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血骨堡
2024-06-09 08:24:15
作者: 嘿嘿嘿
一開始還有黑土,被灼燒得乾燥焦黑的土,慢慢地只剩下焦黑梆硬的石頭。一塊一塊的,各種奇形怪狀,千年中這塊大地上的風將它們雕琢成各種更加奇怪的形狀。
有的看似一朵流雲,有的看似一根畸形的柱子,有的看似一具龜殼,將這視野都遮擋住,無法看見這片石林後面藏著什麼。
何弦志望著這片奇石林,凝眉:「如此形狀各異的石林,視野無法開闊,倒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武軼霄極為了解他:「難道你認為血骨堡馬上要到了?」
才兩句話,前面那條迷人身影帶著眾人一轉,石林後面出現了一面陡峭的斜坡。
沈憶琴淡淡一笑:「不是認為,是到了。」
說完慢慢收起笑容,被眼前所見驚住。
這面斜坡上依舊是奇形怪狀的黑石,與山腳下的黑石不同的地方是上面掛滿了各種各樣粗大的骨頭,在烏黑的斜坡映襯下顯得蒼白如雪,白森森的一片。
碩大的頭顱一塊一塊,零零落落掛在奇石上。一根根看似肋骨的粗大骨頭有的被插在黑石之中,密密麻麻,看似一串冰糖葫蘆。有些斷掉了的魔爪則被擺成奇怪的形狀鑲在黑石之中,面目猙獰。如蛇一般從黑石上垂下來的,是粗大的脊椎骨。
琳琅滿目,每一根巨骨都是魔物身上的骨頭,不知道究竟已經過了多少年。密密麻麻的,將每一塊黑石都掛滿,都鑲滿,都插滿,形成一面沒有頌文的功績碑,這塊功績碑就是整面斜坡。
斜坡斜斜往上,長達百里,盡頭就是山頂。這座黑山與無限劍山不同,跟無限劍山插滿羽武者的殘劍相反,它滿是魔物的骸骨。這是千年裡血骨門所有的功績,他們殺死過的魔物的骸骨全都在這裡了。
武軼霄都禁不住倒抽涼氣,呆著半晌說不出話:「這便是血骨門千年裡一直在做的事。」
千年不斷屠殺魔物,將其骸骨擺放出來,將整面山坡都擺滿了,無形中形成一種讓人窒息的恐怖感,這是他們的戰功。
何離劍看得呆然,禁不住肅然起敬。千年裡人族一直在享受安定繁榮,只有他們在被人界遺忘的角落裡不斷屠殺魔族,而無從得知退魔大戰早已經結束。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塊絕望的大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的戰爭,但他們硬撐著堅持到了現在。
眾人默默低下頭,此刻均都心潮澎湃,百感交集,臉上除了無比敬意沒有其他神情。
跟著這條嬌媚多姿的身影從數十里的斜坡上掠上去,沒有人再出聲。
斜坡的盡頭,這座黑山的頂峰,一座黑白相間的城堡赫然映入眼眶。黑色的,是這塊大地特有的焦黑黑石,白色的,是一塊一塊森森白骨,填滿了黑色石塊之間的縫隙,密不透風。這些填滿縫隙的骨頭一塊塊粗大無比,絕非人族,也是魔物的骸骨。
一股陰風吹來,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那一塊塊碩大的白骨慢慢化作一頭頭龐大的魔物,齜牙咧嘴,張牙舞爪地從黑色的城堡中鑽出來,低聲咆哮著,瞪著血紅的眼睛,慢慢爬上這座城堡。
何離劍猛然驚醒,心中狂跳不止,暗暗低呼:「好強的魔氣,好強的怨氣,好強的殺氣。」
這是這些骸骨殘留的魔氣、怨氣和殺氣。
「諸位。」武軼霄沉著臉,看了一眼眾人。
何離劍也看一眼父母和甄逸世,他們似乎也經歷了剛才的錯覺,個個面露敬畏。
