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八生魔
2024-06-09 08:24:20
作者: 嘿嘿嘿
連風也感覺是黑色的,被焦黑色的大地染成黑色一樣。
一口氣追出來仍舊不見人影,那名少女明明走的是力量流派和範圍流派的路子,速度卻竟然這麼快。不愧是血骨功法,讓血骨門後人在死亡與絕望中愣是支撐千年,果然可怕。
也不知道自己所追的方向是否正確,咬咬牙,將心一橫,悶不做聲追了一天一夜。
感覺這風似乎又慢慢變成紅色了。
驚疑地看著眼前黑中帶紅的大地,一塊一塊鏽斑一樣,將一座座山頭染成一片一片。這真的好像是會生鏽的黑黑山,鼻子裡嗅到的氣味帶著鐵鏽的味道,又驚又疑。
天下竟有生鏽的山?
心中一線冷氣穿過,打了一個哆嗦,面色蒼白,這不是鐵鏽味,是血腥味。
「紅妝坡?」剎那隱約明白什麼,所謂紅妝,就是血洗。這麼說自己憑著感覺追來,竟然追對了?
紅妝坡,其實就是被鮮血染紅的地方。通紅通紅的群山此起彼伏,凝聚在一起的血海似的,在濃濃的血腥氣中成為黑地藍天唯一的顏色,不見邊際,遼闊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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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出了玄泰大陸一半羽武者的血骨門追隨進入這裡,當時到底有多少人才能將這片群山都染紅了?但,如果不是他們將群山染紅的鮮血,也許就沒有現在的血骨堡。
其實這裡才是真正的退魔遺蹟,外面那塊空無一物的黑色大地也是,只是它的真實被藏起來了,藏在了這裡。
千年後第一位魔武者無聲從空中掠過,沒入其中,眨眼化作一個小黑點。
嗤,利爪勾著血淋淋的肉,從他身上撕下一塊。人一聲不吭,因為劇痛和憤怒劇烈哆嗦。另一隻魔爪放開他,他撲通地倒在血紅的大地上,哆嗦不已。渾身的鮮血受到血紅大地的誘惑一樣,從他傷痕累累的身上流出,流進血紅的大地之中。
大地原本是黑色的,已經被染紅的它依舊貪婪地吸允著他的鮮血。
兩根魔爪夾著那塊小小的肉片,塞進牙縫中,長長的獠牙咀嚼這塊人肉的時候摩擦著,發出讓人發酸的難受感覺。
「嘿嘿。」這人即便捲縮在地上,一臉鮮血無力獰笑,「你這廢物。」
眼前這頭三人高的龐然大物雙眼血紅血紅,渾身的惡臭夾在血腥氣中,品味著那塊不足以塞牙縫的小肉片,喉嚨呼嚕呼嚕作響,似乎有永遠都咳不出來的濃痰堵著,讓它的聲音和呼吸聲低沉難聽:「來的會是誰呢?還是一個人都不來?」
咕嚕咕嚕地笑起來,聲音將地面震得微微發抖:「今天是月圓之日,應該沒人來吧,上一次為了救你三個哥哥,嘿嘿嘿。」
它笑得喘不過氣,魔爪伸出,在他的傷口上劃著名:「真是奇怪的種族,為了感情可以蠢到無以復加。」
上一次為了救他的三哥哥,血骨堡死了二十個人,還有他的母親也死了。所以這一次他父親怎麼也不會來,他堅信,獰笑著:「吃吧,帶著我的詛咒,永遠植在你的心裡,你將永遠因此恐懼我人族。」
魔爪嗤的一聲,又活生生撕了一片肉片,咧著獠牙笑:「在吃,慢慢吃,你慢慢死。」
劇痛讓他劇顫不已,但他以狂笑來面對,逼迫自己面對這劇痛,面對這狂怒,面對這憎恨,面對這頭魔物:「廢物,你已經死了八次了,你真是魔族的廢物,嘿嘿嘿,八生魔,你永遠拿不回你的骸骨,你永遠是廢物。」
一聲怒吼,魔物被刺痛了內心一樣,那隻巨大的魔爪險些將他撕成粉碎,但是強忍下來,雙眼血紅血紅:「我將血洗我的恥辱,這一次我一個就能將你們血骨堡拆了。」
