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塵埃落定

  沈父卸了力道，重新坐回沙發上，臉上神色愈發難看，他沒有去看等他回復的孫麗，而是看向一直沒有出聲的沈春。

  沈春依舊一言不發，低垂著頭，好似沒有感覺到父親灼人的視線般。

  半晌，沈父終於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

  「好，好，好。

  如果覺得這樣分不公平，那咱們就好好算算。以前的是筆爛帳，就不說了，只說這間屋子，還有裡面的家具物什。

  房子是廠里分給我和你媽的，老大雖然是紡織廠員工，但因為是普工，再加上工齡不夠，所以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分房。

  老大家的，你的工作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罐頭廠普工，工資待遇什麼的都沒有紡織廠好，廠里的老員工大多數都私底下租房住，或者在十人一間的宿舍里擠著，你有沒有資格分房，你自己知道。

  

  所以現在，要麼你們按照市價從我跟你媽手上租房住，要麼，你們自己掏錢，給我跟你媽市價四分之三的房款。日後我跟你媽哪怕掙一毛錢，都有你們的一份。

  這樣分，你可滿意了？」

  沈父說這些話的時候，從頭到尾緊盯著沈春，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平日裡溫潤儒雅的男人，此刻胸脯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眼底亦是猩紅一片。神色說不上是失望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

  孫麗心裡咯噔一聲，任是再遲鈍，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再見沈父一臉吃人的樣子，忍不住瑟縮了下肩膀，往沈春身後躲了躲。

  沈春抿了抿唇，眼神晦暗不明，見沈父一副他不回答誓不罷休的勁頭，終於認命地長出了口氣，抬頭看向沈父，發乾的唇角微張了張，說的卻是：

  「爸，咱們紡織廠上上下下上千號人，哪家家裡不鬧點矛盾？上手打架的也有不少，但事情過去就過去了，過後還是親親熱熱的一家人。怎麼到了咱們家，就非得鬧到分家的地步？小孩子鬧脾氣說幾句氣話，怎麼就容不下了？」

  沈母看不下去了，放下手裡的擀麵杖，拍了拍手，開口道：

  「春啊，你說這些話虧心不？是孩子鬧脾氣的氣話，還是你們兩口子私底下就是這麼想的，你們自己心裡清楚。我跟你爸是老了，但還沒到老眼昏花的程度。

  你也別把分家的鍋全推到小旭頭上，他一個半大的孩子懂什麼？不都是家長教什麼他學什麼？分家這事我跟你爸老早就決定了，本想等著你妹妹回去後再提，既然今天湊到話頭上了，就正好分了，一了百了。」

  說罷，起身將放餃子的篦子端起來往廚房走去，邊走邊道：

  「秋秋，去把你周叔叔叫下來，讓他做個見證人，餃子出鍋前把家分利索，吃完飯我好趕緊收拾東西搬家。」

  沈秋見狀，只好應下，抬腳出門往三樓周家走去。

  周志遠恰好開門出來，見沈秋舉手準備敲門，心底驀地一動，沉寂黯淡的眉眼瞬間鮮活起來，臉上浮起一抹以往沈秋最喜歡的笑來。

  「秋秋，你來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和劉安……」

  剩餘的話被沈秋不耐地抬手打斷，「我是來找周叔叔的，我爸媽找周叔叔有點事，想請他過去一趟。」

  鮮活的眉眼重歸沉寂，舒展開的笑意逐漸回落，周志遠喉頭一陣酸澀，忍下心底潮湧般的失落和鈍痛，強顏歡笑道：

  「好，我叫我爸出來。」

  沈秋淡淡點頭，向後退了一步。

  周志遠頓了幾秒，喉結滾了幾滾，終究沒有開口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子。幾息後，周父出來了，和善地對沈秋笑了笑，問她：

  「你爸媽找我什麼事啊？」

  分家在這個年代是大事，雖說今日過後肯定免不了被人拿來說嘴，但沈秋還是不想太早地將這件事披露人前。

  雖說她本人並沒有那麼重的家族觀念，但她不得不考慮兩位老人的感受，因此抿了抿唇，只道：

  「周叔叔您過去就知道了。」

  周父見她如此，便也沒有多說，隨著沈秋來到沈家，一進屋，便感覺屋裡氛圍一片凝滯。

  沈春垂頭喪氣地坐在側面的沙發上，孫麗抱著小旭緊挨著他，平日裡能說會道的人，見了他也沒有張嘴打招呼，反而眼神閃躲地錯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再看向自己的老夥計，沈父見他進來，起身迎了上來，面色看著很是平靜，但臉上的疲態卻一覽無餘。

  「你們這是？」

  周父抬手指了指沈春夫妻，疑惑地看向沈父。

  沈父引著周父坐下，嘆了口氣，才道：

  「我們準備分家，叫你過來就是做個見證。」

  周父這下是真的被驚到了，提高語調重複道：

  「你們要分家？老夥計，你想清楚了？這可不是小事。」

  沈父點點頭，抬手制止了周父未盡的勸告，「此事我和美娟早就商量好了，剛剛也跟老大夫妻兩人說好了，分家勢在必行，叫你過來，就是勞你做個見證，省得日後扯皮。」

  周父定定地看了沈父三秒，見老夥計心意已決，便也不再多言，伸手扯過茶几上的信紙和鋼筆，道：

  「行，沒問題，你說，我寫。」

  沈父點點頭，一字一句地說起分家的安排。

  廚房的鍋開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水汽氤氳中，沈母紅著眼眶將包好的餃子一個一個下到鍋里，半晌，才喃喃道：

  「人大了，心也大了，留不住嘍。」

  1977年的正月十五，沈家吃了有史以來最沉默的一頓飯。飯後，沈父在家收拾東西，沈秋則陪著沈母來到小院灑掃收拾。

  其實劉叔走時，家裡收拾得很乾淨，她們提前過來，也只不過是將浮塵拭拭乾乾淨，一會兒好放東西。

  沈秋擔心沈母心裡難過，便說起下鄉時的很多趣事，其實很多事情並不好笑，但經由沈秋的嘴講出來，總會讓人有種忍俊不禁的感覺。

  沈母剛開始確實有些難受，但被沈秋逗了會兒，便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樣。笑過之後，便拉著沈秋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伸手慈愛地替她攏了攏鬢角的碎發。

  「秋秋，你不用刻意逗媽媽開心，我都近五十歲的人了，這點事兒，一會兒就過去了。倒是你，給媽講講你給小姑娘治病的事，媽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