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宋宣

  東正街是平京城中最繁華的一條街，商鋪攤販眾多，各種物件應有盡有，往來人群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春風齋在街尾的巷子口，雖地處有些僻靜，但因著衣料上乘新穎，齋里的繡娘手工又精巧，不僅世家小姐，就連宮裡的娘娘們都十分喜愛。

  三人在春風齋門口下了馬車，掌柜的見來的是學士府和將軍府的小姐，急忙把人請到了樓上。

  兩人各選好了衣料，又向掌柜約定三日後來取，便出了門往街首的鼎香樓而去。

  鼎香樓是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樓，裡面掌廚的是從宮裡出來的，做的酥糕最為有名，每日只賣兩個時辰，若來晚了，便只能等明日了。

  她們去的時候，鼎香樓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上了樓在往日常來的雅間坐了會兒，酥糕便送了過來，又點了些其他吃食，說了會兒話，最後讓小二又打包了幾份酥糕，便下了樓準備坐馬車回府。

  剛上馬車，忽聽窗外有些喧譁。

  「發生了何事？」

  

  白晴掀開車簾，就見她們前方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站著幾個人，為首的兩個少女衣著華麗，神態高傲，另一個少女穿著半舊披風，清麗的臉半垂著，身段纖細仿佛一陣風便能吹跑，還有兩個丫鬟模樣的在旁邊。

  馬車旁邊的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糕點，應是剛在鼎香樓買的。那個眉眼艷麗，瞧著年長些的少女，漫不經心朝旁邊的丫鬟道：「平兒，看你毛毛躁躁的，還不快向三小姐道歉。」

  「三小姐，是平兒莽撞了。」叫平兒的丫鬟也不行禮，敷衍般開口道歉。

  「你……你們就是故意的！」另一個小丫鬟眉目間還帶著稚氣，她看一眼掉落在地上，還被人狠狠踩了一腳的糕點，眼眶泛紅，這糕點可是她家小姐等了快半個時辰才買到的。

  「我們在和你家小姐說話，哪裡輪得到你來插嘴。」旁邊那個年紀小些，鵝蛋臉的少女倨傲掃了小丫鬟一眼，目光落在半舊披風的少女身上，冷笑，「雲煙妹妹，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就算表哥跟人退了親，也輪不到你到他面前獻殷勤。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

  「姐姐，我們走。」鵝蛋臉少女拉了拉她姐姐，平兒扶著她們上了馬車便揚長而去。

  「我當是誰，原來是顧侍郎家的千金，宋宣的幾個表妹。」白晴興致缺缺放下車簾，「一直聽說侍郎家那位庶出的三小姐在府里受欺負的很，現下一見，果然如此，竟連丫鬟都對她這般不敬。」

  「不過宋宣似乎對她照顧的很。上次你淋了雨大病一場就是因為宋宣送她回家吧？還有以前，似乎你每次生宋宣的氣都是因為這個表妹？」白晴摸摸下巴，「這個顧雲煙既不是宋宣的親表妹，又是個庶出，還想和你爭宋宣不成？真是做夢。」

  她以前也認為顧雲煙在做夢。沈靖婉心中冷笑，剛才的身影和夢中那個嘲諷她的女人重疊在一起，前一世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侍郎大人醉酒後和府里的丫鬟所生的庶出三小姐，有朝一日會正大光明的嫁入尚書府，用盡心機和手段，讓她在尚書府的日子，過的一日比一日艱難。