血顏似乎冷冷笑了一下,所以她如此輕視他們,只是殘留的魔氣、怨氣、殺氣就已經讓他們驚得面容失色,人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這些骸骨都是被他們殺死的魔物,而且他們就住在這些骸骨與黑石砌成的城堡之中,酣然入睡不在話下。不是他們並不懼怕這些殘留的魔氣、怨氣、殺氣,是這些殘留的魔氣、怨氣、殺氣害怕他們。
何離劍抬頭看過去,這城堡單單是城牆就高達里許,實在驚人。黑白相間的城牆並沒有城門,城頭上有幾座簡陋的瞭望台。仿佛展示自己的戰功,又像要對試圖靠近的魔族進行恐嚇一樣,瞭望台全部由魔物的骸骨搭建而成。
瞭望台上四人一座,每人盯著一面,將這座黑山四面八方的所有情況盡收眼底。
「這就是進來的人嗎?」瞭望台上的人運氣將聲音送下來,平穩有力,渾身也是與血顏一樣,破破爛爛,裸露胳膊,皮膚黝黑,肌肉結實高鼓,腰間插著魔物骸骨製成的兵刃,已經看不出到底是劍還是刀。
武軼霄聽得面容微動,顫聲低道:「竟然是玄羽死境修為,沒想到,難道你我五人才能進入的玄羽死境到了血骨門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修為嗎?」
何弦志也驚得臉色微白,不住暗嘆:「玄泰大陸被安定繁榮嬌慣了。」
甄逸世則苦笑不已,眾人中他年紀最長,修為卻是最低:「何兄所言不錯,所言不錯,人族,已經被嬌慣了。」
何離劍面露愧色,看一眼血顏那矯健誘人的背影,現在終於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討厭眾人了,低聲道:「本以為等來的人是將他們救出去的人,沒想到是來添麻煩拖後腿的人。」
說的就是眾人自己,眾人一個個自認乃是人族千年後修為最高,豈料血骨堡僅僅一名負責放哨的弟子就已經達到玄羽死境。他們連給血骨門提鞋的資格都沒有,他們的到來除了給血骨門增添多餘的負擔,成為他們多餘的累贅之外,還能幹嘛?
救他們出去?別開玩笑了,在這塊被封印的大地上,沒要他們出手救你們就不錯了。
難怪,自己說一定有辦法出去的時候她勃然大怒,千年裡難道他們沒有試過嗎?何離劍羞愧得抬不起頭,自己真是滿嘴放屁,只會憑空說話。禁不住痛心地哀嘆,恨恨握著拳頭,在她眼裡自己一定是十分可笑的人。
沈憶琴目光黯淡,暗暗握住兒子的手。母親的溫暖終於讓這個小子慢慢平靜了一些,悶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血顏也沒有回過頭看他們,揚起那張完美無瑕的臉蛋,臉蛋上留著那三道她抹上去的血跡:「對。」
瞭望台上的弟子一見,嘿嘿一聲笑:「血顏,你又殺了三頭。」
血骨門的人無人不知她的習慣,還是說血骨門的人都用這種方法來記數自己殺了幾頭魔物?
另一名弟子晃著肩膀轉過身來,渾身黝黑髮亮,光著膀子,連衣服都沒穿,一塊一塊精壯的肌肉蘊含著無窮的爆發力,沉聲道:「進來吧,明天就要月圓了。」
血顏一句招呼都沒有打,按理門派相迎都會彬彬有禮,至少說一個「請」字,就像魯悼司與邵澄茗一般,諸多禮數,細心招待。但她別說一個字沒說,連頭都沒有回頭看一眼,你們愛跟進來就跟進來,隨便你們。
何弦志對瞭望台的弟子們拱拱手,低聲道:「走吧。」
幾個人紛紛拱手,也跟在血顏身後縱身掠上去,落在城頭。
城牆後面大大小小房屋錯落有致,與其說是房屋,不如說是用黑石隨意搭起來的包子,大小不一,一座一座,疏密有度地排布開來,占地約莫七八里方圓。這塊小小的地方粗略估算,大概只有數千人,不到萬,由一圈黑白相間的城牆圍起來。
而那些不能稱為房屋的房屋也都是黑白相間的,原先一定與城牆一樣,簡單搭起來,後來再用魔物的骸骨將縫隙塞滿堵住。
甄逸世暗暗擦汗,低聲道:「這地方魔氣太重了。」
他已經是空白地帶的修為,曾經去過滅葬場,那時候直撲被破掉的封印中心,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現在到了這裡竟禁不住表示魔氣太重。
