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結束

  事情發生的太快。孫思晴捂著嘴後退，而陸閻的瞳孔則因為憤怒而緊縮：

  「你——你做了什麼？」

  陸離的雙手捂在流血的脖子上，沒有力氣去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必要——他身後，難以忍受的陰寒瞬間在空間爆炸開，整個走廊的溫度都在瞬間下降。頭頂的燈光晃動著，越發暗淡下來。

  一陣毛骨悚然的咯吱聲響起，就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正在生長。是骨頭——白森森的頭骨正穿透血肉生長，扭曲的關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皮膚下復位。不過幾秒時間，夏時霓的身體完成了生長。

  它抬起頭，漆黑的長髮從額頭上散開——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夏時霓的半邊身體修復了，它變成了完整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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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閻一定會妨礙我們，所以你有計劃嗎？」在尋找蘇念晨的路上，陸離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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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在他身邊的「陸離」面色平靜。過了許久，它說：「夏時霓。」

  陸離皺起眉：「它應該打不過陸閻，最多拖延一點時間。」

  「我，幫它。」鬼的臉上毫無表情，「我自己，弱。但是，和生界關係，很強。」

  陸離愣了一下。決定鬼強弱的因素是什麼？按照他們之前的想法，應該有恨意的強度和與生界的關係兩部分。夏時霓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極強的攻擊性，濃烈的恨意和執念讓它能夠不斷成長。而陸離把它的手指帶到生界後，它的力量更是大幅提升。而「陸離」雖然很像個人而沒有強烈的怨念，但它能夠保持活人的理智，並通過「鎖」和生界裡的身體緊密連結著。如果他們兩個的力量加起來，或許真的能成為一個威脅。

  但是——「你想讓夏時霓吃掉你。」陸離看著它說，「你知道吞噬是什麼意思，你會消失。」

  「陸離」沒有說話，它的表情就像說：這沒什麼需要討論的。

  陸離也沒有在說話。兩人就這樣快步往前搜尋著，奔向那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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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時霓深深地咧嘴笑了起來。下一秒，它向著陸閻的方向飛撲過去！

  這次攻擊的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陰寒氣息宛如實物一樣直撲他的面門。陸閻的眉頭皺了起來，正組成抓著蘇念晨身體的黑手消散開來向他的身邊聚攏。黑霧組成的巨大屏障在最後一瞬間擋在了身前，像一隻猛獸的爪子將夏時霓握在了中間。黑髮女鬼的身體被抓在漆黑的利爪中，身形隱沒了一瞬。可緊接著，刺耳的尖叫爆發，它啃咬著從指縫裡露出了頭！

  黑霧散去後，蘇念晨重重摔在了地上。孫思晴衝過去扶起她，而她第一時間就睜眼看向了前方的人。

  「陸離！」她叫喊著。

  而她呼喚著的人躺在地上，雙手捂著自己的脖子。夏時霓離開後他失去了支撐，半邊臉靠著地板側躺在地面，黑紅色的血從指縫之間流成地面上的一灘。他那被黑色血管布滿的眼睛裡，瞳孔正在渙散。看著半跪在地上呼喊的蘇念晨，他虛弱地動彈了嘴唇。

  蘇念晨盯著他的動作：【江。箭。】

  江白霧，箭。

  她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任務：鑰匙在江白霧那裡，而鎖在陸離那裡。她必須想辦法讓二者接觸，從而解開那個鎖。

  用她的弓箭。

  蘇念晨撲向一邊的地面，拿起躺在地上的弓。在她和陸離的中間，夏時霓和陸閻正在一片黑霧中纏鬥著，地上陸離的位置在翻騰的黑霧中若隱若現。她拿出一支箭，搭上弓，再次擺出了射擊的姿勢。

  江白霧，求求你了。她的手指握住了卡在弦上的箭尾，在心裡大聲地默念。求求你，幫幫我吧！

  一陣暖流在身體裡升起。那是一種神奇的感覺，就好像原本分散在她體內的力氣正在集聚，像流水一樣向著她的指尖涌動。腦海里，她聽見了那輕柔的、不屬於自己的聲音：

  【好。】

  蘇念晨鬆開了手。指尖匯聚的暖流化成了一股騰繞的白色霧氣，纏繞著疾馳而出的箭矢。霧氣將整個箭繚繞成了白色，而那道白色從正中的混戰之中奇蹟般地穿過，在黑霧裡開出了一條潔白的通道。等她再次眨眼的時候——箭的尖端抵達了終點，射進了陸離的肩膀。

