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撫琴少年

  張翔龍聽完了這個故事，懂得了作繭自縛的道理，他並不知道為什麼李四惠要跟他講這個故事。眼下整個和親隊的人都以張翔龍馬首是瞻，李四惠雖然是中郎將，但完全沒有任何威望，也沒有再和張翔龍爭權。

  張翔龍暗想：「我本無意和你爭權，只想和你和睦相處，但是你明明沒什麼功夫，卻要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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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翔龍喝完了羊肉湯：「李中郎將，我必須保護整個和親隊的安全，到東海邊的時候，所有士兵和馬匹都會原路返回。只剩下護衛隊七人，你和四位牙門將軍，小姐和陪嫁丫鬟。我們十四個人飄洋過海，真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麼亂子。」

  李四惠笑道：「大將軍當時就和我商議過，如果他派親生女兒嫁過去，鮫人族很可能會以大將軍的女兒為質，借兵借糧。若是借了，必定是有借無還。若是不借，鮫人族就會翻臉。」

  張翔龍困得不行，便道：「李中郎將，和親的重任在你身上，我們幾個主要是保護你們。你的四個弟子都是牙門將軍，功夫不弱。不知道琴音山到底有多少金錢豹，說不定我們還不夠豹子一頓飯的。」

  李四惠心道：「明天就能見分曉了，琴音山的金錢豹可是兇猛無比的，我是不會上前的，就讓張翔龍他們送死去吧！」

  第二天一早，火頭軍天不亮就起來熬粥，蒸包子了。每人三個大包子、兩個煮雞蛋、一碟小菜，粥兩碗。韋克夫至少要吃三十個包子，還得喝十個生雞蛋，五碟小菜加五碗粥。張翔龍和杜天任是尋常甲兵三倍的飯量，每人至少也得吃上十個包子，才有力氣。

  牙門將之一的龍飛，暗自嘀咕道：「甲兵吃飯本來就比常人多一倍，這夥人吃飯一個頂三個啊！尤其是那個大塊頭，一頓就要吃三隻雞，三斤牛肉，十來斤飯，幸虧是帶了三個月的糧食啊！」

  李四惠看到韋克夫那麼能吃，大驚道：「張伯長，你部下的韋什長這麼能吃，尋常人家可養不起啊！吃飯都吃窮了。」

  張翔龍笑道：「韋克夫，早飯至少要吃三十個包子打底，還要再喝五碗稀飯壓一壓，他這麼大的塊頭，吃飯能少嗎？雖然大力韋一個人要吃十個人的飯，但是也能幹十個人的事。別的不說，憑他的千斤神力，我們狂刀門沒有幾個弟子能趕上他。」

  李四惠提了一下韋克夫的板斧，竟然沒有拿動，驚道：「這斧頭多重？」

  韋克夫咽下一個包子：「左斧八十斤，右斧六十五斤，正稱手！」

  李四惠常用的亮銀槍不過七斤重，自思若是遇到韋克夫的板斧，槍桿子都給砸折了。在自己能承受的情況下，武器是越重越好，越重的兵器殺傷力也就越強。張翔龍和韋克夫都是猛力武將，一招上去就能把人打個半死。

  王純良呵呵笑道：「咱們狂刀門沒有幾個人能接住大力韋的板斧，但是他和我放對，可沒打過我啊！手都被我抽腫了。」

  韋克夫板斧非常厲害，力大勢沉，但是遇到王純良的牛皮鞭，卻完全發揮不出威力，經常被王純良打得沒有還手的餘地。邱藏雲以單刀對抗韋克夫的板斧，完全招架不住，一旦韋克夫的板斧掄起來，能把他的單刀劈斷。

  張翔龍用戰狂鞭法只能和韋克夫打個平手，但是韋克夫不敢和張翔龍打，因為張翔龍的怒雷神指實在厲害，根本擋不住。杜天任徒手格鬥最厲害，踢打摔拿靠，無一不精，他和韋克夫比拳腳，竟連摔了韋克夫三個大趴。