  「你怎麼了？」白晴轉頭，見她面無表情，瀲灩雙眸卻寒霜滿布，不由得小心翼翼問道：「婉兒，你不會是還在想著宋宣？」

  沈靖婉收斂住眼中的神色，「我和他已經退婚了。」

  「我還以為……」白晴鬆了口氣，她真怕婉兒又像以前那幾次一樣，輕易便和宋宣和好了。

  「不會，我再不想和宋家有任何的牽扯。」沈靖婉微微一笑，摸摸沈靖柔的頭，「你也是，還有靖庭，以後都離宋家還有侍郎府的人遠一點。」

  她沒有顧雲煙那般的心機手段，也早已看清宋家的為人，她這一世，只想離這些人遠遠的。

  五日後蘇御史家老太君的壽辰，一早便換好了衣裳，準備好了賀禮，方氏領著沈靖婉姐弟妹，乘著馬車往御史府去了。

  御史府門外早有管家候著，隨了禮，見過老太君，便有丫鬟領著去了後院。後院一條水榭隔開了男眷和女眷。跟著方氏給眾夫人們行過禮，靖柔被右相家六小姐叫去玩耍，方氏又在和夫人們說話，白晴和相熟的幾個姑娘都還沒有來，沈靖婉一個人百無聊賴，便帶著青竹在後院逛了起來。

  這御史府的後院極大，風景又極別致，假山竹林，風雅得緊。聽聞御史府里有一片桂花林，長的是枝繁葉茂，花香怡人，每年開花之際，更是飄香數里，御史府那一整條巷子都能聞得見。

  現在已經是深秋，桂花香還濃郁的很，循著花香，沈靖婉越走越深，漸漸遠離了人聲。

  桂花林周圍有一片假山，還有一座小亭，青竹扶她家小姐在小亭中坐下，「小姐渴不渴？我去要一壺茶水來。」

  「快去快回。」想起上一次她獨自一人時遇到宋宣的糟心事，沈靖婉叮囑道。

  「小姐放心。」青竹點頭，極快地離開了。

  青竹剛走，假山後便轉出一個身影，「沈姑娘。」

  這是一直在跟著她呢。沈靖婉轉身面無表情看向來人：「顧姑娘。」

  「沈姑娘，我求求你不要和表哥退婚。」顧雲煙走到近前行了一禮，抬起頭面露哀求，「表哥因為退婚的事，整日渾渾噩噩，借酒消愁，表哥是真的喜歡你，就算姨母有錯，那也與表哥無關，沈姑娘，你不要怪表哥。」

  「我怪不怪他……顧姑娘，你只是宋宣的表妹，退婚是我和他的事，與你何干？」秋風乍起，林間桂花樹簇簇搖動，沈靖婉掂起一朵飄落到衣袖上的淡黃小花兒，放到鼻尖嗅了嗅，不客氣道。

  「沈姑娘，我……」顧雲煙驚愕，她沒想過一開始沈靖婉便會對她這般不客氣，停了停，又繼續道：「沈姑娘，你是不是還在生氣那日表哥留下你送我回家？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竟會害你生病，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只要你原諒表哥，不要和他退婚，要我怎麼樣都可以……」

  說著，竟泫然欲泣起來。

  沈靖婉冷然旁觀，顧雲煙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綢錦，衣料單薄更襯出纖細玲瓏的身段，頭上只一根玉簪，巴掌大的小臉不過略施粉黛，這般梨花帶雨端得是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倒像是我欺負了她似的，沈靖婉心中冷笑。上一世她在尚書府時已經領教過多次顧雲煙的手段，一言一行皆有目的，只不過掩映在她楚楚動人的外表下，倒讓那些男人心生憐惜。

  這一次她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做出這樣一幅柔弱的姿態，定不是想要她和宋宣和好，而是另有目的。

  「表妹，你怎會在這裡？」果然，宋宣突然從桂花林中閃現出來，驚訝看著她們問道。

  「表哥。」顧雲煙驚慌地轉身，擦了擦眼角的淚，「我只是想求沈姑娘不要和你退婚……」

  「婉兒……」宋宣苦澀看著她，幾日不見，他的身材清瘦了許多，眼中還有紅血絲，瞧著憔悴了好些。

  沈靖婉蹙眉，「宋公子，我上次說過，我們已經退了婚，還是不要再見面的好。」

  「你不念我們往日那些情分？」宋宣嘴唇顫抖，「我們的婚事真的不會有迴轉的餘地？」

  「不會。」沈靖婉目光清凌，定定看著宋宣，她與他的情分早在上一世就耗盡了。

  宋宣心中淒涼一片，婉兒看著他的眼神冰冷淡漠，比陌生人還不如，他和婉兒的婚事，真的再無重歸於好的可能了。

  「沈姑娘，表哥對你這般好，為了你茶飯不思，你怎這般對他。」顧雲煙不可置信的睜大眼，扶住宋宣，眼中淚水搖搖欲墜，「表哥，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害沈姑娘大病一場，她也不會和你退婚……」