失血過多和無盡的劇痛讓他神智越來越模糊,無聲獰笑,氣息也變得若有若無:「真高興我也能聽到這句話,你一共死了八次,活了九次,這句話你說了九次是吧,第九次沒想到是我聽到的,嘿嘿嘿。」
魔物狂怒地仰天怒吼,但卻拼命忍著不殺他,黑乎乎的龐大身軀毛髮都豎起來了。
他咧嘴而笑:「上一次哥哥們聽到的時候你是七生魔,這一次是我聽到,你是八生魔,下一次是誰聽到呢?下一次你也變成了九生魔,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現在就殺了你。」魔物勃然大怒,咚咚咚地瘋狂垂著血紅的大地,雙眼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但卻仍舊拼命忍著。
怒得尖尖的鼻子往天空中抬起,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長嚎。
這人咧嘴而笑,雙眼開始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看著這頭龐然大物,嘴裡充滿鄙夷:「白痴。」
這一聲狼嚎遠遠送出去,空氣劇烈哆嗦。
天際邊,一道金色光芒呼嘯而來,在紅色的大地上一閃而過:「八生魔。」
這人哆嗦一下,原本快要合上的雙眼被震驚嚇得睜開,喃喃道:「你為什麼要來……。」
八生魔倏然咧開血盆大口,哈哈大笑,森森利爪猛然拍開那道金光,面目猙獰地撲過去:「人族的感情真是最愚蠢的東西,愚蠢得我最喜歡的東西,結果還是有人來了。」
天際邊一條婀娜動人的身影一閃,化作一道直線猛然撞擊在這頭龐然大物上,一張秀臉滿是憎恨和狂怒,手中的魔爪一片金光閃現。但被八生魔一把抓滅,猙獰著面孔,唾液從獠牙上滴滴答答滴落:「原來是你。」
血顏秀目圓瞪,銀牙咯咯作響,小小蠻腰猛然使勁,帶動滑如凝脂的手臂,將手中的魔爪硬生生推過去,怒道:「死吧。」
潑,這根魔爪竟然爆發出強烈的金光,剎那在八生魔的魔爪之中炸開,宛若它抓著的是一輪烈日。
咚,這團金光從魔爪縫裡激射而出,衝破這隻巨大的魔爪,直破雲霄,宛若一道柱子。
八生魔那隻魔爪被震得飛開,龐大的身軀也咚咚咚往後連續退了幾步才站穩,呼哧呼哧的鼻息和呼嚕呼嚕的低吼聲在血紅大地上每個地方響著,低沉的聲音讓耳朵發出嚶嚶嗡嗡的迴響聲。
「只要你能殺了我就能給你父母報仇。」八生魔獰笑,咚地抬起後腳,將龐大的身軀撐起來,咚,另一隻後腳也抬起,宛若一個人一樣站了起來,滿嘴的唾液滑落,雙眼血紅血紅,張開兩條長長的手臂,魔爪森森,「來,用你們血骨門的血骨紅妝。」
說著,笑得讓它氣喘連連,血紅的眼睛瞪著血顏玲瓏的身影,以及她手裡的魔爪,笑聲越來越狂,越來越怒:「用我的爪,你們的血骨紅妝,給你們父母報仇,十年前他們就是為了救他的三個哥哥把命送到我手裡的,味道,很難吃。」
哈哈哈狂笑起來:「不過你的味道應該還不錯。」
那條玲瓏小巧的身影將那個人擋在自己身後,那人渾身面目全非,慘不忍睹,因為憤怒劇烈顫抖:「你真傻。」
血顏勃然大怒,嬌小婀娜的身軀竟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聲:「閉嘴。」
手中魔爪隱約蒙著一層淡淡金光,如輕紗一般,被這少女抓得吱吱作響,咬著銀牙憎恨地瞪著眼前這頭直立而行的魔物:「被自己的魔爪殺死吧。」
錚錚錚,八生魔雙手的十根魔爪猙獰地張開,咧著獠牙,憤怒讓它興奮,興奮讓憤怒更加憤怒,滿嘴唾液嘩啦啦直流個不停:「我會把我的骸骨一根一根都收回來。」
