子錢,我還不上又給我出壞主意,都是他們!」

  饒是蓉娘這樣的好脾氣,也聽不得她再馬後炮了,當即開口道:

  「蒼蠅不叮無縫蛋!」

  秦深沒閒心與她掰扯,只是淡淡道:

  「我並沒有心保你的手,所以你不必謝我——會館容不下你,你立刻收拾東西,走吧!」

  馬婆子笑意僵了僵,沒什麼話好說,也不奢求這裡還能收留,只將目光看向了老頭子,不耐煩道:

  「還愣著幹什麼,去收拾東西去!」

  隨後老著臉兒,又問向北行:

  「我們這就走了,可我老婆子無兒無女的,又沒有盤纏,到哪裡都沒法落腳,本來說是看顧門房一直到秋闈結束的,現在還有兩個月才秋闈,這工錢可不可以補償一下?」

  還有臉要錢?

  北行為難的看向了蓉娘。

  大家對於馬婆子是完全沒有容忍度的,可馬老漢總歸是被她連累的,他本就是孤苦無依,沒有收入進項,好不容易有個看門房的活兒餬口飯吃,卻還被這個老婆子攪黃了。

  馬婆子見北行不吭聲,便硬氣了幾分:

  「咱們事兒一碼歸一碼,許諾該給的工錢,一分也不能少!」

  她拐了馬老漢一記,要他開口說話,別慫在角落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馬老漢不再嘆氣了,他像是下定了決定,抬頭看向了秦深道:

  「夫人,你剛才說要休棄誰?你能不能告訴我下,這休書要咋麼寫?」

  馬婆子不傻,立刻知道了他的心思,當即跳了起來罵道:

  「好哇,你個老不死的東西,都這把歲數了,你現在想著要休我啦!」

  一邊罵一邊上去廝打。

  馬老漢一改懦弱老實模樣,眼珠子爆出,一巴掌扇了過去,大聲道:

  「一輩子叫你連累,到老來啥都沒有,你走吧,我不與你走,我要留下給自己掙口棺材錢,與你在一道兒,我叫你算計死了都不知道!」

  「你!你個狠心的老頭子!」

  馬婆子這才知道慌張了,她老淚縱橫,又是打又是罵,可儼然喚不回馬老漢的心了。

  蓉娘樂得見,瞧小南還在邊上,立刻道:

  「馬叔不識字,休書你來寫。」

  等小南麻利寫好了休書,她並著兩吊錢,交到了馬婆子手上,開口道:

  「這錢是馬叔這兩個月的工錢,我又給添了一些,全拿給你,從今往後,他與你再無關係,你收拾東西走吧!」

  馬婆子眼淚鼻涕還糊在臉上,伸手接錢卻不含糊,她揣到了自己懷中後,才顫顫巍巍接過了小南擬寫的休書。

  馬老漢鐵青著臉,長抒了一口氣,再不與她多說一句話,逕自回門房裡去了。

  馬婆子一步三回頭,掏出懷中的糧票,臉上依舊是不甘的神色。

  她的神色落在秦深的眼中,讓秦深無奈搖頭,扭頭與蓉娘道:

  「你的本意是叫她好生安置自己,可看著吧,你這兩吊錢,多半又要進瑞豐糧行的口袋裡去了。」

  「不能吧!方才大家說的話她沒聽見麼?」

  秦深搖了搖頭,放緩了聲音:

  「人心本如此,不到真正撞南牆的時候,是不會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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