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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不死者

2024-06-09 08:24:43 作者: 嘿嘿嘿

  沈憶琴嬌軀剎那猛烈一顫,將這個渾身血淋淋的小子抱在懷裡,整個人被化掉的冰塊似的,無力地抱著他軟在地上,美目倏然睜得大大的,每一根神經都被繃得斷掉一般:「劍兒。」

  屠魔劍也無力地垂下,鮮血順著劍身往下滑,旋即被猙獰狂舞的黑氣吞噬掉,嗤嗤作響,根本無法滴落到冰冷光潔的地上。褚黥翟露出解脫的笑容,他似乎被什麼東西壓迫得一直在窒息,一直無法動彈,現在終於將這東西毀掉,讓他整個人都鬆軟下來。

  這笑容滿是虛弱,滿是悲涼,滿是無助,看著躺在沈憶琴懷中的何離劍,看著抱著何離劍劇顫不已無法說話的沈憶琴,他感到了解脫,讓他虛脫的解脫:「你不存在就好了。」

  「我殺了你。」何弦志驀然狂吼,雙眼瞪得幾乎裂開,整個人撲了過去,「褚黥翟。」

  從二十年後再度相遇,何弦志幾乎不與他說話,似乎生怕自己忍不住似的。現在終於失去了理智,狂吼著不顧一切朝他撲過去,一開口就是憎恨的狂吼,在以前他絕對不會這樣衝著褚黥翟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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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來這個男人在對自己昔日的好友忍耐,念著一份一天比一天變得稀薄的舊情,他一直儘量避免與褚黥翟有任何接觸,包括目光,包括語言,甚至希望從來就沒有認識他。但他們其實一直是好友,哪怕他儘量避免,儘量忍耐克制,還是無法逃避必須親手殺死他的結果。

  這是這個男人對昔日好友最大的忍耐了。

  現在,他不管對方已經是羽武者,自己只是玄羽死境,他什麼都不管。雙眼中所見的也不是這位昔日好友的容貌,而是兒子那張震驚的臉,心口被一劍刺穿時的震驚的臉。

  如果,如果他一直在兒子身邊,哪裡有人敢讓他屈辱地度過了十六年?哪裡有人敢在什麼什麼天壇上輕視他?哪裡有人敢在什麼什麼之巔上懷疑他?哪裡有人敢在什麼什麼樓上陷害他?

  不,他們甚至連看他一眼都不敢看,因為他是他的兒子,天下唯一五個能進入玄羽死境的人的兒子。但這十六年裡他沒有能盡到保護他,守護他長大,直到他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責任,這原本是父親的責任。

  相反的,他與妻子十六年一直在為魔族找尋天下四令,雖然是被逼的,但不管如何他們確實在做著傷害人族的事。因為如此,他愧對人族,愧對所有人。因為這份愧疚,他只要見到人族,不論對方是什麼人,只要是人族,都讓他無法面對。

  這愧疚,這無顏面對,讓他一直在忍讓,因為內心深深的負罪感,他覺得如果有什麼不幸那是老天對他的報應,所以他從來都是一直承受下來,忍耐下來。

  但,這一次不行,如果老天對他夫妻倆的報應是兒子必須死,不行,老天都不行。只要兒子還活著他可以做一切,但兒子死掉,不行,如果真是老天的報應,他連老天都要殺掉。

  他不再忍耐了,這已經讓他無法忍耐,他就是為了讓兒子繼續活著才背上如此的罪,怎麼可以讓他的兒子死掉來贖掉他十六年的罪?

  褚黥翟噹啷的一聲,屠魔劍掉落在地上,目中悲痛地看著褚黥翟,張開雙手,閉上了眼睛:「來吧,何兄。」

  嗤,長劍剎那穿透了褚黥翟的心窩,強大的力量將這個鬼影一般輕飄飄的人擊飛出去,血紅的血跡在蒼白的世界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直線,讓人想起在殘墳溝中他被褚黥翟擊飛的情景來,簡直一模一樣。

  一片金光的餘光慢慢消失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

  那是羽武者的劍光,正是這種劍光一劍將血骨堡五六十人瞬間擊斃,將兩人擄到人界的盡頭。是魔族讓褚黥翟成為了羽武者,如果他沒有成為羽武者早就被何離劍殺掉了,也不會讓四人意外進入這個白茫茫的世界中來。

