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一

  「你以為他們是為什麼死的？因為他們救了你，因為他們把你養大成人了。」

  「你、你說什麼？」

  煙柳一愣，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那老太婆見狀，上前一步，這猝不及防的一步，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一樣，嚇了煙柳一跳，連帶著握劍的手都軟了幾分。

  「你還不知道你是誰吧？你是當今丞相唯一的孩子，翌陽郡主的獨女。你留著皇室的血液，卻因為朝堂的鬥爭而被放棄。」

  「你母親是個廢物，護不住你。你父親是個唯利是圖的傢伙，一個兒子比女兒帶來的利益要多的多。在你出生之前，丞相就已經確認了，他只能有兒子。」

  「你是被調包出來的真千金，可是不被承認的才是假的，丞相只有一個貴子。你不該活著的，誰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若你能苟延殘喘下去，那當然是皆大歡喜，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出現在貴子面前。」

  心中只覺得荒唐可笑，可煙柳看著面前瘋癲的老婆婆，看著她眼中倒映出來的自己，如墜冰窟。

  「你救了貴子，你還愛上了他，多麼可笑！既然如此，你被利用，那是你活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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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狂的笑聲過後，老婆婆又一次冷靜下來，這一次，她只是不停的喘息，仿佛這一次的癲狂要去了她所有的力氣。

  「你從來沒有想過吧？你們兩個的相見，都是他設計好的。他苦苦追尋多年的秘密已經揭曉答案，自然是要多玩兒一會才能回本。」

  「你的身世不可以被發現，所以那些見過你的，無論他們知道多少，都要死。只需要井水裡下毒，這些人就都會悄無聲息地死去。只可惜啊，你們家居然單獨住在一處，單獨用水，否則，你哪裡算什麼威脅。」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會回到這裡。你不知道真相？沒關係，我已經告訴你。現在，你知道你的敵人是誰了吧？是你喜歡的人設計，是你的親生父親縱容。」

  「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即使心中已經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煙柳還有幾分痴心妄想，希望能從她的嘴裡抓到一些破綻，證明她說的都是假話。

  荒唐，實在是太荒唐了。

  她親手救下的少年，付出一切的真心對待，可到頭來都是一場騙局。

  即使早已對晏玉失望，煙柳卻還是忍不住對他懷有期待，也許不是那樣的呢？也許事實跟這個瘋婆娘說的不一樣呢？

  那是年少懵懂，青春萌動，那是不摻雜絲毫設計的喜歡，此時此刻要讓煙柳承認，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騙她的，她又怎麼願意相信呢？

  「我為什麼知道這麼多？因為我是他娘！我是生他的娘！我兒子是丞相的獨子，是他的嫡出貴子！這天大的福氣輪到了我身上，輪到了我兒子身上！你不知道吧？我兒子出生那天，我家祖墳都冒青煙了，這不正好說明了他是獨一無二的貴子嗎？」

  那老婆婆已經是失了神志。

  這些年來在此苦苦等候，全是憑著對兒子的一腔執念。她沒什麼本事，可要是兒子過得好，吃些苦受些累，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事。

  這十八年如眨眼一般一閃而過，她還以為自己一如既往，可今日，這個不該存在的丞相之女卻揭露了一切，把她的傷疤公之於眾。

  明明她也不是過是與自己口中的那個老闆娘相差無幾的歲數，可今時今日，她卻蒼老的已經叫人看不出來了。

  老婆婆終於笑累了。

  這些年的等待，她過累了。

  「殺了我吧……」

  她呢喃開口。

  「我的兒子……搶走了你的人生，你現在淪落到這種地步，是應該找個人報仇。是我導致的這一切，不要去找我兒子，來找我吧……把我殺了，你們之間就兩清了。」

  煙柳緩緩直起身子，目光卻未曾在老婆婆身上停留。

  「……我不會殺你的。」

  「為、為什麼？」

  老婆婆驀然瞪大了眼睛，一股不甘之色從她的臉上浮現，好像此時此刻，她的全部作用都已經失去，變成了廢物一樣。

  「你只是生了個兒子，沒有你也會有別人，也會有其他人的兒子被拿來當做替代品。我不恨你，也不恨你兒子，母子相別這麼多年，那怕相見也不能相認，你們兩個都是可憐人。」

  「你可憐我？你憑什麼可憐我？！」

  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一樣，老婆婆拖動孱弱的身軀，試圖衝到煙柳身前，逼她殺了自己。

  煙柳只是漠然轉身，並不理會這個已經一無所有卻還在做夢的老太婆。

  自以為是為了兒子付出了所有，可實際上也不過只是一顆棋子，連掙扎都做不到，若是晏玉有一天得知了真相，認不認她這個母親，都還不一定。

  煙柳翻身上馬，只聽「駕——」一聲，便只留給老太婆一個遠去的背影。

  「回來！你回來殺了我——」

  煙柳只當是沒聽見，勒緊了韁繩，馬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塵土。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荒涼之地，只余那蒼老嘶啞的呼喊聲在風中迴蕩，漸漸消散。

  她的身影在塵土中逐漸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只留下那片空曠的原野，和那位失魂落魄的老太婆。老婆婆跌坐在地上，雙手無力地抓著泥土，眼中充滿了絕望和不甘。她的頭髮凌亂，衣衫襤褸，整個人仿佛已經被歲月和命運折磨得不成人形。

  風輕輕吹過，帶起一陣塵土，也帶走了那最後的呼喊聲。老太婆獨自一人坐在原地，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她的眼中失去了焦距，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又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了希望。

  不知道白芷和香藥兩人帶著一馬車的賊人，現在如何了。

  煙柳心中紛亂如麻，馬蹄聲卻節奏分明，帶著她一路向前。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夾雜著塵土的氣息和遠方的呼喚。她緊緊握住韁繩，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傾注在這匹馬上。

