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9 自棄

2024-06-11 00:50:17 作者: 戎衣公子

  秦深被困在了驛站中,而衛槐君卻被靄凌風帶走了。

  三日後,榆關的戰役結束,他也被重新帶回了驛站——靄凌風告訴了她,建州軍已經攻克了榆關,並收編了北境軍部,準備一路奔襲京城,直搗黃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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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關一破,境內千里一片平坦沃土,已再無天險絕關可守,大漢五百年的江山基業,一朝崩塌,權柄落入異族之手。

  兜兜轉轉,她發現自己只是歷史中的蜉蝣芥子,除了眼睜睜的看著它發生,她根本無力阻止,結局早定,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顯得如此無用和可笑。

  這半月,他們一直滯留在驛站中,被建州士卒監禁了起來。

  美名其曰保護衛將軍家屬,等『衛戚』相助建州大軍攻克皇城後,便能受封隴西王,賜西境封地,再來接他們一起去隴西開牙建府,從此榮華富貴,錦衣玉食。

  但秦深明白,這不過只是一場囚禁罷了。

  至於衛槐君——

  他從榆關回來之後,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醒來以後,也是茶飯不思,空洞寡言,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憑誰勸都無用,短短半月時間,他幾乎都要瘦脫相了。

  沈柔日日躲在房中掉淚,整個人也虛弱不堪,她對著衛戚的舊物,常常一呆坐,就是一整日。

  衣食起居,便落到了秦深的肩上。

  她不願假手他人,飯菜茶飲,都要親自過手,這個驛站她不相信任何人。

  到了晌午飯口時分,秦深正在院後的灶房生火做飯——驛站婆子則從衛槐君的房門外,把昨天的晚飯又原封不動端了回來,擺在灶台沿兒上,她暗嘆一聲,搖頭離去了。

  秦深一手捏著鍋蓋,掃了一眼冷冰冰的飯菜後,「咣當」一聲,扔下了手中的鍋鏟。

  緩緩蹲下身,將自己的頭埋在手心裡,深深吸了一口,她彷徨而又無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這個異世的意義是什麼?

  改變歷史麼?她沒有辦到。

  拯救衛槐君?