嗡,血顏手中那根魔爪金光一亮,凝聚了刺眼的光芒,將空氣震得顫抖不已。看起來她現在抓著的不是一根魔爪,而是一道金光,沒有激射出去的金光。她已經開始在蓄力,嬌媚的臉蛋繃得緊緊,臉上那三道血痕更添幾分殺氣。
她手裡的這根魔爪的主人也開始低聲怒吼,咚咚兩聲,往她一步一步走過去。它已經死了八次,卻又活了八次,這是它的第八生,八生魔之名因此而來。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狂怒,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憎恨,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鄙夷:「卑劣的種族,低賤的種族,哪怕是骸骨,只要被你們碰了便是我魔族最大的恥辱,我的骸骨,將會被我收回來。」
血骨門後人因為千年與魔族不斷死戰,兵刃盡毀,被迫使用魔物的骸骨當成兵刃。這對高傲的魔族來說是極大的侮辱,被自己的骸骨殺死了七次更是恥辱中的恥辱,因為死了七次而得的八生魔之名,更是恥辱中的恥辱。
狂怒讓這頭直立行走的魔物每一根毛髮都豎起來,劇烈地抖動著,恐嚇所有被它盯上的獵物一般,十根森森利爪迫不及待要將眼前的少女和她身後的男子撕成粉碎。
上一次它被殺死是在十年前,那時候為了救自己的三個哥哥,父親與母親帶著二十個人在月圓之日出來,結果只有父親一個活下來了。那二十個人中包括血顏的父母,血顏身後的這個人就是展隱天最後的兒子,展御風。
他冷笑著,憤怒地冷笑著,他清楚現在血顏與自己都活不了了。從十年前開始,父親不會再因為任何人在月圓之日不歸而離開血骨堡,也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在月圓之日離開血骨堡。血顏,是唯一一個來救他的人。
但也許不是為了救他,只是為了殺死眼前這頭像人族一樣直立行走的魔物,八生魔。
魔物被殺死之後骸骨為人族所用,反過來用自己的骸骨殺死同族,或者再生的自己,這是無法容忍的恥辱。千年裡血骨門後人一直都這麼幹,雖然痛恨魔族的一切,但當用魔物的骸骨殺死它們的時候,是他們感覺最痛快的時候。
那種痛快讓人咧嘴瘋狂地笑。
展御風嘿嘿嘿地狂笑,他已經活不了了,擋在自己面前正在蓄力的血顏也活不了了,反而讓他放開地獰笑,將心中的憎恨和狂怒發泄出來:「殺了它,殺了這個廢物。」
八生魔紅通通瞪著眼睛,呼嚕呼嚕地怒吼著,瞪住血顏手裡的那道金光,狂吼著撲過去:「這是我的骸骨啊。」
就是這種感覺,如果換成人族應該感覺也是一樣的。當你再生之後,見到曾經殺死你的異族手裡拿著你的骸骨,獰笑著用它來再次殺死你,那是何種恥辱。那是一種人死了,墳墓卻被仇人掘開,將你的骸骨挖出來,搗成一堆粉末灑在你的墓碑上的感覺。
而它死了七次,它一共有七副骸骨就像血顏一樣被人族使用著,用來殺死這塊被封印的大地上所有的魔物。
人族是低於魔族的種族,沒有魔族一般的利爪,只能依靠自己鑄造的兵刃進行反抗。但連兵刃都被魔族折斷毀得渣滓都不剩的時候,他們卻反過來將魔族的爪牙當成了自己的兵刃。
對魔族來說,自己的骸骨被低賤的種族拿來當成殺死自己的兵刃是無法忍受的。
崩,血顏幾乎將銀牙咬碎,嬌聲怒吼,手中那道金光剎那激射而出:「八生魔。」
血骨門誕生於退魔大戰的力量流招式,血骨紅妝破開天地,將自己的狂怒和憎恨化作刺眼金光衝破天際,咆哮著朝八生魔那龐大的身軀怒射過去。
八生魔狂吼著,利爪森森,迎頭撞過去,帶著寒光的利爪像撕碎少女身上最後一件衣服一樣,將那道金光野蠻地撕開。但這金光宛若實體一般堅固,渾厚的力量源源不絕,形似她將整塊紅色的大地都掄起來砸過去,讓人無法承受。