  「顧姑娘如此作態，若是真要安慰宋公子，不如換個地方，平白擾了別人清靜。」心中厭惡，沈靖婉皺眉道。

  「我……」面色一白，顧雲菸嘴唇張張合合，說不出話來。

  宋宣充耳未聞，朝著來路踉蹌而去，走了兩步停下微微側過身，聲音暗啞，「你……可會後悔？」

  「後悔？」沈靖婉搖頭輕笑，「既已決定的事，我絕不會後悔。」

  「好好……」宋宣心中悲傷絕望，不再停步，跌跌撞撞走遠了。

  看著宋宣的背影，沈靖婉心中毫無波瀾。上一世她和宋宣成親後，曾有過一段幸福恩愛的日子。李氏雖不喜她，但礙著沈家的身份地位，也不曾為難她。只是後來沈家獲罪，她一夕從雲端摔入泥中，顧雲煙卻因為救了四皇子的妹妹，地位水漲船高。

  宋宣雖然對她有感情，只是他的性情優柔寡斷，又是個孝順的，顧雲煙要進門他雖不願，只是他娘李氏鬧了幾次，又以他的前途相脅，他便沒了主見，允了下來。

  顧雲煙進門，不僅用盡手段討李氏歡喜，更是明里暗裡排擠陷害她，讓她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堂堂正妻，最後只能棲身宋家一處偏僻簡陋小院。

  宋宣對她的感情，終是敵不過自己的前途利益。她的心，早在他第一次相信顧雲煙卻不信她的時候就死了。因著宋宣允諾會幫她好好照顧流放嶺南的家人，她才殘喘的活著，誰料，這卻也是騙她的。

  這一世她或許會為別的事情後悔，只是和宋宣退婚的事，她絕不會後悔。

  「表哥。」顧雲煙咬唇看沈靖婉一眼，眼神委屈憤懣，又夾著一絲遮掩不住的嫉妒和愜意，轉身朝宋宣急急追了過去。

  沈靖婉勾了勾唇，她倒要看看，沒了她，顧雲煙這次要如何嫁入尚書府。

  「小姐。」

  青竹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嬌俏可人的小姑娘，是永寧侯府的小姐，林錦。

  「沈姑娘，你有沒有看見我表哥？」林錦見了她甜甜笑了笑，脆生生問道。

  「世子？」林錦的表哥是慶王府世子薛崇，沈靖婉搖搖頭，「沒有。我一直在這裡，並未見到世子。」

  「那可奇怪了。」林錦困惑地看了看小亭周圍茂盛翠郁的桂花樹，「後院那個小丫鬟明明說他來了這裡的桂花林。」

  沈靖婉笑了笑，「世子可能已經離開了。」

  「是嗎？」林錦狐疑看了看旁邊的假山，走了過去。

  「小姐，前面白姑娘和白公子都已經來了。」青竹走到她家小姐身邊，說道。

  「那我們也過去。」沈靖婉領著青竹出了小亭，見林錦站在假山下張望著什麼，便問道：「林姑娘，我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一起？」

  「你們先走。」林錦朝她們擺擺手，掂著腳朝假山上喊道：「表哥，你在上面幹什麼？快下來。」

  世子在假山上？沈靖婉驚訝，這假山高得很，又怪石嶙峋，四周還有樹木環繞，確實能藏一個人而不被發現。

  林錦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身影便從假山上利落地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