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幼獸

  天好善人，店內。

  二樓待客房中，落天坐在椅中，卻垂下頭去。

  香草站在落天面前，雖然口中無言，但是神情卻是毫無保留的將其內心情緒表露了出來，一雙手也是攏到胸口緊緊纏繞，清麗雙眼緊緊的盯著落天。

  早在初見落天之時，香草便看出這人並非尋常人家，雖然是孤身一人，但是行走間卻派頭不凡，年紀輕輕又不吝錢財，她此前大膽上前搭訕，期盼求的一份導遊工作，也是心中揣測落天出身富貴。

  此後雖然依舊不明落天身份，但是由老鼠窩之人相言，卻是得知其與蓮家也是有些關係，現下墨鋼處境不明，面對落天，香草當真是心緒繁雜，不知如何是好。

  落天哪裡能夠知曉香草心思，他此刻垂首不見，只因他明白香草對墨鋼的一番情義，墨鋼此時身處蓮家，又是犯下了這般大事，可謂凶多吉少。

  況且，墨鋼被擒，雖然事出有因，但卻是其親手所為。

  他如何能告之香草，墨鋼身上，有自己親手刺入的一槍。

  「大人......」

  

  良久，香草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焦急，輕聲囁嚅道，模樣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落天。

  她一介平凡女子，出身更是低微，平日面對垂涎其美色的輕浮客人的調戲，尚可壯起膽量與之周旋，或者怒聲斥之。

  然而面對落天這般與蓮家有關係的人物，卻是完全沒了初時見面的那般勇氣。

  何況墨鋼安危，自己全然無知，面前這人可謂是自己唯有的希望，於是心中更是緊張無比。

  聽到香草壓抑著緊張的低聲輕呼，落天卻忽然身子一震。

  「香草......」

  落天心知此事絕難逃避，非由自己親口說出不可，一邊抬頭一邊苦澀出聲，但是當看到香草的面容時，話到嘴邊，卻再也說不下去。

  屋中一片寂靜，二人均是心情大亂，不由屏息靜氣，生怕驚擾了對方。

  窗外陽光灑入，其間有無數細小芒塵上下躍動，成為屋中僅有的生機活力。

  落天定定的看著香草，心中卻決出一絲痛苦。

  初次見面時鼓起勇氣上前來推銷自己的香草通紅卻帶有期待的面容。

  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對墨鋼情緒後帶有羞赧神情卻又喜悅無比的面容。

  此時一一在落天眼前浮現閃過。

  「墨鋼身受重傷，已經被蓮家擒獲，」落天陡然出聲，連自己也心中一驚，然而片刻之後便閉上雙眼，深深靠在椅背之上。

  面前的侍女毫無聲息。

  落天睜開眼睛看去，卻見香草神情古怪，那雙眼中分明泛著淚水，但卻又打從心底透出喜悅。

  「他，他現在還活著嗎？」

  侍女顫抖出聲，帶著笑意與淚水。

  「還活著，他犯的事太大，蓮家不會將他草率處死的。」

  落天深深嘆了一口氣，然而其心中卻是並無底氣，墨鋼的情況他幾乎無法把握，但是此刻卻也只能如此安危香草。

  忽然，樓下傳來一陣嘈雜之聲，仿佛是從旅店門前傳出，男人粗啞難聽的大叫之聲。

  還有少女帶著哭腔的清脆嗓音。

  「讓我進去！嗚嗚嗚......滾開，香草姐姐！！」

  聽到這聲音，香草與落天兩人頓時臉色一變，落天立刻從椅上起身，大步跨到窗前。

  香草也匆忙用衣袖擦拭面上淚痕，伸過手在面上拂過，調整表情，隨後也行到窗邊朝下看去。

  瘦小的谷娘正拼命抵抗著店內的夥計的驅逐，大聲的哭喊著。

  「谷娘！」

  看著那些動作粗魯的男人撥開谷娘瘦弱的手臂，將其朝著街上推去，香草心中大為焦急，呼喊一聲之後，就欲轉身下樓。

  身旁黑影一閃，落天已經衝出房去。

  屋內，谷娘站在香草身邊，伸出手臂緊緊環住香草的腰身，不顧自己身上的許多灰塵，將瘦小的身子緊緊貼著對方，不停的抽噎。

  落天在旁邊呆呆的看著，不知如何是好，他從蓮家那片血腥之地迷濛走出，心中仿佛受到牽引一般想要與谷娘見一面，或許其內心深處亦是對這個小女孩放心不下，待確認其安危，告別之後，自己便離開善城吧。

  然而心中那個雖然生活貧困，面對可怖未來卻依然能夠綻放出動人笑容的女孩此刻已經消失不見。

  在面前的是一個仿佛失去了一切，巢穴崩塌，沒有了父母保護而驚慌失措的幼小野獸一般的少女。

  付給了掌柜一筆遠超房費的金錢之後，掌柜雖然面上依舊眉頭緊鎖，但也不再對落天加以阻攔，任由其將谷娘牽引入內。

  落天恍然醒悟過來。

  自己並非像前去與谷娘告別，而僅是想去再見一次那個燦爛無比的笑容，以此求得內心的解脫。

  如果說在這善城之內，殘暴與鮮血之中，尚有什麼寶物，那便是那張笑臉。

  然而此刻落天卻只能呆立在門口，看著這個本應救贖自己的少女悲泣不止。

  是因為自己阻止了墨鋼嗎？

  落天心頭忽然升起一股怒火。

  不，這全是因為墨鋼的所作所為。

  如果他能夠放下對蓮家的憎恨，那麼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如今善成之內，不知有多少人投身地獄，進行那般毫無人性的廝殺，期間更有許多人丟失性命。

  而隱蓮重傷，香草驚懼，谷娘悲泣，全因墨鋼所為。

  然而，正當怒火沖頭之際，落天卻忽然全身無力。

  如果自己當時將墨鋼斬殺，事態又會如何？

  他此刻該如何對這二人訴說？

  輕響傳來，落天抬起頭。

  谷娘不知何時已經止住哭泣，輕輕走到落天面前，抬起頭來，通紅眼睛直直的看著他。

  「墨鋼大哥現在沒事嗎？」

  「嗯，應該，沒事。」

  落天乾巴巴的說，幾乎不敢看谷娘的眼睛。

  「你能救他出來嗎？」

  聽到這話，落天陡然睜圓了眼睛，但緊接著神色暗淡下去，旁邊的香草見狀，便輕輕走過來。

  方才安撫谷娘，卻是令香草強行收起了此前的悲傷，現在面上已經平靜下來。

  香草將手輕輕搭上谷娘肩膀，谷娘扭頭看去。

  香草的神色往常一般，面上儘是溫柔。

  「谷娘，不要讓天洛大哥太為難了，你先下去吃點東西，等一下我們再一起商量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