  陸離看著肩膀上的血肉被利刃插入，但是一點也不痛。不僅不痛，那破口的地方甚至傳來一陣熱流，中和著正在他的血管里衝撞的冰涼情緒。他看著那箭身上的白霧繚繞著，慢慢向著他的身體擴散開來。霧氣就像有生命一樣地運動著，一點點，他被白色的霧包裹在了中間。

  令人心安的暖意圍繞了他，就像一個擁抱。周圍其他的一切都遠去了，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白色的柔和的顏色。接著，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過這個聲音了，久到他以為，那只可能是存在於夢境之中。而現在發生的一切，也正像是一場夢一樣。

  「好久不見，陸離。」他聽見李欲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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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離睜開了眼睛。

  周圍是一邊白色的空間，除了純粹的白色之外空無一物。這有點像他最開始夢到殺死蘇念晨時候的環境，可不同的是，如今這片空白的空間只讓他感到平靜。

  他站在那裡，而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李欲燃微笑著站在那裡。

  黑棕色的頭髮，白皙的皮膚，笑起來時臉頰上凹陷的酒窩。她的容貌看起來只有三十餘歲，就像他兒時記憶里的那樣。

  她的聲音清脆動人：「你好，陸離。」

  陸離看了她許久。他脖子上和身上的傷口都不見了，那些猙獰的黑色血管也不復存在。

  他說：「我不是陸離。陸離已經消失了。」

  李欲燃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名字只是一個代稱，我現在就是在和你說話。」

  「那是你的孩子，你不難過？」

  她垂下眼眸，臉上的笑容格外溫柔：「嗯，我難過。不過阿離是個很溫柔的孩子，即便變成那種模樣，這些年他也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這是他的選擇，他不願意以那種鬼怪的靈魂形式徘徊在世間。我尊重他的選擇，他是個好孩子。」

  「他的選擇。」陸離盯著她看，「那我呢？」

  李欲燃的眼睛回到他身上。那雙清澈的瞳孔中的神情迴蕩著無比的柔和，給注視的人一種被理解的支持感。於是他接著說下去：

  「我不是陸離，我並沒有選擇這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甚至連自己原本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有選擇嗎？憑什麼讓我來遭遇這一切？」

  「是的，你並沒有選擇這一切。這些可怕的噩夢不是你選擇的，它們只是就這樣發生了你身上。」李欲燃嘆了一口氣說，「我很抱歉。但是你就是你——你無時無刻不在做著自己的選擇，而那些選擇造就了你。」

  這段話很熟悉，他在蘇念晨那裡也聽見過。

  陸離安靜了一會兒，隨即他問：「你還活著？」

  李欲燃爽朗地笑了笑：「很遺憾，當年強行中斷儀式決定了我不可能長壽。我在你十八歲那一年之前就迎來了我死亡的結局。」

  「那，你為什麼現在在和我說話？」

  「嗯……」她轉著眼睛思考了一下，「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一點殘存的意識。類似於你在畫中遇見的，茶梨母親的一點意識一樣。我和鑰匙一起寄居在江白霧的靈魂之內，也可以說是它的一部分。當然，除了像現在一樣站在你面前說話，我什麼也辦不到了。」

  「你想到了會有這一天？你可以用這種方式對我說話？」

  「我期望會有這一天。」她露出了潔白的虎牙，「而你做到了。」

  「你也期望，夏時霓會成長並拖住陸閻嗎？」陸離很突兀地說道。

  李欲燃看著他，眼神比起驚訝更像是在讚許：「沒錯，你的手機是我送給你的初中畢業禮物，那裡面，我留下了一個可以封印住鬼的符號。可是它並不在我的計劃之內：可能被這個符困住的有很多，最開始，我只是想著那會在某種場合救你一命。就像陸冥把防身的陰陽術寫在筆記本里傳給了蘇念晨一樣，他也絕沒有預料到她會成長為這樣一位優秀的術師。」

  她欣慰地說：「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樣，是你們的選擇造就了這一切。」

  「江白霧呢？為什麼鑰匙會在她那裡？」

  李欲燃的眼睛在說，她料到了這個問題：「說實話，這是一個巧合。」

  她的眼睛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一些過去的記憶：「那件事情發生在……快要四年前吧。蘇念晨有告訴你她爺爺的事情嗎？」