  面對一個自我放棄的人,她不可能次次掰開他的嘴,將飯菜倒進去。

  鼻子泛著酸,思念綿長。

  她好想回到從前,回到西林院子,回到文琅的身邊——那個不知道真相,月月盼著初一、十五他休沐回家的時光,即便是稀里糊塗的活著,恰恰最為開心和幸福。

  仰起了頭,她抬起手背,抹掉了漏下的眼淚。

  愛哭,她自己也知道,可哭並不代表可以軟弱和放棄,這個驛站已有兩個心如死灰的人,可她沒有,她還有希望,還有自己想做的事。

  鴛鴦白骨,三餐一宿。

  這是她與文琅的約定,所以,她不可以放棄衛槐君!放棄了他,等於放棄了文琅。

  長抒一口氣,忍下酸澀的眼眶,秦深抽動柴薪,看到灶膛里騰地躥起的火舌,她眸光霍然,隱忍又堅定。

  邊境的驛站,只有粗糧、和一些老得咯牙的風臘肉,二月初,沒什麼像樣的蔬菜,野地里的倒是有些零星野菜可挖來吃。

  衛槐君多日不食,吃不了油膩葷腥,她便煮了一鍋秫米甘薯粥,小火熬得稀爛糯口,方便消化。

  挖來的柳葉菜,她掐了嫩葉尖兒,用水焯過以後點了兩滴麻油涼拌了起來。

  最後,她還切了麵筋條,放到豬油裡頭炸,用笊籬撈出來後,拿辣椒麵兒兌著老酒澆淋下去,算作小食兒,可以就著粥喝,開點胃口出來。

  將這三道菜分作兩份,一份請婆子送去沈柔房間,另一份她自己端著,噔噔噔上了二樓,去敲衛槐君的房門。

  「篤篤——」

  她騰出一隻手,敲了敲槅扇房門,裡頭沒有半點聲響。

  秦深習以為常,輕推了推門,發現並沒有下栓子,便推開了半扇,側身走了進去。

  衛槐君靠坐在床尾,低垂著腦袋,不知醒著還是睡過去了。

  她將飯菜擱在桌上,然後走到了閣窗邊,伸手將窗支了開,叫外頭肆虐的風吹了進來,通一通屋內悶了這幾多日的氣味兒。

  「槐君,起來吃點東西。」

  開了窗,秦深蹲下身,扶上了他的肩頭——

  她發現硌手的很,再低頭看他露在袖外的手腕,只一層皮裹著骨頭,沒了半點肉,可知他已經瘦成什麼模樣了。

  「起來!」

  她攥上了他的手腕,妄圖將人拖拽起來,可顯然忘了,她自己也是身中殘霜毒的虛弱身子,不中用的力道,根本犟峙不過他。

  小槐君奮力一掙手,將人甩了出去。

  她摔身倒地,額頭碰在了地上!

  免不得一聲悶哼,她的痛呼反而引得小槐君手指一動,下意識抬起了頭——他眼中愧疚難掩,可等秦深抬起眸看了過來,他又匆忙避開去,恢復了方才淡漠空洞的頹然態度。

  「你小孩心氣兒,需要逃避我體諒著你,也縱容著你……可已經半個月了,你除了傷害自己,還做什麼了?衛厲照樣是他的前鋒大將軍,馬上就是隴西王了,靄凌風的刀下又添了多少漢家魂血,你有算過麼?」

  小槐君渾身一僵,握緊了拳頭,可依舊沒有抬頭面對。

  「還有李丞,他私通外敵,謀奪軍權,在漢家朝廷的時候,就吸髓敲骨,坑害了多少百姓,現在更好了,轉投建州人,一個閹宦都能異地封侯了……如果這些還不夠,你被靄凌風帶走的三天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你自己難道也忘了麼?」

  「夠了!」

  提到那三日,衛槐君嘶啞著聲音,猛然抬起了頭。

  他還稚嫩的臉龐上,是一雙被仇恨浸染的眸眼,這個年紀他必須承受這些,秦深知道很殘忍,可她也明白,除了面對和克服,衛槐君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她說這些刺激他,並不是想著激他去復仇、去怨恨,而是想讓他有活下去的念頭和面對生活的勇氣。

  有時候,仇恨並非一無是處,起碼它比絕望和懦弱好了太多。

  人不入魔,無法正視心中的怨恨,又何談釋然放下?一念成佛?

  秦深扶住了他的肩膀,輕聲勸道:

  「你還小,日子還長著呢,你想做的事,我陪著你,你想殺的人,我助著你,只求你這次聽我的勸,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活下去,才有真相大白,善惡分明的一日!」

  「我……」

  小槐君雙唇翕動,天生蒼色的唇,訴不出滿心的憤懣和悲慟。

  他猶豫了很久,目光閃躲,最後偏開了頭,冷冷開口:

  「我的事,用不著你來管。」

  秦深點了點頭,慍色上眸,既勸到如今還是沒有任何用處,她也無畏無妨了。

  噌得站起了身,她扶著犯暈的頭,踉蹌的走到桌子邊,抄起食盤子裡的秫米粥,沉聲發問:

  「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篤定主意,要絕食自棄了麼?」

  小槐君眼皮跳動,緊緊咬住了牙關。

  「好。」

  秦深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個好字,然後猛然用力,將粥碗摔砸在桌沿兒邊——

  碗應聲而裂,崩開漸出的碎片,混著還滾燙的粥,在她手腕處燙出了一個個血泡。

  秦深絲毫不在意,她手執半片豁口,對著自己的腕,狠狠劃了一道口子,登時鮮血淋漓,順著虎口處,滴答落在了地上。

  「溫琅琅!你幹什麼!」

  小槐君一手撐在地上,想要翻身起來,可久不進食的他渾身也沒有力氣,躥了一步,便軟了步子,摔在地上。

  秦深寡淡一笑,又將豁口抵在了他的脖頸處,慘笑道:

  「你既要死,那就拿出些行伍之人的血氣來,學什麼深閨娘們斷水絕食?拿刀子往脖子裡捅啊!你死了,我也不用等殘霜月的解藥,與其等著被靄凌風砍瓜切菜的剁了,不如瀟灑自己選個死法,生不由我,死還做不了主麼?」

  衛槐君被她的這番話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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