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虛仁假義
2024-06-09 12:32:59
作者: 凌小千
「於神仙,小人是宛城張記布莊的東家。」一個身穿錦緞,滿面油光的商人笑呵呵的走上講壇。
按理說,商人是不敢穿錦緞的,漢高祖劉邦當年立下過規矩,「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罽。」也就是說,帶花紋的衣服,和面料上等的衣服,商人都是不能穿的。
但現在這個時局下,很多時候官府都和大商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有些大商家們僱傭掌柜在前面做生意,自己則隱藏在幕後,成了「東家」。這樣的人,人家可以說自己不算商人,因為自己沒有直接經商。
有了這個藉口,再加上和官府的關係,再加上他們穿的雖然是錦緞,但通常都是純色無花紋的衣服。所以,一般官府中也都睜一眼閉一眼了。
這個張記布莊的東家正是如此,此時,這位平時都用眼角餘光看人的張老闆,卻畢恭畢敬的走到于吉面前,放下一隻純金雕刻的青牛來。
相傳老子的坐騎就是青牛,而于吉的學說,則是以黃老之學為根基的。所以,張老闆這也算是投其所好。
張老闆將純金青牛放到于吉面前,笑道:「於神仙,此物是弟子聊表敬意,談不上貴重,還望於神仙賞臉笑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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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吉看了一眼這至少價值萬錢的黃金青牛,點了點頭,雲淡風輕的道:「我道中人,贈物不看禮之貴賤,只看誠心在否。需知,求神之事,心誠則靈,張老闆是個有心人,想來必能得神仙體恤。卻不知張老闆所求何事?」
「喔,是這樣......」張老闆道,「最近天氣轉冷,雖然我家內升起了爐火,也怕寒邪入體,染上傷寒。所以,特來求於神仙施藥,也好讓我家中有備無患啊。」
「有備無患......」于吉點點頭,吩咐婉君取過一個白玉瓶來,「此瓶中仙丹,你拿回家中放在陰涼之處,可保三年不腐。家人若染上傷寒之症,即用此仙丹,六丸之內,必可痊癒。」
隔著白玉瓶,劉協都能嗅到裡面的藥味。劉協不禁點點頭,這于吉雖然有些貪心,收了人家一隻一萬錢的金牛,不過確實也真給好藥。想來對於有錢人來說,健康比金子更重要,這筆買賣,到算是雙方各有所得了。
張老闆接過白玉瓶,千恩萬謝的走了。立刻,又衝上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這婦人一身粗布衣,年紀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本該是女人最有魅力的時候。但是,滿臉的油煙和憔悴,卻實在讓人提不起一絲欣賞的念頭。也許她原本是個漂亮的姑娘,只可惜嫁入了窮苦人家,跟著丈夫一起操勞受窮,不得保養,原本的容顏俏麗的少女也就早早的變成了黃臉婆。
婦人懷中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卻緊閉雙眼,小臉紅的可怕,看起來就是在發著高燒。
婦人衝到于吉面前,「撲通」一聲跪在于吉腳下:「於神仙,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吧,他還不到一歲啊!」
說著話,婦人的眼淚已經止不住掉了下來。
可是,她雖然哭的傷心,卻連一文錢都沒有拿給于吉。
于吉皺了皺眉,淡淡的道:「不要哭,起來說話。」
婦人好不容易止住了抽噎之聲,斷斷續續的道:「於神仙......我家,我家寶兒他......他得了風寒,我們找了大夫看,但是......我家實在太窮,拿不起藥,只有來求您了於神仙。」
又是傷寒?
本來劉協挺可憐這孩子,但是聽到婦人說是傷寒,劉協卻放下了心。剛才那張老闆求藥,于吉很自信的保證他的「仙丹」可以六丸之內讓傷寒痊癒,那麼治療這個孩子,自然是沒問題。
心念及此,劉協轉頭望向于吉。
卻見于吉面有難色:「噝......此時,不好辦啊。來,我且問你,中黃太乙,是為何解啊?」
「啊?」婦人聞言一愣,她剛才只顧著擔憂孩子的病情,根本也沒聽于吉講經,此時哪裡知道「中黃太乙」是什麼?
