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人去燈滅

  相傳錦國丞相之女生的貌若天仙，其父不僅是當朝國相，其母更是先帝在世時最為疼愛的小公主。農曆九月二十一是個黃道吉日，相爺一家精挑細選才擇了這個好日子，送自己愛女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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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時城外十里紅妝，漫天飄著大紅色的花瓣，夾雜著花生喜糖從天而降。孩子們欣喜的蹲在街頭，用自己的布袋拾著地上灑下的糖果，好是熱鬧。

  一抬頭便見街那頭已然是嗩吶連天，鞭炮陣陣，迎親的隊伍甚是壯觀，單憑著迎嫁丫鬟姑娘便有幾十名，絲毫不輸於皇帝娶妃。

  而新郎官，亦是當朝皇帝最為器重的尚書郎，若說起那尚書郎，正是俊俏的少年，年輕有為，瀟灑倜儻。出生將門，家室清白，與那丞相府的小姐最為絕配。

  民間傳說二人相識在皇宮，當不可一世的尚書郎在皇帝的壽宴上吟詩一首時，多才多藝的丞相小姐便愛上了那個美少男。

  之後二人吟詩作曲，更似一對不染塵埃的神仙眷侶。兩人暗生情愫，正巧將軍府與丞相府乃是世交，由此一見，兩家子女感情深厚，便歡歡喜喜的求皇帝下了一道聖旨。

  擇了吉日，丞相大人便匆匆的將自己的女兒嫁了出去。

  彼時我正坐在那雕這並蒂蓮的銅鏡前，看著鏡中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神。丫鬟將我的青絲盤在腦後，一連簪上了兩支金簪，沉重的鳳冠壓在我的腦袋上，甚是沉重。

  娘親著了身緋色的流雲裙，小心的走到我的身後，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綾兒，一轉眼，你便出嫁了。」她話中攜了兩分滄桑，眼角微微濕潤：「當初的小女孩，終於變成了大姑娘，如今便要和阿沉婚配了，日後若是他欺負了你，你便回來，我和你爹一定會為你做主的。」

  我含笑的點了點頭，抬手扶在娘親的手背上，那一瞬間，莫名的陌生感從我的心中迸發而出。我慌張的收回自己的手，娘親愣了愣，著急問道：「綾兒，你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有一種感覺，不那樣強烈，卻是在我心中恍若藏了許久。

  我是丞相府的千金，一年前大病甦醒之後，便忘卻了前塵，後來愛上尚書郎劉沉，今日本該是大喜的日子，而我，卻總覺得自己有什麼事，不記得了。

  丫鬟小聲的在耳畔提示道：「夫人小姐，吉時快到了，小姐該蓋蓋頭了。」

  娘親不放心的點了點頭，還不忘記在我身側提醒：「綾兒，到了將軍府，一定不要這樣任性了，你如今不是個小姐了，是少夫人了。以後要孝敬公婆，要好好對自己的丈夫。」

  劉沉是我愛的人，我與他曾經把酒對詩，花前月下親自許諾一生一世。而此時為何聽到這番話，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夫人，花轎到了。」家丁甚是興奮的同我阿娘道。

  娘親嘴角終於露出了笑色，從丫鬟的手中接過紅色蓋頭，揮手一揚便落在我的鳳冠上，將我的視線徹底遮住。

  「綾兒，你一定要幸福。」

  這句話是從娘親的嘴中說出來的，而我腦袋中卻是沉沉一痛，眼前也有些迷糊，為什麼，為什麼我總覺得有什麼事忘記的乾乾淨淨……

  丫鬟攙扶著我離開了丞相府，坐在了將軍府的迎親花轎中，一陣風吹過，蓋頭被揚起，視線前那個高大的身影，是我未來的夫君，也是我曾經一心愛著的人，我嫁給他是理所當然。但那個模糊的背影，為何與我腦海中迷茫的身影並不相同。

  「小紅……」我輕聲開口，花轎外的小紅聽到了聲音，一邊隨著花轎走，一邊開心問道：「小姐，小紅在呢。」

  我道：「小紅，前面迎親的那個人，可是我的夫君？」

  小紅握著帕子捂嘴輕笑：「是啊，小姐糊塗了，前面騎馬的那個人，正是小姐未來的夫君，當今的尚書郎，劉沉大人。」

  劉沉大人……這個名字，為什麼我腦海中的記憶熟悉又陌生，為什麼。我搖了搖頭，抬手扶著自己頭頂的鳳冠，流珠在我的耳畔叮噹作響，我側目從花轎的珠簾縫隙外看著明亮的天。這個世界，這裡面的一切，明明甚是熟悉，可是這一刻，卻好似從未來過。

  丞相府到將軍府的距離本就不遠，片刻時間便到了將軍府的門外。那個新郎官親自下馬，伸出一隻玉白色的手掌，好聽的聲音緩緩道：「綾兒，到了。」

  我愣了愣，花轎外的嗩吶聲更是清晰，許是劉沉亦發現了什麼不妥，便又輕聲問道：「怎麼了。」

  我連忙的搖了搖頭，隔著蓋頭同他道：「無事……」言罷，才將自己的手緩緩抬起，遞給了他。

  他攜著我下了花轎，在鞭炮連天中進了府，府中家眷甚多，皆是面帶笑色，那談笑風雲的聲音似乎要穿透我的耳朵，只聽一夫人道：「這小倆口可是終於如願以償了，想來這樁婚事本就是門當戶對，自此之後，咱們將軍府與丞相府，便是更加親近一步了。」