何離劍擔心地看他一眼,甄逸世點點頭,讓他不用擔心:「沒事,此處魔氣比滅葬場強盛不下十倍,但老夫還能撐得住。」
何弦志與沈憶琴本就有魔咒在身,並無什麼異樣感覺,但也承認這裡的魔氣確實很重:「我兩人來說並無什麼感覺,但這魔氣非空白地帶修為不能靠近,血骨門竟然千年裡一直活在這麼強烈的魔氣之中,實在讓人無法相信。」
武軼霄凝眉道:「恐怕血骨門中沒有修為低於空白地帶的,否則如何能在這樣的地方活下來?」
一旦低於空白地帶的修為,立即被這裡的魔氣侵蝕,當場斃命還好,化為喪屍則要被自己身邊的人親手殺死了。
魔氣侵蝕有三種情況,一種是化為沒有理智的喪屍,那是已經死但卻會動的屍體;一種是生前意志力驚人,留有執念附在屍體上,滅葬場中何離劍就曾被甄逸世誤會為此類喪屍;一種是徹底被侵蝕乾淨,已經屬於魔物的範疇,但不是真正的魔物。
魔咒就是演化自魔氣侵蝕,魔族從中有所領悟創立的,使用魔咒對人族進行有目的的侵蝕,讓他們最終化為魔物,而不是喪屍。比如高笛,比如冼立風,比如賈烙山和廉書崢人等。
血顏已經落在城內,眾人不敢停留片刻,無法細看這世間絕無僅有的城堡的每一個角落,趕緊紛紛從城頭落下,緊緊跟在後面。
隱約聽見城頭上的弟子低聲議論:「這就是外面的人?」
「我們可以出去了,這封印終於要解開了。」
「一個個細皮嫩肉的,原來這才是我人族的風采。」
「那人塊頭可真大。」
「穿得這麼嚴實,如何大展身手?光是那麼長的袖子不小心都纏住劍身,實在不方便。果然傳說中我人族真是一個溫和的種族,你看他們一個個彬彬有禮的。」
「就是因為太過溫和才被魔族幾乎滅絕。」
「所以老子連衣服都不穿,就是光著膀子,穿什麼衣服,哈哈,人生下來是光溜溜的,衣服那是後來加上去的身外之物,死了也光溜溜的一副白骨。」
「那你穿什麼褲子,褲子也扒了吧。」
「現在外面大戰究竟如何了?」
「我看不對,他們的修為有點問題,是刻意深藏不露嗎?」
「喂,差不多夠了,我們肯定馬上得救了,給我專心點,月圓將至,可別忘了。」
何離劍心中一動,這些人兩次提到月圓,又到底是怎麼回事?
禁不住看往父親和母親,何弦志與沈憶琴相視一眼,微微搖頭,並不明白什麼意思。武軼霄也搖了一下頭,看住甄逸世,甄逸世也是搖頭。
他們沒有一個人是開心的,落湯雞一樣低著頭,也沒心情去留意月圓不月圓的。
城頭的弟子們只不過是正常地議論幾句,對他們來說外面來人了,就意味著他們得救了,高興至極禁不住議論沒有什麼錯。但在眾人聽來,卻每一個字都刺痛了脆弱的心。
自詡羽武之後的六大門派,被稱為三傑的夫妻兩人,自稱天下第一武痴的武軼霄,千年後第一位魔武者的何離劍。
每個人心中都刺痛。
抱歉,這就是你們千年苦撐,千年等待等來的人,確實已經是玄泰大陸上最強的人,但對你們來說卻是毫不起眼的,甚至不堪一擊的。
剛落入城中,踏著焦黑色的地面,不少弟子停下手中的事,紛紛驚訝地看著眾人。
何離劍只來得及瞥一眼,有在打磨魔爪的,有在打磨魔物的獠牙的,有在打磨粗大的脛骨時不時揮一揮試試手感的,有在縫補衣服的,有在傳授小孩武道的,看似眾人的到來影響到了他們。
這些人均都生得黝黑,不少男子乾脆光著膀子,行動方便靈活。而像血顏一樣裸露胳膊的幾乎每一名女子都這麼幹,有些少女甚至不但將胳膊裸露出來,將小蠻腰裸露出來,連修長的大腿也白花花地裸露出來。
沈憶琴看得心中發酸,剛遇到血顏之時的驚訝和無法接受蕩然無存。
他們的物資實在匱乏,這是其一。千年裡不斷與魔物交戰,為了更加方便施展身手,他們乾脆把裝飾性的衣服部分都去掉了,這是其二。正如城頭弟子所說,穿得那麼嚴實,光是長長的袖子都會把劍身纏住,怎麼施展身手啊?