轟隆,魔爪與金光相擊那一剎那爆發出一圈颶風,瞬間呼嘯著將紅色大地卷得顫抖不已。
潑,宛若一盆清水被潑出去,卻撞上堅硬的牆壁剎那粉碎似的,金光瞬間消逝。裊娜迷人的身影飛濺出一片鮮血,看似披了一身紅裝,倒在地上,手裡的魔爪應聲粉碎。但她一個掙扎,從頭到腳血紅血紅地站起來,瞪著杏眼。
對面那雙血紅的眼睛慢慢鑽過塵土,腳步聲沉重嚇人,咚咚咚作響,一步一步地,緩慢地走過來。它仰頭怒吼,龐大的身軀毛髮盡數豎起來,這一聲吼聲悠揚有力,將天空震得幾乎像一面鏡子碎掉。
血顏嬌軀微顫,現在的她單單是狼吼聲都已經承受不住,幾欲跌倒,手中更是空空如也。
這一聲怒吼多多少少減輕了它心中的狂怒,讓它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獰笑著,似乎感覺很舒坦:「你們無法再生,想要報仇只能靠族人,除了展隱天你們沒有一個人能殺我,但,展隱天沒有了老婆和二十個人,也無法動我一根汗毛,卑微的種族,低賤的種族,不堪一擊的種族。」
也許它是對的,上一次展隱天帶了二十一個人才能將它殺死,並且只有自己一個人活著。雖然口口聲聲羞辱它是魔族的廢物,但它的強大卻是無法羞辱的。
血顏遇到何離劍人等的時候一招就擊斃三頭魔物,對何離劍人等來說已經強大得駭人。但眼前這頭被他們冠以羞辱的八生魔之名的魔物,就連展隱天也必須帶著二十一個人才敢直面。
它已經不是一般的玄羽死境能應付的魔物,這就是真正的魔物。
哪怕使用魔咒的三傑也不行,哪怕能一個人同時擊斃五頭魔物的武軼霄也不行,它至少抵得上六十六頭魔物。如此可怕的魔物,在魔族中原本必定是首領級別。
如此首領級別的魔物殺死的人族必定數不勝數,其實算來它僅僅死了七次,而死在它魔爪之下的血骨門後人肯定有上百上千,甚至上萬人。
它揚天獰笑:「展隱天,再也不敢出現在我面前,哈哈哈哈。」
血顏秀目的憎恨和憤怒在哆嗦,恍若只要她一動立即散架一樣,只是怒瞪著這頭魔物,卻紋絲不動。這不是害怕,是無力,以及絕望。力量流派一出手就是傾盡全力,力求以絕對的力量取勝,一招就將所有力量耗盡。
一招不成,那就只有等死。
她應該想到了什麼,可能是父母雙亡的噩耗傳進耳中的當天,可能是自己為了報仇沒日沒夜苦練的十年,也可能只是看著現在殘酷的現實,這殘酷的現實是她終究無法將八生魔殺了。
可能沒人能殺得了這頭魔物,這是首領級別的魔物,展隱天也不能。
咚,咚,八生魔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俯下身,尖尖的鼻尖在她秀臉上嗅著,腥臭難聞的氣息讓人連內臟都想吐出來。但她憎恨地瞪著它,紋絲不動,她已經無法動彈,只要動一動立即散架。
八生魔嘿嘿地獰笑,粗大的舌頭上長滿密密麻麻的疙瘩,在她那張秀臉上舔著,唾液滴滴答答從她臉上滑落,滴入衣襟,順著胸脯流下:「為了殺我連名字都改了,這三個東西的恥辱已經被消抹了。」
它收回舌頭,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十分享受這種感覺。
那張秀臉上的三道血痕被它舔掉了,取而代之沾滿黏糊糊的唾液,爛泥似的一塊一塊從光潔的臉蛋滑落,胸前被沾得濕漉漉。
嬌軀劇烈哆嗦著,但憎恨能有什麼用,狂怒能有什麼用,只有力量才是唯一有用的,弱小者除了怒瞪著對方,就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呯,八生魔一腳將她那根魔爪的碎片踩成粉末,錚的一聲,彈出五根魔爪:「還差展隱天手裡的最後一根,這恥辱就要被我血洗,留著跟血骨堡一塊血洗,就在今日,就在今夜。」
