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6 月下談心
2024-06-11 00:52:45
作者: 戎衣公子
回到驗身處的矮房,秦深一個人坐在錦炕上,望著博山爐愣愣出神。
坤寧宮的消息很快傳來了,萬貴妃被叱責了一番,褫奪貴妃位,扁為貴人,禁足在翊坤宮中。而襄王也因此牽連,責令在襄雲殿思過,不准離開皇宮半步。
她還在等,等惠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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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阿泠回來,告訴她惠王已經救回來了,只是損傷了身體還需好好調養,她心中緊懸的石頭這才落了下來。
天已經昏暗了下來,夜風四起,博山爐中的沉水香,悠悠瀰漫著。
阿泠察覺到些涼意,便從柜子里拿出了一件袷衣,披在了秦深的肩頭,輕聲勸道:
「姑姑別坐在風口了,奴婢在茶房熱了飯菜,這就拿來與你吃吧?」
搖了搖頭,秦深示意自己不餓。
「阿泠,北行被關在哪裡,宮中的慎刑司還是刑部大牢?」
「慎刑司,他是內廷宦官,自是由內務府處置——只是皇上親下的罪名,晚上取了口供,也不必刑部再勘驗了。」
她話中之意:北行過了今晚便是個死人了。
秦深忍住鼻酸,攏好衣襟站了起來:
「你取好茶飯,隨我去一趟慎刑司吧。」
「姑姑,你我未必進的去啊,廠公他不願你再插手此事了!」
阿泠有些為難,伸手扶上了秦深的胳膊。
「我沒有要找他幫忙的意思。進的去最好,進不去,我也只當送一送他,盡了我這個當師傅的情義了。」
阿泠聽著心裡難過,抿著唇點了點頭,扭身去茶水房準備好了食籃子。
兩人提著一盞八角宮燈,走到了陰森可怖的慎刑司大牢外,被侍衛攔了下來。
「哪兒來的?不知道這裡什麼地方麼。」
秦深塞去兩粒銀錁子,想請他通融一番,可宮中侍衛胃口大,多少瞧不上這銀錁子,收是收了,卻依舊不肯放人進去。
只冷聲道:
「飯菜能進去,人不行,多少還是沖姑姑這面子,若是旁人,敢來這裡就已是要吃瓜落,受牽連的!速速離開吧!」
秦深無奈,只好問他借了紙筆,寫了一封書信給北行。
侍衛拆開掃了一眼,見是些道別照料的話兒,便也點頭同意了。
他提起茶飯,走進了大牢,順便拿上了處決的毒酒,一併放在了北行的面前:
「吃吧,吃好了早些上路——依著你犯下的事兒,本是全屍都沒有的!可廠公慈悲,准你喝這杯毒酒,還有這封書信,是你宮外刀子匠師傅給你的。」
北行接過秦深的信,讀了兩行,已是淚如泉湧。
她告訴他,蓉娘身懷有孕,胎相穩當,再三四個月就能臨盆了……小南她一定會去找回來的,供他讀書科舉,來日出人頭地,光耀門楣……他醃製大醬的手藝,她也學會了,等找到了小南,就醃給他吃……是她錯了,如果當初不教他藥膳,不送他去酒樓學藝,安穩的當個灑掃太監,或許就能保全性命了……
『是師傅沒用,沒辦法保全你。』
北行捂著信在懷中,嚎啕大哭,要將自己的委屈和冤屈一併敞快的哭出來。
太監微賤如螻蟻,在爭權奪位的橫流中,如何保全自己?
命該如此,怪不得任何人。
他心死如灰,端起毒酒杯一飲而盡!