  韋克夫吃完了飯，興奮地說道：「伯長，等等山里要是有金錢豹，可得讓俺砍個痛快，俺還沒吃過豹子膽呢！豹子肉還可以曬成肉乾吃。」

  張翔龍苦笑道：「大力韋，別一天到晚就想著吃，不過你不想女人，我也就原諒你了。」

  剛出青東小道，張翔龍就看到了近在眼前的琴音山。琴音山連綿三百里，山勢巍峨，常有古琴之音傳出。琴音山上沒有一戶人家，只有一群豹子，金錢豹居多，也有些大花豹。山中有很多平坦的山路，馬車也可以上去，三天足夠翻過這座山了。

  正到午時，陽光明媚。

  整個和親隊伍停了下來，火頭軍開始做飯。大鍋里是滿滿的米飯，上面蒸籠里是粉蒸肉和雞腿。火頭軍還要額外炒幾個素菜，並給戰馬餵草料。張翔龍發現這琴音山上不光有豹子，還有很多的黑山羊，羊腿非常粗壯。

  張翔龍問道：「純良，這琴音山上怎麼還有這麼多黑山羊啊？」

  王純良笑道：「伯長，你說豹子要是沒肉吃了，還不餓死啊！世間萬物，相生相剋，黑山羊吃草，豹子吃黑山羊。如果沒有豹子，草就被黑山羊吃光了。如果沒有黑山羊，這幫豹子也早就餓死了。聽說琴音山一直是一座荒山，但是最近突然冒出了一個莊主，山上所有的豹子都聽他的號令。」

  韋克夫數著山上的金錢豹：「俺老娘啊！這山上少說也有上百隻豹子啊！俺們可怎麼過得去啊？」

  李四惠說道：「這琴音山上的莊主，本來是一個棄嬰，後來被豹子餵養長大，又得了高人指點，占了這座山，號稱『琴音山主』。本將前往鮫人島時，也曾拜會過他。待本將前去，讓他收了豹群，放我們過去。」

  張翔龍喜笑顏開：「那敢情好啊！李中郎將竟然認識琴音山莊的莊主，說不定人家還要請我們吃飯呢！」

  李四惠撫須道：「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由本將前去拜莊！」

  杜天任和李燕坐在一起吃飯，外人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對夫妻。張翔龍看出杜天任的眼中有情意，他一定是喜歡上了李燕。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情意，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張翔龍並不希望杜天任喜歡上李燕，畢竟李燕是要送去鮫人族和親的。

  李燕的面容顯得非常淡然，她並不想去鮫人島，但是為了家中的父親，為了自己的承諾，為了狂刀門與鮫人族的和平，她必須去和親。她很喜歡莫雁翎這個名字，她從小就羨慕大戶人家穿金戴銀的小姐，沒想到她也穿上了綾羅綢緞。

  李燕拿出手帕給杜天任擦眼淚：「天任別哭了，這就是我的命。吃飯吧！開開心心的，興許鮫人族的太子看不上我，退親了呢！」

  杜天任用袖子擦掉眼淚：「你如果留在鮫人島，我也就不回去了。」

  張翔龍咳嗽一聲，高聲道：「天任，借一步說話！」

  杜天任見張翔龍叫他，便走到了張翔龍的邊上，然後跟著站翔龍走到了一棵大樹後面。

  張翔龍小聲道：「天任，我們此行是護送小姐和親。你可萬萬不能對她動情啊！如果和親途中出了什麼岔子，李四惠一定會賴到我們頭上。你的眼神我看得出來，李四惠也一定能看得出來。等到和親結束，我回去的時候，就會向大將軍請辭回鄉，你們是去是留，自己決定吧！」

  杜天任微微搖頭：「伯長，我喜歡上了李燕，她想去和親，我便陪她去和親，愛是付出，不是強迫。」

  張翔龍嘆道：「若人真的是沒有私心的，那你為什麼會難過呢！你一定想帶著李燕遠走高飛，放下這個念頭吧！那四個牙門將都在密切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你說的話，也許他們全都知道。看見那個車夫了嗎？他會時不時地瞥我們一眼。」