  「劍兒。」聲音很輕很輕,很柔很柔,沈憶琴抱著何離劍,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粉碎的淚光從美目中一片片落下,滴在他的臉上。

  何離劍四肢微微抖了一下,渾身的鮮血活過來一般,慢慢流動,怎麼流出來的就怎麼慢慢流回去,倒流進胸口的那個窟窿里。那個窟窿也慢慢癒合,被屠魔劍刺穿的衣服也無聲恢復原樣。

  唔的一聲,何離劍睜開眼睛。

  沈憶琴身子哆嗦,被眼前詭異的現象驚住,滿臉的喜色,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只要驚喜,什麼詭異不詭異她不管,緊緊抱住了他:「劍兒。」

  「娘?」何離劍震驚地看著毫髮無傷的自己,看著母親,雙眼瞪得大大。

  何弦志狂怒過後聽到了兒子的聲音,但他沒有回過身來確定他確實還活著,因為他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白茫茫的大地上,褚黥翟留下的那條筆直的血跡,正在慢慢蠕動,有了生命似的很快流動著,一條血色的蛇一般從他眼前遊走,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的深處,那是褚黥翟被擊飛的地方。

  這個男人吸了一口涼氣,背脊一片冷森森的,讓人毛骨悚然。

  他猛然回頭,又驚又疑,又驚又懼地看著何離劍。

  何離劍連胸口的傷口都沒有,一切恢復如初。

  何離劍將手從胸口移開,抬起頭,也是又驚又懼,半晌,父子倆顫聲齊道:「怎麼回事?」

  沈憶琴跳起來,落在何弦志身邊,咬著牙兩人並肩而立,望著白茫茫世界的深處,手中長劍慢慢抬起。何弦志也又驚又怒,滿臉不解地抬起長劍。

  那條鬼影一般的人影再度出現,他也是無法接受如此現實,這個現實讓他崩潰掉,近乎哀求地瞪著何離劍:「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死,為什麼。」

  這真的是哀求,哀求何離劍放過他,讓他繼續作為一個傀儡任人使用,而他藉此得以得到繼續存在的意義,藉此獲得微薄的存在感似的。不論是之前的狂怒和憎恨,還是現在的苦苦哀求,都沒有用,何離劍就是不會死。

  他自己也不會死。

  「為什麼?」他面目變得猙獰,當一個人被逼到了死路里的時候,他反而會瘋狂地回過身,直面一直在身後逼迫自己的可怕東西,因為無路可逃了。在這種情況下,要麼殺了對方,要麼讓對方殺了,要麼就玉石俱焚。

  可是,他與何離劍都死不了,這才是最可怕最痛苦的。

  他仰天怒吼:「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

  就是不讓他和何離劍死,就是要讓何離劍永遠折磨他似的。

  他咆哮著撲了過去,鬼魅一般的身影在蒼白的地面上掠過,伸手將地上的屠魔劍抄起來,一道金光在虛空一樣的白色之中猛然炸開,形成一片巨大的半月形狀:「為什麼。」

  何離劍怒喝一聲,身影剛剛一動,卻見兩道刺眼的金光同時激射而出,將那片半月形狀的金光剎那撕成粉碎。褚黥翟金光中化作一片碎片蕩然無蹤,只留下滿是悲痛,被逼到盡頭的歇斯底里的怒吼聲。

  「羽武者。」何離劍震驚地哆嗦,瞪著父母的背影。

  雙傑也呆呆地放下長劍,望著褚黥翟被擊成碎片的方向,因為憤怒和震驚沒有回過神。

  何弦志咬咬牙,顫抖聲音狠道:「夠了,褚兄,要恨就恨吧,要我何弦志幹什麼都行,唯獨不能碰他。」

  沈憶琴聲音哆嗦,咬著銀牙別開腦袋。

  武軼霄說過,那只不過是褚黥翟單方面的單相思罷了,其實何弦志與沈憶琴兩人一直深深相戀,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故而每天買醉麻痹自己。當時的沈憶琴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在單戀自己,後來才慢慢察覺出來,可能也曾經暗示過或者直接跟他說明過,她心中只有何弦志。

