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記憶中的痛
2024-06-10 10:11:02
作者: 燈下閒讀
遠離人群,不用笑。
聽到這樣的話從張老師嘴裡說出來,許青松沉默了。
曾經幾何時,那個他心目中風度翩翩的中年儒雅男人,變成了這樣深沉壓抑而且頹廢的樣子。
看著張老師滿目的血絲痕跡和滿臉的滄桑,許青松的記憶忽然泛起了十三年前,初識張老師的時光。
張老師是許青松初中時代的語文老師,伴隨著許青松走過了三年的初中時光。
許青松記得剛和張老師認識的時候,自己上初一,而張老師剛從鄉鎮學校調到縣城任教,據說是因為教學成績優異,才能調動上來的。
初中畢業到現在十年了,許青松真沒想到張老師居然能一眼認出自己來,畢竟許青松捫心自問,自己的變化還是蠻大的。
能再度遇到張老師,許青松也很激動。
當年這位張老師對許青松的大恩大德,許青松一直無法忘卻。
張老師其實僅僅只是許青松他們班的代課老師,並非是班主任。
可是許青松清楚地記得自己被班主任誣陷的時候,是張老師站出來為自己說了句公道話。
初中的時候,許青松的家裡條件不算好,很多時候湊齊了學期開始時的學費和書本費,一家人的吃飯都有些成問題了。
偏偏那時候學校經常讓學生們訂購各類學習資料之類的東西。
許青松那時候的家庭情況,實在是負擔不起這樣隔三差五的收費,就提出了不想訂購那些學習資料的要求。
當然,因為一個未成年人面子的問題,許青松是在老師辦公室提出了這個要求。
許青松記得那一天,自己特意找了個課間操的時間,這樣的話學生們都在做廣播體操,沒人會忽然跑到辦公室來拿作業本或者是請教問題,自己也好沒那麼丟人。
當時的許青松僅僅是個初中生,他的想法就是這麼簡單。
可是沒想到當許青松把這件事小聲告訴當時的班主任老師蔣麗華時,蔣麗華直接炸毛了。
她當即挺直了肥胖的身軀,大喊一聲反問道:「你說什麼?不就是百八十塊錢麼,連著點兒錢你都捨不得交,還來上哪門子學。」
許青松沒想到班主任會有這麼大的反應,當即有些害怕的低聲說道:「蔣老師,我不是捨不得,我是覺得那些學習資料我用不著,我大部分都會。」
蔣麗華鄙視的冷冷的笑看著許青松,道:「瞧把你給能的,你要是那麼厲害,你咋還上初中呢?你咋不跳級去上高中上大學呢?你那麼優秀,東江市那麼多好學校你咋不去上呢?」
面對這樣的質問,許青松一個小小的初中生,只能選擇了沉默,而後無奈的把心酸和委屈以及淚水,往肚子裡咽下去。
可是班主任蔣麗華卻絲毫沒有停頓的意思,她冷嘲熱諷的說道:「告訴你許青松,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因為你墨跡挨訓了,你說說你,那一次交錢你能痛痛快快的交錢?恩?哪回交學費,你不是磨磨唧唧的拖著咱們班的後腿推遲好幾天。怎麼?你還以為你能拖著不交還是咋回事?真搞不懂你爸媽到底是怎麼想的。學費拿東西是能賴掉的麼?」
許青松聽到蔣麗華說起自己的父母,心有不甘弱弱的說道:「老師,我爸媽他們不是那個意思,每次交學費我都是交齊的啊。」
蔣麗華聽到許青松居然敢頂嘴,當即劈頭蓋臉的加大語調喊道:「廢話,交不起學雜費你還想上學?學校又不是慈善所,不交學雜費早就把你趕出去了。既然你們知道逃不掉這筆錢,幹啥每次不乾脆利索的給我把錢交了,誠心想看我出糗是不是?你回去告訴你爸媽,為了你這點兒破事兒,我幾乎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去財務交錢的,沒少挨財務的數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丟人。我這辛辛苦苦上個班,在班裡被你們這群不成器的東西氣就算了,交個錢還得受財務那個鄉巴佬的氣,我告訴你許青松,你以後交錢的時候要是再這麼墨跡,你就拎著書包回家別上學了,學費都湊不齊還上什麼學?趕緊回去早點兒打工掙錢得了。等你掙夠了錢再去上學,別給別人找麻煩。」
要是換到現在,如果有人當著許青松的面用這樣的語言說他父母的不是,許青松真的會揍他的,即便是自己的丈母娘都不例外。
那時候的許青松心目中,他一個小小的初中生,從小接受著正統的教育,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
那時的許青松,他的眼中老師就是不可忤逆的存在,掌握著絕對的權威,即便是遇到了蔣麗華這樣的無良無德之人,他也絲毫不敢反抗,那是真的不敢啊,發自內心的順從。