其實,就算這婦人聽了經,也是沒用的。因為剛才于吉根本就沒講「中黃太乙」,再者說,這四個字是張角提出來的,是黃巾軍中供奉的至高神,于吉閒著沒事將它做什麼?
但此時,這個問題顯然是將婦人給難住了,婦人支吾了半天,答不上來,情急之下,只得再度跪下,求於神仙大發慈悲,救救她的孩子。
于吉哀嘆一聲:「也罷......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今且賜你一包仙藥。但是你切記,仙家之事,心誠則靈,你若是沒有誠心敬意,這仙藥對你來說,也只是一包香灰而已。」
說著,于吉吩咐劉協取一個紙包遞給這婦人。
劉協的臉色卻陰沉的可怕。
什麼叫「只是一包香灰而已」?
這老騙子吩咐自己拿給這婦人的,分明就是一包香灰!
此時劉協已經發現了,自己的托盤裡,根本沒有藥,甚至連一點兒藥味都沒有!這一百多個黃色的小紙包,裡面全都是香灰!
這老騙子,別人給了錢,他就送給人家好藥,別人不給錢,他就用香灰打發人。而且根據給錢的多寡,送出去的藥效果還都不一樣!
這是懸壺濟世?
混帳,這分明是在斂財!
劉協看著那些領了香灰之後,千恩萬謝離開的窮苦百姓,既覺得可憐,又覺得可悲,可氣。
這是一個什麼時代?
這是一個愚昧的時代,巧言者三言兩語,便號稱為天下指明道路。愚者盲聽盲從,心懷希望,踏入萬丈深淵。
這是一個需要救贖的時代,可惜厲鬼橫行,天道混亂,大義也好,仁義也罷,都只是藉口,都只是笑話。
......
終於,無論是領了藥的,還是領了香灰的,都心懷著對於神仙的感激之情,滿意的離開了講壇。
但是,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人還在苦苦等待,不過,藥和香灰基本已經發的差不多了。於是,於神仙大袖一揮,便告訴這些苦苦等了一天的人:「明天再來罷,老朽這就回去為各位趕製仙藥。」
對于于吉的做派,劉協嗤之以鼻,卻也無可奈何。他雖然不贊成于吉的做法,但也不可能當眾拆穿他。
更何況,就算劉協主動拆穿于吉,恐怕于吉幾句話,就可以讓這些瘋狂的民眾把劉協當做瘋子,甚至活活打死。
晚上,于吉和劉協都被張繡安排進了太守府內。劉協和婉君對外的身份是于吉貼身的童男童女,張繡看兩人也確實眉目清秀,頗有些金童玉女的樣子,也沒有多加懷疑。
「來,給老朽把酒滿上。」于吉的臥房內,于吉正獨享著張繡奉給他的美酒佳肴,至於劉協和婉君,此時只能繼續履行童年童女的責任,給于吉滿酒添菜,等于吉吃完,他們才能回房用餐。
劉協給于吉倒上酒,于吉側目看了一眼劉協,得意的道:「怎樣,老朽沒說錯吧?跟著我出門,不僅不需要採購乾糧,還能賺得缽滿盆滿啊。」
劉協冷笑道:「那是自然,於神仙裝神弄鬼的本事,小人佩服的五體投地啊。有錢人就給藥,窮人就給香灰,偏偏所有人都在感念您於神仙的恩德。那有錢的人吃了藥,病自然就好了,而對您於神仙就更加信奉。
至於窮鬼,那是因為他們的心不誠,所以靈藥才不管用的。再者說,這些窮鬼信不信奉您的學說,多一個少一個,有什麼干係?只要抓住那些有錢人和權貴,您高高在上的身份自然就無可撼動。
於神仙好一個虛仁假義,似您這般虛偽的人,在下豈能不佩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