  杜天任皺起眉來：「伯長，讓我殺了他們吧！他們的武藝和我只在伯仲之間。」

  張翔龍猛然搖頭：「他們都是李四惠的心腹，李四惠可是大將軍手下的紅人，大力韋打斷了他弟子的腿，人家豈能善罷甘休。我話就說到這裡了，我本真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午後，和親隊就開始上山了。糧車上的糧草已經少了很多，戰馬拉起來輕鬆了許多，這山路並不是很陡，整個隊伍在緩慢上坡。為了不給戰馬增加負擔，張翔龍帶頭下馬，在後面推糧車。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四面八方的豹子向他們沖了過來，跑得飛快。只見莫孤煙跑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一群金錢豹。

  莫孤煙喊道：「別追了，我可沒錢給你們啊！」

  張翔龍急忙令道：「長斧兵聽令，前面十個後面十個，結成一字長蛇陣。錢岱君、邱藏雲、王純良守後面，韋克夫、莫孤煙、杜天任守前面。」

  李四惠卻大搖大擺走了過去：「各位不用慌，看我的。」

  李四惠走到最前面，對著一群豹子，嘰里咕嚕說了一堆話。結果一隻金錢豹跑上了山頂，其餘的豹子紛紛站成兩班，坐在地上，像是在歡迎客人。

  李四惠向眾人招手：「走吧！跟我去琴音山莊，那隻金錢豹已經去稟報了。」

  走了小半時辰，終於走到了琴音山莊，李四惠一人獨自進了莊，吩咐眾人等他出來。

  琴音山莊是一座闊氣的宅院，從裡到外都是青竹做的，可謂生機勃勃。清脆的竹子非常賞心悅目，莊中還有琴曲《陽關三疊》傳了出來，悠揚婉轉。《陽關三疊》是王維送一位姓元的友人到西北邊疆所作的詩，流傳至今已成古琴名曲。

  在從前，詩和音樂的關係是非常密切的。善於寫詩的王維，對於音律也很精通，傳說他能從畫中看出彈奏的曲子。有一次，有位客人拿了一幅上面什麼題示也沒有的「奏樂圖」給王維看，王維看後告訴客人說：「這張畫圖描繪的是演奏（霓裳羽衣曲）第三疊第一拍的情景。」

  客人不相信，認為畫師畫奏樂只能畫一聲，那一種曲沒有此聲，怎能斷定它就是畫的霓裳第三疊第一拍呢？便去找來一些樂師演奏此曲，果然一點也不錯，正是畫的那一拍。

  王維除了精通音樂，琵琶也彈得很好。十九歲那年他到長安參加進士考試時，就是靠著這絕技而得到公主賞識，因而考中第一名。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當時有一個叫張九皋的人，詩文聲名很大，想得到進士考試的第一名，托熟人請公主替他推薦。王維知道這件事後，私下告訴和他交情不錯的岐王李范，求他幫忙。岐王對他說：「你的詩作得很好，可再寫幾篇，配上新曲子，我帶你去見公主。」王維照著岐王的吩咐做了。

  過了幾天，在岐王的安排下，王維扮成演奏琵琶的伶人（從前稱以演戲為職業的人），隨著岐王一同到公主府第參加宴會。宴會上王維用琵琶獨奏新曲，並歌唱了一曲《郁輪袍》（曲名，王維作），博得公主的讚賞，岐王趁此機會替他吹噓，說他不只精通音樂，所作詩歌也無人能比。公主問王維有沒有把詩文帶在身上，王維說有，便呈上事先準備好的平日所作的詩。公主看後非常驚異，對王維說：「這些都是我平日喜歡誦讀的啊！原以為是古人的作品，想不到竟然是你寫的。年紀輕輕，實在難得。」就把他讓到上座。