  他也從未表露過自己,也從未影響過兩人,直到兩人成婚之後,他一口氣不分晝夜狂飲七天,喝得酩酊大醉,而後發狂一般與武軼霄狠狠打了一場,就在這一場最後的較量中創立出半月醉。

  從那以後武軼霄與雙傑再也沒有見過他。

  他確實沒有傷害雙傑的意思,不論是身心都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他連自己的心聲都沒有表露,因為他知道自己早已經不可能,只是悶著頭每日飲酒。他甚至默默祝福過雙傑,而後為了不見到雙傑,也為了不讓雙傑找到自己,他躲進了退魔遺蹟。

  就算是現在,他擄走雙傑也沒有傷及對方半根汗毛。

  他要的只有一件事,殺了何離劍,對他來說這是他無法承受得起的殘酷,只要何離劍從未存在就好了。

  那片鮮血和碎肉慢慢蠕動起來,宛若一條條血紅的小蛆,讓人只感到噁心和恐怖。

  何弦志臉色剎那蒼白,沈憶琴也目露懼色,兩人同時回身,拉住何離劍就走,身影剎那沒入白茫茫的世界深處。非但何離劍又復活過來,連被轟成碎片的褚黥翟也依舊能再度復活,這是一個詭異的世界。

  也許其實他們四個人都死掉了,何離劍並沒有打開什麼隱藏空間,這個白茫茫的世界是真正的死後的世界。

  「怎麼回事?」何離劍都感到陣陣寒意,那副滿地碎肉蠕動的場景讓人無法忘記,聲音因為這詭異的一幕而顫抖,瞪著雙眼禁不住回望一眼。這時候已經看不見了,如今父母已經是羽武者,自己本來就是魔武者,如此修為一掠,早就已經不知道掠過了多少里。

  身後只剩白茫茫的世界,空無一物。

  三人又驚又懼,不是因為褚黥翟,是因為這個世界。

  「這是人死後的世界嗎?」何離劍哆嗦著聲音,其實他一醒來的時候就這麼認為。

  雙傑第一反應也是如此認為,此刻更加驚得幾乎無法說話。

  何弦志沉著臉,目光因為沉思不住晃動,他在試圖捋清思緒:「先是劍兒毫髮無傷醒來,後是我兩人差點被冰封,再是我兩人身上的魔咒竟然憑空消失,而後是我兩人竟然輕易就成為羽武者,最後是劍兒竟然復活,那個瘋子竟然復活。」

  哪怕被剁成碎肉撒在地上都能復活。

  三人禁不住抽了一口涼氣,除了這個世界真是死後的世界,無法解釋得通這一件一件的怪事。因為人死了就不存在你殺死了他的說法,他本來就死了。

  「但魔咒消失作何解釋?成為羽武者又作何解釋?」何離劍只感到陣陣寒意貼著背脊不斷升上來,這個世界難道是夢?

  哪怕是血骨功法也只能控制住它,而不是將之根除,但在這裡竟然憑空消失。宛若既然你們都死了那就實現你們的願望,反正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那就消除你們的魔咒,想要成為羽武者是嗎?那就讓你們都成為羽武者,沒事,都是假的,什麼都能實現給你們。

  可是如此一來,三人豈不是要跟那個瘋子永無休止地在這裡循環下去?

  「不。」何離劍懼怕地搖頭,不是懼怕褚黥翟,而是懼怕這種永無休止的循環。這種永無休止,其實是絕望。

  他不要絕望。

  倏然抽出魔泣劍,在手臂上一划,雙眼期盼地看著:「別恢復,別恢復。」

  但是那片血花從魔泣劍上退回來,魔泣劍第一次沒有變得通紅,它的鋒芒第一次無法展露出來。那片血花眨眼回到他的手臂中,那道被他劃破的傷痕無聲消失掉。

  三個人震驚了,都停了下來。

  許久許久,沈憶琴隱約察覺到什麼,顫聲道:「它在將所有的一切都恢復如初,恢復成我們進入這裡之前的狀態,只要跟這個狀態不符,就要被它恢復。」

  所以連死都死不了,這個它就是三人身處的白茫茫的世界。

  「但是。」沈憶琴抬起頭,美目滿是驚疑,看著這對父子,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唯一的兩個人,「我兩人在進入這個世界之前並沒有被冰封住。」

  何弦志與何離劍剎那一個顫抖,這就是唯一的疑點。他兩人被何離劍發現的時候已經快要被冰封起來,只剩下腦袋,如果何離劍晚到一些時候的時候,他們早被冰塊封在裡面。

  為什麼?

