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6 殘霜

2024-06-11 00:50:52 作者: 戎衣公子

  臘月殘霜,衛槐君的行駕到了隴西城,前呼後擁,堪比天子鑾駕。

  他沒有住隴西王府,甚至連衛厲都沒有看一眼,而是入住了城外的一處別院,迴避了任何求見的商賈官員。

  只有一隊剛從西域來的商隊,得准進了他的別院,受到了招待。

  也是這日,秦深正在醫館行醫。

  今日是她坐診的最後一日,過了今日,她便決定把醫館給關了。

  入了冬月,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即便裹了厚厚的皮絨大氅,也抵不住瑟瑟入骨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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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槐君入隴的消息傳到了她的耳中,她心中一跳,臉上卻沒有表露分毫。

  抽回診脈的手,攏回了自己的袖子中,她提筆開了藥方,遞給了看病問藥的阿嬸。

  婦人收了方子,對隴西城有這麼一位專門看女病的大夫感激不已,可聽說今日是她最後一日坐診,就心裡很難受:

  「姑娘,咱們這醫館怎麼好端端的就要關了呀?」

  秦深淺淡一笑,見阿嬸是最後一位病人了,便開始規整桌案上的東西。

  「不是醫館的關係,是我身子不大好,想回去療養一陣子。」

  「哎,姑娘醫術這般好,卻瞧不好自己的身子,這老天爺也太捉弄人了!」

  秦深的動作一頓,苦笑道:

  「是啊,老天爺——確實愛捉弄人。」

  婦人多添了幾句請她保重身體的話兒,便也起身離開了。

  秦深站了起來,繞著桌案走了出來,她關上了南邊的窗牖,吃力的搬起擱在角落的門板,打算上板兒關門。

  這個時候,有個男子闊步而來,邁過門檻兒走到大堂了。

  秦深未及細看,只開口道:

  「這裡只為女子看診,小兄弟若要問醫,去前頭大街上看看吧,那裡也有幾家醫館藥鋪。」

  「我尋你,溫姑娘。」

  他開口說話的聲音,喚起了秦深塵封多年的記憶——

  「太簇?」

  抬起頭,果然是那個高高的黑炭頭,她莞爾一笑,沒想到在這個世界還能遇上他。

  太簇也很詫異,為何眼前之人,會曉得他的名字?

  來不及細想,他從懷中掏出一隻簪子,擺到了桌案邊上,沉聲道:

  「我家督主,邀姑娘晚上城郊象岩一聚,這簪子是信物。」

  秦深淡然看了過去,還是那隻花簪,時光變遷,四色琉璃的光澤卻未減半分,反而比從前更加細膩釉滑。

  看得出,是有人時常擦拭愛護的。

  捻起簪子,她斜斜插入到回心髻上,溫潤淺笑道:

  「回去復命吧,晚上我會赴約的——」

  太簇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同意了。

  按著督主交代下來的話,看起來是個很難搞的女子,誰想一句話就同意了?

  他一時半刻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撓了撓頭,頷首就準備離開。

  「太簇——」

  秦深又喚了他一聲。

  他佇步回頭,目光中有些疑惑之色,再等她開口。

  秦深搖了搖頭,溫聲笑道:

  「沒事了,你走吧。」

  太簇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醫館大門。

  秦深扶著桌角,有些力竭盡的坐了下來,她看見太簇離開的背影,心中欣慰:

  『能在這裡見到舊人,真好。』

  *

  夜幕很快降臨,月影微涼

  農家院唯有東屋點著油燈,還住著人。

  秦深今日難得坐在妝奩鏡前,執著木梳打理自己的頭髮——

  她挽好了回心髻,遮住了額前的那道傷疤。

  略施粉黛,掩去病態蒼白的臉色,又點了點朱唇,不叫自己的唇太過蒼色。

  換了那件狼皮襖子,一身水色馬頭裙,另圍了一件大氅衣,她攏著湯婆子在袖筒中,推了房門出去,坐上了前往象岩的馬車。

  馬車顛簸中,她的心情是平靜的。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對衛槐君的歉疚,對文琅的執著,漸漸分得不是太清了,她的心明白而又糊塗。