  岐王乘機說：「如果今年考試錄取他為第一名進士，那真是國家的福氣。」公主說：「他可以去參加考試。」岐王說王維發誓考不上第一名就不應考。聽說公主已經推薦張九皋了，王維恐怕不會去參加考試。公主說她並不認識張九皋，那是別人請託的。如果王維願意參加考試，她可以幫忙。王維連忙起身感謝。公主於是派人把主考官召到府里，授意主考官以第一名錄取王維，王維果然真考了第一名。

  王維有位朋友名叫元二，奉使到安西（唐朝都護府名，治所在龜茲城）去，他作了這首詩來送別：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意思是說：渭城清晨的小雨，灑濕了輕揚的塵土，旅店外面的柳樹，顏色更加青翠。請你再幹掉這一杯酒吧！向西出了陽關，你就再也遇不到親友了。

  正在眾人陶醉在琴聲之中，李四惠突然走了出來：「小姐，莊主請我們進莊一敘！」

  李燕聽到李四惠的聲音，答道：「那就進去坐坐吧！」

  李四惠領著張翔龍和李燕往後花園走，杜天任和貼身丫鬟也跟了過去。張翔龍走過一條條小路終於看到了琴音山莊的莊主。這莊主年紀不大，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皮膚雪白，長相清秀，算是個陰柔的美男子。

  李燕還蒙著蓋頭，在杜天任的攙扶下坐到了石凳上。張翔龍和李四惠也坐到了客位上，那莊主一曲彈罷，仍是意猶未盡。

  張翔龍有意逢迎他，便道：「莊主彈得好曲子啊！這曲《陽關三疊》真是太美了！我能聽出曲中對友人的無限關懷！」

  那莊主望向李四惠：「李公，此是何人？」

  李四惠答道：「這是我狂刀門的弟子張翔龍，鍾雲長的入室弟子，得了我們狂刀武聖的真傳，功夫很是了得啊！」

  「哦！我很少聽見你誇人啊！我在這山中彈琴，苦無知音啊！」那莊主嘆道。

  張翔龍接口道：「莊主，一個人沒有了知音，琴就會變得很孤獨，很寂寞。聽說莊主是被豹子養大的，是誰教會莊主讀書識字的呢！」

  那莊主大笑道：「不怕你們取笑，我大字不識，後來遇到一個老翁教會我彈琴，他教了我三個月，就過世了，留了幾本琴譜給我。我不認識裡面的字，但是能彈出裡面的曲子。荒山野嶺，沒什麼好吃的招待諸位，還請諸位海涵。」

  一邊的老僕人端上了瓜果和點心，棗泥糕做得非常精準，看上去像是一條小金魚，讓人很有食慾。張翔龍拿起一塊放在嘴裡，立時讚不絕口。

  「莊主！你們山莊的點心真是太好吃了！」張翔龍接著又拿起了一塊。

  那莊主非常高興：「張兄滿意就好。這新娘子可是大將軍的女兒？」

  李四惠點了點頭：「是啊！大將軍為了安撫鮫人族，才答應嫁女兒過去，指明是要給鮫人太子做正室的、鮫人族越來越貪得無厭了，每年的貢品越來越少，還要我們回很多禮品。今年他們一共就送了我們一千斤魚乾，還要我們回一萬斤的乾貨。」

  那莊主厲聲道：「鮫人族的鮫人實在太貪婪了，他們霸占了整個東海還不夠，還想要伺機奪取青州。為什麼不派大軍滅了鮫人族？」

  李四惠指著遠方一望無際的大海，道：「我們狂刀門的水兵，在水裡無論如何也打不過鮫人，鮫人在水裡都可以呼吸，極善水戰。若是派十萬水兵出征，狂刀門的錢糧很快就會見底。鮫人島又沒有錢糧，所以大將軍不會攻打鮫人島，只是希望他們不要作亂。」

  那莊主笑道：「嘿嘿！原來是捨不得花錢啊！要我肯定全軍出動，直接蕩平了鮫人島。」

  李四惠搖了搖頭：「時至今日，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了。上次四邪盟軍圍攻凌虛宮，卻被凌虛宮擊退，消耗巨大。我們狂刀門夾在地獄門和蛇王幫之間，誰也不敢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