咣當,丟了杯子,他很快四肢抽搐,口中不斷吐出白沫子,兩眼一翻,便昏死了過去。
良久後,侍衛看他已然「死了」,便將屍首用稻草裹了起來,拿個小板車運送了出去。
……
秦深一直立在牢房外沒有離開。
直到看見北行被運了出來,稻草掩住了他的屍身,卻沒有掩住他赤裸的腳背。
她久懸的眼淚才終於落了下來。
身形踉蹌不穩,倚著身後的青磚牆,她緩緩滑坐在了地上。
……
不遠處的宮巷角落,衛槐君長身玉立,負手隱在了陰蔽之中。
太簇站在他的身後,躬身抱拳道:
「督主,已安排人將北行轉入地下城!」
北行未死,他雖飲下了毒酒,但他早已經吃過了解藥。
那碗蜜汁南瓜泥,從出膳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人下了解藥。
北行親自試毒時,也將部分解藥留在了體內,而這杯毒酒,正是謀害虎子的毒藥,此刻解毒相抵,他雖有中毒的跡象,可與性命無憂。
包括虎子在內,即便看上去兇險,實則是沒有生死之憂的。
太簇順著衛槐君的目光看去,見秦深頹然又痛苦,心中亦也有些不忍。
猶豫了一番後,緩緩開口:
「屬下妄言,為何……為何不將真相告訴秦姑娘知曉?」
衛槐君沉默了良久,末了才涼薄開口:
「她該早些習慣的,我的時間不多了。」
太簇明白衛槐君所指,心中自也是沉沉一嘆,抱拳道:
「是,屬下明白了。」
*
秦深呆坐了一會兒,夜色濃重,月影清輝,透著蒼涼的寒意。
她扶著牆根站了起來,緩步往自己的矮房走去。
路過御花園的一片荷塘,蓮葉蓬蓬,瀰漫了整個水面,似乎只等六月菡萏盛開的時節。
繞著水塘一路走,阿泠提著燈籠,在前頭照著泥濘的石子路,口中勸著:
「姑姑,咱們回去吧——這裡晚上漆黑,又近池子,若失足掉進去了,可沒人來救。」
回去?
她不知如何面對衛槐君,連質問的話也再難出口。
人都死了,再質問他又有什麼用?
他有他的經緯大業、權謀算計,區區北行一條人命,對於他來說,簡直和螻蟻有什麼區別?
慘澹一笑,她的腳踢到了一塊石頭,鈍痛之下重心偏失——
眼瞅著就要翻身掉進池子中,卻被一個人撈了回來。
「小心。」
崑山玉質,清流之音。
秦深很驚訝,大半夜的,他怎麼在這裡?
借著月光看去,多日不見的靄宋似乎又清瘦了幾分。
他依舊穿著那一身髒乎乎的白袍,手裡握著魚竿,坐在一塊岸石上釣魚,桃花眸笑盈盈的,一派閒適恣意。
「魚沒釣上來,倒撈了一個你回來——我都沒有想不開,你是替我鳴冤,要跳池塘為我申訴?」
再火燒眉毛的時候,他的嘴裡也沒一句正形話兒。
一副吊兒郎當的浪子模樣,似乎並沒有為母妃被罰,自己被禁足這些事而煩惱。
秦深站穩了身子,看他空空如也的魚簍子,淡淡道:
「拿黃連做餌兒,你釣得上來才有鬼了。」
靄宋很驚訝的望了過去,恍然後,長眉一挑,輕笑著道:
「果然是你——雖不知你如何保養,還亦如二八年歲,大抵是醫術好,所以童顏得保?來日等我老了,你可也要教教我,不然那些傾慕我的女子們,可都要心碎了。」
秦深既已恢復了溫琅琅的記憶,自然是認得靄宋的。
那時,他穿女裝來醫館搗亂,她送了他一斤黃連捉弄,卻不想從此他便拿了黃連做餌,日日在隴西城的河邊垂釣,妄想釣上一條魚來。
有人問他,他的回答總是一樣的。
『連魚都知道避苦赴甜,為何人卻不知?還要往天下至苦的位子上爭搶而去?』
或許,他一直再等這條魚。
讓他甘願放棄逍遙恣意的生活,奔赴他所認為的「人間至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