  她的眼前浮現出永安村那荒涼而破敗的景象，還有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太婆。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而她，就是這場噩夢中的主角。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煙柳大腦一片混亂，但還記得自己的同伴現在還不知情況。

  已經解決了永安村這裡的事情，知道了當年的罪魁禍首，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與白芷她們匯合。

  即使拼命壓抑自己不去多想，晏玉的面容卻還是浮現在腦海。

  都是騙她的，都是他設計好一切，然後把她當戲子玩弄，甚至還連累了這麼多無辜的人……

  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可大腦並不是那麼好控制的，煙柳心中悲憤交加，只恨自己為何要活下來，怎麼不與當年冤死人們一起，命喪當場。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煙柳抬頭望去，只見遠方塵土飛揚，似乎有人正朝著她這邊疾馳而來。

  她的心猛地一緊。

  難道是白芷她們請的援兵到了？可縣城距離這裡並不是很近，縣令再怎麼派人快馬加鞭，也不應該到的這麼快。

  那又會是誰？

  煙柳臉上浮現一抹凝重，勒緊韁繩，讓馬減速，在另一方人馬到來之前，閃身藏了起來。

  煙塵漸漸散去，一隊官兵打扮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來者卻是一群官兵。

  煙柳鬆了一口氣，果然是白芷她們請來的援兵，平日裡沒做正事，關鍵時刻，速度倒是夠快。這些官兵的到來，意味著白芷她們已經得到了援助，至少暫時安全了。

  她放鬆警惕，正要現身，卻聽見其中一個官兵打扮的人說：「奇怪，再往前走就是永安村地界了，那兩個女人不會是騙我們的吧？」

  「應該不會，」另一個人搭話，「這裡的事情沒什麼人知道，況且平日裡哪裡會有人來這兒。那兩個女的目標明確，直奔這永安村，看來的確是主人要找的人。」

  「可是……那女的身上可有洛陽王府的令牌啊，咱們對她們兩個下手，會不會被報復啊？」

  從旁又插進來一個人，臉上滿是擔憂不安。

  「放心吧放心吧，誰也不知道她們來了咱這裡，也沒人知道是咱們接待的。到時候讓周圍的人把嘴閉好了，就是天衣無縫。」

  開頭那個說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其餘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

  「現在更重要的，是把這裡頭的那個女人逮出來。不出意外，裡頭那個就應該是主人他們要找的那個女人。」

  「如果是她的話，會不會咱們打不過啊？」

  第三個人還是有些猶豫，他的遲疑成功惹得其餘眾人不滿。

  「你要是害怕，你就自己回去，等我們升官發財了，你就羨慕吧。」

  「就是就是，老子看不慣這個縣令好久了，只不過當年幫了主人把永安村的檔案燒掉，就當上了縣令。整天耀武揚威的，前兩天又搶了第十一房小妾！等老子立了功勞，老子也要當縣令！老子也要娶十一房小妾！」

  「對對對，我也要當個官，說不定一路升上去，我成主人了，哈哈哈哈哈。」

  「去你的……」

  一眾說笑聲中，煙柳陰沉了面色。

  這裡的官員任職，竟然已經是丞相他們說了算了的嗎？

  讓白芷兩人回去求援，卻叫他們羊入虎口，是她考慮不周了。

  煙柳藏在暗處，耳中聽著那些官兵的談笑聲，心中卻是一片冰冷。她緊緊握住手中的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仿佛在努力抑制著內心的憤怒和不甘。

  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原來，縣令的職位，竟然是丞相他們用來交換利益的工具。而那些無辜的村民，他們的生死，竟然在這些人的眼中如此微不足道。

  當年能瞞下永安村的事，不就已經說明了丞相在這裡手眼通天了嗎？

  煙柳臉色凝重，此時此刻，竟然詭異地能安下心來，思索起整件事情了。

  丞相權勢過大，這麼多年以來，朝堂之上只有他一個人說了算，底下的人自然沒有一個敢與他對著幹的。

  也只有這兩年，微生淮成長起來，又有皇帝支持，才能在朝堂之上有幾分話語權。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比不上丞相一派。

  可想而知，從她被換了身份之前之後的這些年，丞相已經把控了不少地方。

  丞相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不然也不會養這麼多死士。這些年來，他隨意操控官職，有能力的人大都落不到實處，那些亂臣賊子當上父母官，里里外外不知道會有多少慘事發生。

  這一切，都是因為丞相。

  煙柳擰緊眉頭。

  可是當務之急，是要找到白芷與香藥，三人一起合作，逃出這裡，回到京城。

  已經隱隱能聞到遠處傳來的血腥味，煙柳眼睛一亮，已經有了主意。

  手腕一抖，軟劍入手。

  她反轉長劍，刺向自己，只兩下，就已經成了個血人。

  鮮血順著煙柳白皙的手腕流下，染紅了她的衣襟。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中的軟劍閃爍著寒光，每一次揮動都留下一道血痕。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要害，卻也讓傷口看上去觸目驚心。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與遠處傳來的淡淡血腥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煙柳的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她卻毫無懼色，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她知道，只有這樣，才能騙過那些官兵，找到白芷和香藥。

  她踉蹌著向前走去，每一步都留下鮮紅的腳印。

  官兵的談笑聲和馬蹄聲越來越近，她深吸一口氣，將軟劍藏回原處，裝作虛弱地靠在一棵樹上。

  「救命……」

  虛弱的呼救聲傳來，那群官兵愣了愣，還以為是幻聽。

  「你聽沒聽見什麼動靜？」

  「嘶……我好像聽見了，是不是有人求救？」

  「對，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