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年少無知扣下的扳機

  僅一句話，男人臉上的冰霜倏地消散，明顯鬆懈了下緊繃的眉宇，垂眸看她，「我娘喊你過去吃飯。」

  沈秋有些發愁，指尖撓了撓額頭，搖頭道：

  「別了吧，你也知道我不怎麼會跟長輩相處，過去怪尷尬的。」

  陸霆華正待說些什麼，一道憤然的聲音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

  「沈秋，即使我負了你，你也不必自甘墮落，破罐子破摔啊。你睜開眼睛瞧瞧清楚，站在你面前的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農村人，註定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討生活。

  而你呢沈秋，你不要忘了你的家在A市，你爸媽也在A市，即使沒有我，大院裡喜歡你的男生一抓一大把，你隨便選哪個不比他強啊！」

  說著，踉蹌著站起身，喘著粗氣，滿眼猩紅，語氣卻放緩了許多：

  「秋秋，跟我回去吧。當初你來這裡，是因為我來了；現在我要走了，你也不必留下。正好快過年了，你回去安安心心過個年，回城的事我爸會幫你處理好的，到時候你再也不必發愁大太陽曬得你皮膚發紅髮癢，大冷天蓋得再嚴實也冷得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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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後，你能日日見到叔叔阿姨，夏天能穿漂亮的裙子，冬天能穿小短靴和羊絨大衣，而不必像現在這樣，只能入鄉隨俗穿些村姑大嬸們才穿的衣服，還得擔心有人在背後說閒話。

  到時候，我會求我爸給你在廠里安排一份輕省的工作，再也不用日曬雨淋地在黃土地里討生活。到時候……」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胸口隱隱悶痛，喉嚨間像被堵了一塊大石頭一般，眼前一陣恍惚，從鼻子到心頭酸澀無比。

  許久，他才繼續道：「……到時候，你若喜歡誰，自有叔叔阿姨替你把關，從門第到人品，他們一定會精挑細選，不會讓你再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陸霆華全程一言不發，深邃如墨的眸底光影變幻不定，一時心緒浮動難以支持，倏地又歸為沉寂，就連眼底的不安和慌亂也收斂了。

  若沈秋真的走了……

  陸霆華心頭一空，不願再想。

  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陸霆華就喘不上氣，心中悶痛不止，他的精神在一瞬間高度集中，下頜緊繃，唇角抿成一條直線，目光不錯地側過臉看向身旁的沈秋。

  他像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屏氣凝神，卻並不出聲干擾。

  沈秋面若寒霜地盯著周志遠，烏黑明潤的眼睛在光影的作用下顯得格外漆黑幽深，如兩汪寒潭，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是怒意勃發的暗涌。

  沉默半晌，沈秋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下，紅唇輕啟，語調輕柔，像是情人間的呢喃，但話里的意思卻叫人寒徹入骨。

  「說起來，我和霆華能走到一起，還得多謝你們夫妻二人的成全。老話說得好啊，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若不是一個優柔寡斷，一個陰狠毒辣，怎麼會出了那天晚上的事呢？」

  沈秋臉上笑意愈發大了，就連嗓音都帶著笑，「你老婆真大方，未婚夫說棄就棄，半點不見猶豫的。我真的很好奇，若有朝一日再遇上類似的事，你說，她會不會也毫不猶豫地把你也推出去啊？

  嘖嘖嘖，想想就有趣。不過……」

  語氣微頓了頓，就又繼續道：

  「你們兩個人做了那麼多噁心事，唯有一件事讓我不至於看到你們就想吐。」

  她抬眸側頭去看陸霆華，眼底的情誼直白熱烈，一雙眼睛明亮如星，明明白白，全是喜歡。

  「你們把他送到了我面前。」

  聲音清晰地傳入陸霆華耳中，他的腦子裡像是在放煙花，接二連三地在他腦海中炸開，灑下漫天燦爛的星芒。

  她在對他笑，神采奕奕，目光澄澈，盛著毫不掩飾的喜歡和依賴，竟比焰火還要奪目。

  深邃如墨的眸底恍惚一瞬，隨即悸動，兩人旁若無人地看著對方，眼底的情誼比周志遠喝過最醇香的酒還要濃烈。

  他慘然一笑，怔怔地看了一眼，隨即撇過頭，踉蹌著往屋外走去。

  外面陽光正足，他卻覺得身上冷得徹骨。抬眼望向遠處被雪覆蓋的山巒，周志遠終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意識到，他徹底失去她了。

  她沒有自甘墮落，也沒有破罐子破摔，更沒有專門賭氣騙自己，她只是，真的喜歡上別人了。

  胸口傳來陣陣悶痛，痛得他直不起身，喘不上氣，右手用力地按著悶痛不止的胸口，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痛苦到極致，喉嚨間竟湧上一股腥甜。

  周志遠又想起不久前的夏天，他在路上撿到了一把真槍，因為年少無知，他扣下扳機，那顆飛馳的子彈終於在隆冬時節正中他的眉心。

  「咎由自取罷了，咎由自取罷了，呵，呵呵呵……」

  周志遠悽厲一笑，踉蹌著推開院門，失魂落魄地走遠了。

  沈秋最終還是沒有去陸家吃飯，她不太會跟長輩相處，再加上她跟陸霆華剛剛確認關係，這會兒去吃飯，總覺得分外侷促。

  陸霆華也不好勉強，只得一步三回頭不舍地回家了。

  沈秋覺得好笑，看起來那麼陽剛，雄性荷爾蒙爆棚的男人，竟然這麼粘人，反差也忒大了些。

  臨近年底，手裡錢票稍稍寬裕的知青都找大隊長開好介紹信回家了，顧錦也不例外，整個知青點唯有陳河和宮勇留了下來。

  宮勇是不放心大棚沒人看管，陳河則是美其名曰，家太遠，不想來回折騰。

  隨著時間的推移，村里年味越來越濃，各家各戶彈塵打掃，祭灶，殺豬宰雞割年肉，趕大集，打糕蒸饃，忙得不亦樂乎。

  因為大棚的原因，今年家家戶戶在年底又分了一部分錢，雖然不多，但置辦過年用的東西綽綽有餘。

  忙活了一整年的人們，終於在這時卸下生活的重擔，只一門心思盼望著好好過個年。

  這天清晨，正睡得迷迷糊糊，沈秋便聽到門外傳來孩子們童稚清脆的聲音：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臘八粥，過幾天，漓漓拉拉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燉燉肉；

  二十七，殺灶雞；二十八，把面發；

  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