今天是月圓之日,今夜是月圓之夜。
魔爪劃破空氣發出嘶嘶的尖銳鳴叫,朝血顏頭上抓落:「你們可以死了,噁心,骯髒卑劣的東西。」
在那一瞬間,這名少女身後的展御風閉上了眼睛,渾身皮肉殘缺不齊的他,根本動都動不了。連呼吸都讓他幾欲暈厥,每呼吸一下,被撕掉的血肉就像一張嘴巴似的一開一合,露出裡面的白骨。
血顏雙眼的憎恨和狂怒在那張魔爪呼嘯而落的時候,突然消失無蹤,秀目如淚水一般泉涌而出的,是無盡的絕望。在憎恨和狂怒的盡頭,在無力的盡頭,最終會出現的永遠只有絕望。
倏地,秀目中的絕望被一道黑金色的光芒照得無法看見。人族武者所發劍光,古武者是潔白色,玄武者是金色。但這道劍光卻是黑金色,黑得發金,金得發黑,不知道究竟是金色還是黑色。
轟隆,宛若暴風驟雨中,強勁的海浪猛烈撞擊在飄搖的孤舟上,八生魔龐大的身軀飛了出去,黑乎乎的一團,被黑金光芒剎那吞沒,消失在群山後面。
血顏嬌軀猛烈一抖,一直無法動彈的她剎那散架,身子柔軟地倒下去,雙眼瞪得大大的,嚶的一聲,被這道黑金光芒驚得暈過去:「斷心碎夢。」
人影閃電般迅疾而至,伸手攬住她腰肢,將她輕輕放在紅色的地面上。沒想到這麼狂暴,這麼堅強的女孩子,卻原來竟然這麼柔軟。當,魔泣劍狠狠頓在地上,慢慢站起來,看了一眼另外一個遍體血肉被一片一片撕掉的人。
何離劍冷著臉,現在只有一根無法看見的細線拉著一般,這根線繃得緊緊的,一頭是理智,一頭是狂怒,但隨時會被心中的狂怒崩斷。
展御風也驚得雙眼發黑,語不成聲:「斷心碎夢?」
魔泣劍一閃,胳膊上飛濺出一片刺眼的血花,無鋒長劍一橫,將那片血花卷在裡面,一滴不剩。這沒有劍鋒的長劍立即嗡的一聲,剎那被燒得通紅一樣,散發著一片一片逼人熱氣,紅通通地將自己的鋒芒展露在紅色的大地與碧藍的天空之間,猙獰地瞪著這個世界。
腥紅群山之間狂風大作,那條龐大的黑影呼嘯而來,在山間一閃而過,狂怒地朝何離劍撲過去:「斷心碎夢?」
崩,那根看不見的線剎那崩斷。
何離劍冰冷的臉突然變得面目猙獰,雙眼突然噴發的火山似的,嗤的一片通紅,森森白牙咬得咯咯作響,看著似人非人,似獸非獸,怒聲咆哮:「死。」
轟隆,紅色大地猛烈顫抖,看似大地底下有一頭被困住的猛獸憤怒地衝撞著,想要將壓著它的大地撞破,掀翻,猛然跳出來。
咚,這頭魔物撞在一面巨大的戰鼓似的,將那道黑金光芒撞得剎那崩碎。龐大的身軀衝勁未消,徑直將地面撞出了一個大坑。何離劍怒吼一聲,血紅的魔泣劍嗤地插在地上,整個人和劍被衝出數百丈遠,在血紅大地上留下一道筆直的痕跡。
八生魔呼嚕呼嚕低吼著,震驚,興奮,讓龐大的身軀微微顫抖,看著那雙與魔族無異的血紅的眼睛,低沉的聲音都變了:「魔武者?」
何離劍拔出插在地上的魔泣劍,悶哼一聲,喉嚨里滾動著低吼,猙獰著站起來。牙齒狠狠一咬,將顫抖猛然按下去。
展御風震驚地看著他,這一絲震驚慢慢消失,失望和不解慢慢浮現出來,顫聲道:「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弱,明明真的是斷心碎夢,明明真的是魔武者,為什麼這麼弱?」
為什麼這麼弱?何離劍心中也不住問自己,對自己的脆弱感到狂怒,感到憎恨,狂怒和憎恨讓他忍不住顫抖,顫抖是因為對自己太弱的失望,對自己無力的失望。那輪黑金色的丹田猛烈收縮,殘留在經脈中的黑金魔武之力也煙霧一樣消散。
他已經盡了全力,再也無法揮出超越極限的一劍。