  既是糊塗,那便難得糊塗吧。

  一生須臾過,就像秋暮的草一般,她已時日無多,面對生死時日的束手無措,往日執念成了一種塵封后的安然。

  她似乎用時光欺騙了自己,跟著把心意埋葬了起來。

  馬車出了城門,出了郊外,一路盤山而上,到了象岩山的山麓,衛槐君入住的別院就在這山麓之上。

  她掀開帘子,由人攙扶著跳下了車轅兒,逆著冷風向一處漆黑的崖邊走去。

  她已看到了他——

  長身玉立站在風口處,獵獵寒風捲起了他的氅子。

  孤身背影處,是月光浸染後的涼薄冷漠。

  她走到了他身邊,與其一同眺望燈火點點的隴西城,笑著開口道:

  「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衛槐君目光未移,他長眉斜飛入鬢,妖冶姿容,粉末濃重。

  聽了秦深的話,良久後,才寡淡開口:

  「我一直這麼以為,可卻依然站在了這裡。」

  「你過的還好麼?」

  她問了出口,才知道自己問的有多傻,他過的好不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嗜殺成癮的人,又有哪幾個是真正過得好的?

  衛槐君沒有回答她,而是從寬袖中拿出了一隻錦盒,遞到了她的面前:

  「如果我不送給你,你是打算今天來見我最後一面麼?」

  秦深不必打開,便知是何物。

  隔了五年,他又替她尋來了依米花。

  「謝了——」

  她接了過來,攥在了手心裡。

  兩人相默無話,即便她知道,他此來也一定有很多話想說。

  可又能怎麼樣,低至塵埃的情話,他已不屑再說,記恨入骨的仇怨,他說了難道就會消彌一二麼?

  他們之間的天塹鴻溝,早已讓倆人生生站成了兩端。

  「有了解藥,你不必再留下了,天南地北,你又打算去哪兒?」

  他的音色很沉,如山林晨鐘,厚的叫人透不過氣。

  秦深故作輕鬆的一笑,回眸睇了過去:

  「不知道,沒想過,你走南闖北,可知道有什麼好一些的地方?」

  衛槐君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

  「京郊外青山邊的灘頭村。」

  秦深驚訝的看向他,沒想到他會讓她去那裡。

  「灘、灘頭村?」

  「灘頭村,西林院子。」

  秦深啞然無聲,望著他的眸子情緒波瀾——

  到底,他還是沒能恨她恨的徹底,他想留住她,即便不是用真正的他,而是文琅,他人格分裂出來的那個文琅。

  冷風過境,呼嘯瑟然。

  他在等她的回覆,卻等來了一片緘默。

  再無話可說。

  衛槐君告訴了她自己回去的歸期,如果她願意一起走,他可以另行安排車轎,如果不願意,也不必特意知會了。

  抖了抖寬袖,他攏著身上的氅衣,轉過了身去,佇步停留了半息,他方才提步離開。

  「衛槐君——」

  他行出幾步,她背著身喚住了他,卻並未回頭。

  「少用些鉛粉,時日久了,會爛臉的,若真要用,去用些珍珠磨出來的米粉,你不差錢,便用些好的吧。」

  衛槐君沒有回應,聽罷了她的話,闊步離開了象岩崖。

  ……

  坐上回去的馬車,他心思惴然難安。

  耳中是一遍遍她最後的說的話,和她立在風中單薄的背影。

  「太簇,回去。」

  他冷冷的聲音,令跨坐車外的太簇也意識到了不對,連忙調轉了方向,趕著馬車原路折了回去。

  衛槐君飛身出了馬車,風一般掠到了崖邊——

  她的人已經不在了,崖邊只留下了那裝著依米花的錦盒,還有他送她的琉璃花簪。

  錦盒依舊未曾打開過。

  「溫琅琅!!」

  他喉頭滾雷一般的怒吼,卻被山崖上咆哮的寒風吹得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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