  「聽說這丞相小姐知書達理，女工詩書樣樣都精通，是不可一得的才女，如今成了將軍的媳婦，可謂是天公作美。」

  「是呀，我還想著早點抱孫子，也好了卻老爺與我的心愿。」

  若是換做平常的女子聽到這番話，固然是一陣臉紅羞澀，而我，卻恍惚覺得這些話，說的甚是煩心。

  管家歡喜的同著堂上的兩位主人道：「老爺夫人，可以拜堂了。」

  拜堂……這兩個模糊的字眼聽的我心中一震。須臾，身旁的男子輕輕的拍了拍我的手背，道：「綾兒，別怕。」

  綾兒，別怕……

  阿綾，別怕……

  為什麼，這一切都這樣熟悉，卻又是這樣模糊。恍若，我從來都沒有來過一般。

  「一拜天地……」老管家亮著嗓門，揚聲道。

  身旁的那個人容不得我有半分的思量，便拉著我的手一同彎身下去。

  許是太過勞累的原因，我的腦袋竟然沉重的更加厲害，眼前一片火紅，灼目傷神。

  「阿綾，這個世上，我是容不下別人傷害你的。」

  「阿綾，別怕，有我在。」

  「這一生一世，我都想和你長長久久，你是我註定的夫人……」

  腦海中驀然間迴蕩起幾句熟悉又清晰的幾句話，我皺緊了眉頭，額上已滲出不少汗珠。嘴角乾澀，卻是說不出一句話。只能喃喃道：「究竟是誰，你究竟是誰……」

  「二拜高堂。」

  孩子們的歡鬧聲，夫人們的談笑聲，握著我的那雙手甚是冰涼，甚是陌生。而我，卻是不知為何，突然腦中竄出了許多畫面。

  那畫面中的男人墨衣翩然，劍眉星眸，高挺的鼻樑，青絲簡單的束在身後，緩緩朝著我伸出一隻手，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輕聲道：「阿綾……」

  阿綾……

  「三拜……」

  「不要！」我心口一震，甩袖便將身旁的人甩開，扯掉頭上的蓋頭，一抬眸便是一張張生硬的面孔……

  幻境，都是幻境。我如今才知道，困住我這樣久的，原來都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一片幻境。

  將軍與夫人皆是齊齊起身，惶恐道：「綾兒，你怎麼了。」

  腦海中的那一幕幕還在重演，我失措的踉蹌後退兩步，拖著疲倦的身子，好不容易穩住步伐，卻又想起來當日與妖君一戰的場面。影淵，他怎麼不見了。

  「影淵……」

  「綾兒……」許沉驚詫的拉住我的袖子，妄圖攬住我的肩膀，卻是被我無情的側身一躲，便於我擦肩而過。

  我大約已經猜到了往日的種種，抬手見自己的身體正徐徐瀰漫著金光。一定是誰，封了我的記憶，為什麼要這樣做……

  「綾兒，綾兒，你要去哪。"

  我踉蹌的拖著大紅色的喜袍，欲要轉身離開，眼角頓然凝了層水霧。是他，是他，若不是羽化，他便不會將我封住記憶，讓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留在這裡。

  來不及在意身旁人的眼光，只是一路走去，淚水已染濕了面前的衣衫，「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時至如今，我才發現，自己是這樣的愚笨，當日與妖君一戰，他又怎忍心讓我隨他一同羽化，是我，是我太過無知，才會讓他抹去了記憶，自己安然無恙的在人間過了這些年。

  「綾兒。」劉沉大步走來，握住我的手腕，皺眉擔憂道：「綾兒，你怎麼了，綾兒，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我嗤笑一聲，抬手抹掉自己眼角的淚水，昂頭看著那頗為太平的天空，恍然間一陣烏雲遮日，風起雲湧。

  「綾兒，快隨我回去，綾兒。」

  我揮開他的手，提起自己大紅色衣衫朝著那無盡黑暗中奔去，大雨傾盆而下，打濕了我的衣衫，廣袖沾上泥濘，而我卻不曾停下腳步，一直跑，生怕錯過了最後的相見，終於身上沒有了一點力氣，空蕩蕩的大街上，還落著血色殘花。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影淵，你答應過我，要一起生，一起死，為什麼要留我一個人在世上！」

  我停下腳步，站在狂風驟雨中，廝聲喊著，而老天似乎完全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只是風雨更猛，垂落在我的身體上，臉頰上的淚水和雨水融為一體，順著鼻尖，順著嘴角蔓延而下，我無力的跪倒在泥濘中，聲音嘶啞：「若是早知道，早知道你會這樣做，我大可一開始便毀了自己的元神，到時候，我在天邊等著你，便不會這樣忍受世間的折磨了，影淵，你曉得我離不開你，你還能忍心將我一個人留在世上，影淵，你真的好絕情……」

  紅色喜袍濕的透徹，我抬手將自己頭上鳳冠掀下，青絲順著肩膀一泄而下，落在滿池泥濘中，嗓中的疼痛更拒，我絕望的跪在雨地中，抬頭看著迷茫的天，「多情自古傷離別，我不信，與你的緣分就這樣斷了。守了四生，盼了四世，最終等到的，卻是傷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