這副魔武之軀更像是一個小小嬰兒的新生肉體,被眼前這頭魔物那麼一拍,竟然不堪一擊,在劇痛中幾欲崩潰,只是奮力站起來就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手中血紅的魔泣劍似乎也察覺到對面那頭魔物的異常,比以往都要通紅,它想殺了它。
但是,他卻沒有力氣揮動它了,在它渴望自己的主人揮動它將這頭魔物殺掉的時候,它的主人連站著都已經是極限。
因為這位魔武者,並不是真正的魔武者。
「我……。」何離劍的眼睛紅通通,瞪得要裂開,直勾勾看著那頭如人一般直立的龐然大物,原本就三人高的它站起來之後足有十人高,給他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魔族不會等他慢慢修煉,等他成為真正的魔武者才堂堂正正來找他,公平地跟他死戰。
現在,魔物竟然都會站著了,這不是一般的魔物,與他見過的所有魔物都不一樣。
他見過的魔物先是魔咒所化的魔物,那不是真正的魔物。後來毒霧谷中才真正見到來自魔界的魔物,但也被他一擊斃命。而後是瘋狂的廉書崢所化的魔物,唯一一頭將他重傷的魔咒所化的魔物。再來是進入這塊大地之後見到的魔物,開始讓他必須竭盡全力才能應付。
最後,是眼前的這頭直立魔物,與眾不同的魔物。
他見到的魔物一頭比一頭強大,一頭比一頭可怕。而他依舊沒有成為真正的魔武者,沒有直接見到這頭特別的魔物已經是對他最大的仁慈,在如此仁慈之下,他卻沒有成為真正的魔武者。
如此魔武者,早該剛誕生的時候就見到這頭特別的魔物,被它一巴掌拍死,這樣的魔武者,要來有什麼用?
展御風不敢相信自己見到的,眼前的這位魔武者沒有帶來希望,反而是絕望和不解。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親眼所見與傳說的完全不一樣,告訴自己不能相信自己見到的一般,不住搖頭。
聲音的哆嗦將他的絕望和吃驚表露無遺:「不對,魔武者不是這樣的,不對,不是魔武者,這不是魔武者,不會這麼弱的,不會這麼弱的。」
千年的等待,等來的就是這樣的人麼?
八生魔突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天地微微顫抖,笑得它龐大的身軀在紅色大地上咚咚咚的搖晃著:「黑金劍光,原來如此,哈哈哈哈,今天是我血洗所有恥辱的日子,在你成為真正的魔武者之前殺了你,足以洗掉我所有的恥辱,這是大功。」
喉嚨呼嚕呼嚕地獰笑著:「這是大功。」
何離劍奮力抬起魔泣劍,卻哼的一聲,心臟險些停歇。現在就連心跳都在耗費他的力氣,不要說揮劍之類的動作了,他能撐著已經是極限。
呼吸也是顫抖的,他咬著牙不放,心中哆嗦:「無我心境,我現在不是我,世上沒有我。」
嗡的,雙耳因為突然失去了外界的聲音發出輕微的鳴叫,這個世界剎那死掉了一樣,八生魔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呼哧,呼哧,這是自己的喘氣聲,慢慢地也聽不見了。撲通,撲通,這是心跳聲,也一併聽不見了。
雙眼一片模糊,紅色和藍色蒙上了一層輕紗似的,看不清楚。再蒙上一層輕紗,世界一片白茫茫的,慢慢地,這白茫茫的世界空無一物,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五識五感只在一個心念之間,立即全部關閉。
在這空無一物的境界中,一根根一條條黑金色的經脈藤蔓一樣呈現出來,從那一輪黑金色的丹田裡發出,縱橫交錯,安安靜靜。
能看得見自己的丹田和經脈,說明自己還存在。真正的無我是什麼也看不見,不,我都不存在了,哪裡還有「看」這個動作?