  這可能就是唯一解開這個世界的詭異的線索,何離劍咬緊牙關,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只要找出這個疑點的原因就能知道這裡的一切。」

  但在這之前,他想要嘗試一下,一抖魔泣劍,雙眼倏然通紅。雙傑也屏住呼吸,希望這一劍能成功。

  一道黑光呼嘯著在這白茫茫的世界裡橫過,沒入白茫茫的盡頭。

  這個世界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三人都默然不語。

  何離劍想到了什麼,目中一絲希望掠過:「慢著,我曾經在冰塊上刻字以辨別方位,那些被我刻上去的字都沒有復原。」

  魔泣劍一揮,將身邊的冰塊擊成粉碎,碎片叮叮噹噹灑落一地,在三人腳邊滾動著,慢慢停止。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著眼睛。

  許久許久,這塊冰塊並沒有復原,三人面露喜色,相視著難以抑制這份激動:「除了這個世界自身,所有的外來物都會被它恢復原樣,只有這個世界本身是在變化的。」

  變化的只有這個世界自身,除此之外一切都要被它重置。

  何弦志顫聲道:「之所以將我兩人冰封起來,就是因為除了它自己任何東西不得有變化的緣故嗎?」

  何離劍是被刺骨的冰冷驚醒的,如果他沒有醒來恐怕也要被冰封。但他是魔武者,修為遠比雙傑高,褚黥翟是羽武者,因此兩人都能醒來,而雙傑卻不能。

  但是疑點又誕生了,何離劍看著父母,驚疑不解:「但為什麼魔咒消失了?為什麼你們成為了羽武者?」

  卻在此時,滿地的冰渣開始滾動起來,朝著三人慢慢包圍,有生命一樣,想要將他們包裹在裡面。

  「不。」沈憶琴搖著頭,「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想著將我們這些外來物冰封起來,我們須得趕快找到離開的辦法,否則終有一次會被冰封。」

  這是一個不允許有變化的世界,一個將所有外來物冰封起來的世界,在它面前任何變化不准出現,在它面前,所有外來物都要被它冰封起來。

  天際邊出現一個小黑點,三人臉色沉下來,何離劍咬牙冷道:「他來了。」

  何弦志目露不忍之色,咬咬牙,還是握緊了長劍,聲音充滿悲痛與失望:「也許殺了他才是對他最好的解脫。」

  他本來就將自己當成沒有存在意義的傀儡,早就當自己已經死了,早就是一副空殼。只是何離劍的出現卻讓他又活了過來,一旦活過來,昔日的痛苦又在蠶食著他。

  所以他不論如何都要殺掉何離劍,是何離劍喚醒了他,和他的痛苦。

  確實除了殺了他沒有其他辦法,但現在連殺都殺不死他。

  沈憶琴終於狠下決心,不再對這個人猶豫半分,美目儘是失望和悲痛,咬著銀牙顫聲道:「直到他被冰封為止。」

  很簡單的一句話,立即讓這對父子明白如何解脫他。

  就是這個白茫茫的世界。

  只要不斷地殺死他,在他活過來之前不斷地將他斬碎,這個白茫茫的世界始終會將他冰封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何離劍心中顫抖著,但這份殘忍卻是被逼出來的,他第一次對這個人感到愧疚和悲痛,默不作聲抬起魔泣劍,顫聲道:「對不住了。」

  這是一個悲劇的人。

  但他不應該將自己的悲劇強迫在他人的幸福之上。

  因為他的悲劇並不是他人造成的,是他自己,他自己無法走出自己的心結。

  因為無法走出自己的心結,無法走出自己的悲痛,那就將悲痛強加在他人身上,這怪不得任何人。

  而且,對他的忍讓已經足夠多了。

  只能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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