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7 情動

2024-06-11 00:52:46 作者: 戎衣公子

  秦深還不願意回矮房去。

  趁著迷離月色,荷塘清風,她問靄宋挪了一塊地方坐下,淡淡望著荷塘蓮葉出神。

  靄宋重新甩下了魚鉤,曲著單膝,偏首與她說話:

  「我現在禁足宮中,不然想去你的香湯池子住幾日,聽說你那些嫩膚方子,極好用?」

  秦深無聲笑了笑:

  「我那是女湯,不接待男賓——京城有的是大池子,清華園就不錯,何苦往我那裡鑽?再說了,你何須用那些嫩膚方子?我看,你只需換一件乾淨袍子。」

  「從前是女醫館,現在是女湯池,你是專和男子過不去?」

  

  靄宋揚眉一笑,將魚竿架在了一邊,懶懶枕著手,就著岸石面兒躺了下來。

  秦深抱著自己的膝蓋,悶聲道:

  「我沒想太多,只是心中既起了念頭,便想著把事情做好。」

  並無刻意,她也沒有遠大的報復,想要為弱勢的女子出頭。

  只是儘自己能做的,做自己想做的,無愧本心就是了。

  靄宋望著泛著粼粼月華的池面,良久後,才輕笑道:

  「你不覺得,你與我是一類人麼?」

  秦深搖頭苦笑道:

  「我困與宮廷之中,哪裡有你恣意灑脫?沒什麼本事,只是一個人微言輕的小宮女,心煩的還事兒一堆堆的,全是自己能力之外的,是最最俗的紅塵庸碌人了。」

  「至少——你還能與我月下談心,笑言相對。」

  靄宋支起了身子,偏首淺望了過去。

  秦深的輪廓在月光中柔緩清麗,笑容雖苦澀,可眸子明亮似星。

  他明白,她也厭惡權力爭鬥,只喜一方清淨安穩的日子,魚游濠水,愜懷怡然,可無奈也總被卷進這些腌臢的紛爭中,困苦疲憊,卻還勉力支撐。

  倆人緘默相對。

  似乎不需要說太多勸慰的話,只要做個伴兒就好了。

  「惠王還好麼?」

  「救回來了,只是他還那么小,不知道會不會傷了身子。」

  秦深語速輕緩,但其中落寞的擔心,是掩蓋不住的。

  「替身皇子,封王入宮,這種大富大貴人人羨慕,可其中滋味,又豈是外人能知曉的。」

  靄宋輕嘆一聲,笑意未減。

  「如果——如果你當上了太子,真的不能饒過惠王麼?」

  這個問題,秦深在張家老宅時,已問過他一次,只是那時的他除了身不由己的無奈外,什麼承諾都給不了她。

  靄宋笑了笑,剛想回應她的話,突然,身邊沉寂多年的魚竿竟然動了!

  他驚訝萬分,忙執起了魚竿,猛力往後一拉——

  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咬住了魚鉤子,甩著尾巴,飛濺著水花兒,落進了秦深的懷中。

  她低呼一聲,顯然也有些被嚇到,驚喜道:

  「還真被你給釣到了?」

  捧起魚,觸手黏滑,她不自覺勾起了嘴角,抬眸對上了靄宋此刻沉寂的眸子。

  斂去了往日輕浮恣意,他顯得認真又篤定。

  良久後,他才勾起了一抹清淡的淺笑,道:

  「會,我會饒過他。」

  他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這樣一個理由,他甘心為之身陷囹圄的理由。

  右手恩榮,左手刀斧,一路踏過萬人枯骨,才成就九五之位,享永世孤獨。

  斷送了他渴慕的自由,他想,只有為了她,他才甘心逐鹿,投身到這一場爭儲的戰役中去。

  清風一笑,他將釣上來的魚裝進魚簍中,背到了自己的肩上:

  「回去燉魚頭湯,我會譴人給你送一碗來的,釣上它來,你功不可沒——夜涼,早些回去休息吧,多掙些錢,日後惠王的錦繡日子,需得你來將養了。」

  「你——?」

  秦深說不上來,覺得靄宋身上好像收斂了什麼,又好像添上了什麼。

  總之和以往的他有些不一樣了。

  聽著他般話,感覺他對奪嫡信心滿滿,她不由開口道:

  「你如今被禁宮中,貴妃也被褫奪了封號,你久不在朝中,再能如何?」

  靄宋招手,示意迴避在遠處的阿泠提著燈籠過來,他送秦深到了岸邊的青磚路上後,才揚起了笑意,眸中俱是坦然自若:

  「從前志不在此,而非不能也。」

  秦深還沉浸在他的話中,靄宋已經揮了揮手,逕自離開了,

  走時,他從林間折了片長葉子,湊在唇邊,一邊吹著小調兒,一邊寬袖逶迤,好似灑脫他最後的恣意。

  因為,過了今夜月色,他再不是月下獨酌的花間酒了——

  他是大殷朝的皇長子,襄王靄宋。

  *

  初夏方至,聒噪的蟬鳴擾人清淨。

  衛槐君一直沒有再回來過矮房,連一些常用的東西,也譴太簇過來準備收拾了去。

  秦深立在窗邊,淡淡看太簇規整東西,沒有說過一句話。

  太簇離開房門時,還是決定回身,替衛槐君解釋兩句:

  「秦姑娘,現下時局不穩,叛軍從隴西入關城,聲勢浩大,九州各州府皆有響應之人,已繞過甘陝,奪取了西北半壁江山——督主勞心政務,實沒有心力照料到姑娘,還望姑娘不要多心。」

  阿泠在邊上立刻應了話,不平道:

  「有內閣操心著,廠公披紅就是了,哪裡忙到連見一面也不成的?」

  「阿泠——」

  秦深看向她,示意她不可妄言。

  轉而面對太簇,她不緊不慢的開口:

  「這裡本就不是督公該宿的地方,剩餘的東西不多了,我也會盡數打包起來,你若什麼時候得空了,再過來取一趟吧。」

  太簇雖不懂女兒家的心思,可聽這話,也知道自己解釋的東西,她並沒有聽進去。

  再多他又不能說,只好僵住了臉色。

  後又想起什麼,他恍然從袖口中掏出一枚令牌,交到了秦深的手中:

  「督公吩咐了,戰事既起,難民進京,宮門四處會加強戒備,姑娘不能這麼容易混出宮了,這枚令牌可以保你暢通無阻,只是出門小心,去灘頭村也需叫個車馬才好。」

  難得聽太簇這麼囉嗦,秦深接過了令牌,輕道:

  「替我謝過督公,我會保全自己,不勞他再費心神。」

  太簇撓了撓頭,感覺這話聽起來好像還是不對。

  是自己表達的有問題?還是女人的心思,實在太難猜了。

  再沒了話說,太簇一頷首,便要扭身離開了。

  才走了幾步,秦深終是喚住了他。

  「你等等——」

  「姑娘還有什麼話要我轉達的麼?」

  太簇佇步,扭過身來看向了她。

  秦深心中猶豫,末了還是輕嘆道:

  「告訴衛槐君,當心廖梳杏那個女人,她——不僅僅是她。」

  太簇有些疑惑,但心裡總算鬆了口氣。

  秦深對督公還是關心的,他臉色便輕鬆了許多,點了點頭後,提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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