有幾個小孩倍感新奇:「娘,你看,沒見過的人。」
「是血顏姐姐回來了。」
「血顏姐姐又殺了三頭魔物。」
「血顏姐姐,他們是誰?」
「我要像血顏姐姐一樣厲害。」
「那個叔叔好嚇人,長得好高大,他一定很強。」
「爹,爹,快看,好大的劍。」
「閉嘴,不練功了是嗎,老子打死你,不勤加練功老子不打死你總有一天你也會被魔物吃掉,快去練功,血骨堡不需要廢物。」
武軼霄暗暗苦笑,他確實長得很嚇人,不過在血骨門面前卻不敢說很強了。
何弦志也是心中酸痛,低聲道:「太不公平,他們如何撐到今日的,太不公平了。」
沈憶琴默然無語,她說不出一句話。
身為六大門派掌門之一的甄逸世受到的打擊是最大的,顫抖著聲音:「實在是……實在是太不公平,太過悲傷。」
傳聞中的血骨門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個小小的部族,弟子與弟子之間可以成婚生子,否則血骨門就要滅絕。
何弦志也顫聲低道:「他們早已經沒有師兄弟姐妹的關係,血骨門,其實早已經不在了。」
說著,血顏停在一間石屋面前,還沒開口,裡面出來一位五十上下的男子,滿臉橫肉,膀大腰圓,聲音粗壯低沉:「不錯,血骨門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眾人相繼停在他面前,這人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雙眼暗含凌人殺氣,宛若在看誤闖進來的,長得很像人的物體:「你們就是進來的人?」
甄逸世原本要拱手,又將雙手放下來。
武軼霄點點頭:「是的。」
血顏把眼睛看往何離劍,在那人耳邊低語幾句,再看了何弦志與沈憶琴一眼,最後瞥一眼武軼霄。眾人不方便運功偷聽,都靜靜等待,感覺自己好像是待宰的牛羊一樣。
最後,血顏問了一句:「御風呢?」
那人揮揮手,叫她不要擔心:「帶著堅石去追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圓月將至,他們不會追得很遠。」
血顏點點頭,轉身離去,立即有一群小孩子簇擁著著她,嘰嘰呱呱叫個不停,聲音漸漸遠去。
男人這才對眾人點點頭:「我是展隱天,雖然血骨門已經不在,雖然我們與世隔絕千年,但還記得人族的禮數,但恕展某不對你們做那些無聊的禮數,進來吧。」
甄逸世自嘲一樣苦笑一聲:「展兄不必多禮,確實很無聊。」
武軼霄嘿嘿一笑,抬起腳當先跟進去,禁不住看一眼這間石屋焦黑牆壁上的森森白骨:「老子就是喜歡這樣,別給我又拱手又作揖。」
這血骨堡里處處充斥著強烈的魔氣,魔氣之中暗藏著絲絲怨氣,讓這古堡之中到處瀰漫著縷縷殺氣。但看那些活蹦亂跳的小子孩子們,卻個個絲毫不受影響似的。
何弦志嘆服不已:「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才是真正的武者。」
何離劍羞愧,自己的經歷與這些小孩子們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禁不住長嘆一口氣。看著那群簇擁著血顏的小孩子們,看著被那群小孩子簇擁著的血顏,心中陣陣揪痛,指尖微微哆嗦。
咬著牙心中恨恨道:「魔族,我何離劍誓要將你們滅絕了,我何離劍誓要成為真正的魔武者,就算一個人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哪怕能多殺一頭魔物也好,我,必須馬上成為真正的魔武者,我不能等了,還修煉什麼修煉。」
沈憶琴輕輕拉他的手,母子倆跟在何弦志後面也進入這間讓人膽寒的石屋之中。
屋內家具均都是石制,這塊被封印的大地寸草不生,除了黑色的乾燥泥土和焦黑的石塊,沒有其他東西。
展隱天席地而坐,點頭示意眾人:「坐吧。」
眾人酸著心坐下,展隱天看著他們:「怎麼稱呼?」
武軼霄將大墓碑斜著才能坐下:「武軼霄。」
「何弦志,這是內子沈憶琴。」何弦志點點頭,與沈憶琴一同盤腿而坐,指一指何離劍,「不孝子何離劍。」
甄逸世又一次下意識要拱手,半途忍住了:「老夫甄逸世。」
這對他來說絕對是極度不習慣的。
展隱天深深吸一口氣,緩緩嘆出來,不住點頭,再看一眼眾人,目中略微失望。
最後目光在何離劍身上微微停了一下,苦笑一聲:「沒有羽武者,想不到退魔大戰已經結束了,更沒想到竟然沒有羽武者,徒有魔武者又有什麼用。」
血顏剛才在他耳邊低語,早將眾人之事簡單說了,他又嘆一口氣:「讓我先問吧。」
眾人默然不語,他們等了千年,苦撐了千年,等來的卻是如此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