  「她說他出意外失蹤了，在四年前的時候。」陸離明白了她提問的意思。也就是說，陸冥和這件事有關。

  「意外，也就是陸閻找到了我們。」她吐出一口氣，「自從十四年前破壞他的儀式之後，他就一直在尋找我們。而那一年，我們在蘇念晨的村子附近發生了衝突。陸冥他在那時就……而我也受到了重傷。

  我感覺到，我的時間不多了。他總有一天會找到並殺死我，我絕不能繼續把鑰匙帶在身上。可我不知道，該把鑰匙託付給誰。」

  「你去找過畫裡茶梨的母親。所以你考慮過，把它藏在那個畫中世界裡。」陸離說道。

  李欲燃點頭：「對。那個畫是我曾經和陸閻一起創造的，我們把一個想要自殺女孩的夢境和她抽離出來，創造出了一個以畫為載體的世界，將她身邊糾纏著她的鬼關在了裡面。」她搖著頭：「但是不行。那個地方是我們一起創造的，陸閻也能輕鬆地進入。我要尋找其他可以託付的靈魂。」

  「原本，我是想把它交給蘇念晨的。」她坦白道。

  陸離可以理解：陸冥死了，她也受到重傷，那麼唯一剩下懂得陰陽術理論的人就是蘇念晨了。

  「我觀察了她一段時間。越是觀察，我就越忍不下心來。」李欲燃自嘲地笑起來，「她善良、堅強、純粹，我立刻就喜歡上了她。她只有十五歲，我不願意把這些危險帶到另一個孩子身上，她應當遠離這一切正常順利地長大。當然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最終還是會找上你。或許命運真的是註定的？」

  陸離沒有說話。註定的命運嗎？

  「但是，通過了解我發現，她也在容城一中上學。對我而言，那真的是非常充滿回憶的地方——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她感慨地說，「冥冥之中讓我有種感覺：就是這裡了，我要把鑰匙藏在這裡。而在我決定的時候，那場意外發生了。」

  那場殺死了江白霧的意外，那場改變了蘇念晨的意外。

  「江白霧，她的靈魂一直徘徊著不肯散去。我的力量已經很虛弱了，我無法阻止它變成惡鬼去復仇。所以就在那時候，我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李欲燃伸出了她的手。白色的霧氣從她身體的輪廓線條中擴散開，在手心上凝結成一團。緊接著白霧散去，一張黃色符紙躺在她手裡，上面的文字散發著金色的光。流轉的光輝就像太陽的耀眼，緊抓著落在其上的目光。

  「鑰匙。」陸離輕聲說。

  「對，這就是鑰匙。」李欲燃也看著那流動的光芒，「鑰匙的氣息和陸閻相關，因此他總是能感覺到它的所在。於是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把它放在了鬼的體內，用鬼的氣息掩蓋了它。」

  陸離的目光一動不動：「只要把它貼在我身上，這一切就都結束了，對嗎？」

  李欲燃臉上的笑容減淡。這次她認真的看住了陸離：「是的，一切。鎖一旦解開，陸閻和生界的聯繫就消失了，他就會徹底成為死亡的魂魄。可斷了聯繫的不止是他。」

  陸離臉上沒有表情：「我也會變成最初的樣子，一個不知道姓名的亡魂。」

  李欲燃點頭，聲音輕柔：「對不起。」

  陸離伸出手，從她的手心上接過了那張符紙。符紙的觸感非常溫暖，沒有一點停頓的動作，他將其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像被抽離一樣，他的意識回到了現實。陸離的身體周圍是翻騰著的白霧，而那霧氣中，金色的光芒像太陽一樣亮起來。陸閻發出了尖叫，而透過從他全身亮起的那些光和霧氣，陸離看見了遠處那雙淺栗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暫停了呼吸。她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燦爛的金光，嘴唇不由自主地動彈了：「不要……」

  她聽見陸離的聲音，穿過所有的一切傳遞到她的耳邊：

  「蘇念晨，謝謝你。」

  金光猛地膨大，刺得她閉上了眼睛。等她再次睜開眼時，一切都消失了。

  黑霧不見了，陸閻和夏時霓都消失了。燈光亮了起來——半界被打破了。

  陸離的身體躺在前面的地板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