許青松只記得那時候自己的心裡害怕急了,他用一副祈求的眼神望著蔣麗華,苦苦哀求道:「蔣老師,我以後一定會準時交學費,那這次的學習資料我能不能不買了,您不是在班上說學習資料訂購是自願的麼,我真的不想買了。」
蔣麗華面目猙獰的低聲咆哮道:「自願?許青松,你還有沒有把咱們整個班級當成一個集團,有沒有把自己當成班級的一份子!咱們班五十多個人都沒問題,到了你這裡就非要給班集體拖後腿了是嘛?我怎麼就這麼倒霉,那麼多班級你不去,偏偏就讓我攤上了你這樣的學生!我上輩子跟你有仇啊?」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有一位其他的老師推門進來,蔣麗華立刻換上了一副我為你好的語氣,苦口婆心的樣子勸說道:「許青松,你別以為蔣老師是在罵你,老師也都是為了你好啊,哪個老師不是為了自己的學生好呢?你想想看,等回頭各科目的老師們站在講台上講學習資料上的一些題目時,別的同學都能參照著學習資料認真聽講,可你連學習資料的書都沒有,你還怎麼好好學習啊,你這樣下去怎麼能跟得上別人的學習進度呢。到時候又怎麼能考上好高中好大學呢!」
許青鬆緊緊咬著嘴唇,他的確是想買資料,但是沒錢,他拿什麼去買?
許青松清楚地知道,不久前的學雜費和書本費,已經掏空了所有的家底,這還是父親出去偷偷的賣了一次血才湊齊的。
許青松要不是不經意間發現了藏在父親褲子裡的紙條憑據,都不會知道這事兒的。
這種情況下,許青松怎麼在好意思開口向父母要錢。
「老師,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是那些題目我真的大多數都會,而且等到老師們講題的時候,我可以看一下同桌的,這次的學習資料,我還是別買了吧。」許青松說話間一直低著頭,他沒有勇氣更沒有膽量去直視看起來兇巴巴的蔣麗華。
因此他沒看到,在他說完這番話後,恰逢那位辦公室的老師拿著水杯走了出去,此時,蔣麗華的神情忽然迎來了巨變。
之間蔣麗華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抬手把手頭不知道哪位同學的作業本拿起來砸向了許青松,惡語相向道:「放屁!學習資料都給你們發下去了,你看都已經看了,現在又說不買了?你要是真不打算買,當初我發學習資料的時候你別要啊?現在這算什麼,你占了便宜就要反悔了?再者說了,別人都規規矩矩上課呢,你憑什麼打擾其他同學,去看別人的學習資料,你自己不買資料去蹭別人的,你好意思麼你?」
許青松哽咽著說道:「老師,發學習資料的時候您說的是先發下去大家看看有沒有損壞的地方,大家自願購買,不要的話過兩天書店的人來統一收走的。這才過去兩節課的時間,我就隨便翻看了一下,還沒細看呢。」
蔣麗華厲聲道:「屁話,什麼叫沒細看?你還想怎麼細看啊?你是想把書都翻看的破爛了才算細看了是嗎?你去商店裡買衣服,衣服你都穿過了,人家會給你退錢嘛?
那個時候,在商店了買了衣服,還真沒有什麼無理由退款的說法。
許青松被訓斥了十多分鐘,課間操也做完了。
有學生想來辦公室送收起來的作業本或是想要問問題,聽到辦公室里蔣麗華正在大發雷霆,卻都不敢喊報告進來。
蔣麗華的彪悍,全校皆知。
不過這些學生們倒也沒離開,都扒在辦公室的房門外,窗戶外,探頭探腦的看著辦公室內的蔣麗華對許青松發飆。
都是小孩子,到也不一定有惡意,興許只是為了回去顯擺自己的消息靈通罷了。
這些學生的出現,成為了壓倒許青松心裡委屈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許青松自問抗壓能力強,甚至可以說是受虐無底線,平生很少落淚。
但是那一次,許青松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哭了的。
長大之後,許青松才知道,那次哭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自己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踐踏。
許青松有時候想,或許是當初的羞辱,給他終生帶來了恐懼。
所以再往後的生活當中,很多次許青松受到不公的待遇,心裡都覺得也還可以接受。
丈母娘趙麗霞對他硬生生的欺壓辱罵了三年,許青松居然都能奇蹟般的堅持下來。
有時候夜深人靜,許青松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當時,許青松的哭泣並沒有打動蔣麗華,反倒是更加讓蔣麗華對許青松的反感又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