但是,要怎麼做才能將自己徹底消抹掉?
何離劍將心一橫:「這是忘我境界,不是無我境界,忘我境界是將五識五感關閉以看得見丹田經脈的境界,這是武者的第六感,那麼,就將第六感也關閉了。」
他不知道如何關閉,人可以閉上眼睛,可以堵住耳朵,可以捂住嘴巴,可以捏住鼻子,可以麻痹觸覺,但是第六感不是人體器官的感覺,無法通過控制器官來關閉掉,要怎麼才能關掉?
這第六感,根本無法控制。
如何是好?
「心。」他突然一個哆嗦,猛然想起什麼,「第六感,就是心,就是心念。」
咚,咚,咚,八生魔從那個大坑裡爬出來,呵的一聲,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渾身肌肉和骨骼在噼里啪啦的巨響中慢慢鼓脹起來,猙獰的面孔露出一根根長長的獠牙,尖尖的鼻尖因為蓄力在微微抖動,十根利爪更是繃得緊緊的,死死盯住紋絲不動的何離劍。
這就是第一位魔武者在魔族心中留下的恐懼,哪怕知道何離劍現在還不是真正的魔武者,八生魔也不敢輕視,決定要爆發出全力一擊,將這個人殺死。
但何離劍現在根本不知道它究竟在幹什麼,他與外界完全隔絕了。
「怎麼才能將心關掉?」他在顫抖,不住地問自己,「怎麼才能將心念思緒關掉,怎麼才能做到?」
倏地,一個激靈,他震驚了,萬萬沒料到,這個將心念關閉的方法,其實他早就知道了,並且他其實早就關閉過一次了。幾乎要激動得流出眼淚來,那位老者慈祥的面孔浮現在腦海中。
「步幫主……。」
那位仁武幫曾經的幫主,犧牲自己最後的性命讓他從古武修為躍入玄武者修為的慈祥老者,曾經就將他的心關閉掉了,接管了他的丹田和經脈,幫助他突破了古武者。
「一……。」他幾乎要哭出來,沒想到是步忖栽昔日的捨命幫助讓他找到了辦法。
「二……。」他不知道沒有了步忖栽自己能不能將自己的心關閉起來,但他要嘗試,希望這位老者在天之靈能再幫他一次吧。
那是這位老者特有的本事,將人催眠,控制人的心智。當時的他失去神智之後渾然不覺,完全不知道對方究竟幹了什麼。
「三。」
…………
嚶的一聲,血顏嬌軀微顫,抖著睜開眼,看到了何離劍那削瘦的背影,哆嗦著:「斷心……碎夢……。」
吼,八生魔撲了過去,一股黑色的腥風似的,將紋絲不動的何離劍籠罩在裡面。
展御風又一次閉上了眼睛,當絕望的時候見到了希望,震驚和驚喜還沒完全誕生,卻被這希望其實是絕望的殘酷淹沒掉,絕望就更加絕望,絕望中的絕望讓他安然接受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死亡。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親眼所見的魔武者與傳說的完全不一樣,太弱了,跟他們根本沒有差別,不,甚至比他們還弱一點點。
「殺死它之後我會醒來,十。」
轟隆,一道黑色魔氣沖天而起,嗚咽咆哮著升上空中,剎那吞噬了碧藍的天空,猙獰地狂舞著,咆哮著。宛若黑色的火焰一般,像是一條巨大的蟒蛇,扭動著粗大的身軀想要將這個世界穿透。
嗚的一聲,悠揚的狼嚎聲撕裂了空氣,將空氣摩擦得劇烈抖動,讓心跳都無法跳動,響徹天地之間。
黑色的魔氣狂風一樣貼著地面蔓延開,如野火一般瞬間將血紅的大地吞沒掉,天與地之間一片黑暗,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御風。」血顏呼喚著,絕望地看往那個渾身血肉被一片一片撕掉的人,秀目最後的光芒抖動著。剎那間,烏黑的魔氣將她吞噬掉,將目中那一絲光芒吞噬掉,也將兩個人瞬間吞噬掉。
結束了,千年之後,對他們來說已經結束了,之後這塊被封印的大地會發生什麼已經不關他們的事,他們也無法知道了,這是他們年輕的生命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