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出渭河
2024-06-09 05:34:14
作者: 黃易
立春日。
天尚未亮,咸陽城大部分的子民百姓,人人換上新衣,扶老攜幼,往渭水上游處參與盛大的春祭。道上絡繹不絕,卻是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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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滕翼、荊俊、國興三人指揮下,都騎軍全體出動,沿途守衛,維持秩序。所有可偷襲路上車隊的制高點均有人把守,戒備森嚴。
若有刺客,只有利用道旁的林木掩護來進行刺殺行動。
朱姬、呂不韋和一眾公卿大臣,天尚未亮便到王宮與小盤會合,先在宗廟祭祀先王,才乘輿出發。
小盤在昌文君和一眾禁衛高手的掩護下,依計沒有坐上插有王旗的華麗馬車,化身成其中一名禁衛,混在大隊中出發。
王輿內換上假扮小盤的荊善,此子身手的靈活可媲美荊俊,實為應付突變的最佳人選。項少龍還怕他有失,特別在馬車廂壁內加上鐵板,像二十一世紀的防彈車。
大隊開出宮門,出城後沿渭水而上。人民夾道歡呼,表示對君主的支持和愛戴。
兩隊分別有近百多人的禁衛軍,牽著惡犬,徒步在官道兩邊的山野密林,先做地毯式的搜索,防止敵人藏身林內,發放冷箭。
烏家戰士則化裝成平民,混雜在人群間,像二十一世紀的便裝密探般監視群眾內可疑的人物。
項少龍策騎在王輿之後,不斷指揮禁衛的行動,把二十一世紀學來的那一套,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大隊禁衛軍開路下,王輿領先而行,所到處群眾紛紛讓路,跪地叩拜。
車隊兩旁由兩行禁衛保護,外一排手持高盾,內一排備有弩箭,在防守上可說無懈可擊。項少龍墮後十多個馬位,與小盤、李斯、昌文君等並騎而馳。
小盤欣然望著左方山丘上的都騎正向他們打出表示安全的旗號,欣然道:「太傅的部署,教寡人大開眼界。」
李斯笑道:「任刺客三頭六臂,照我看亦要無從下手,知難而退。」
項少龍望往上方,看著繚繞空際的晨霧,微笑道:「敵人既是精心策劃,必有應變之法,照我猜主要的突擊會來自上方,只要攀上樹頂,可以矢石一類的武器突襲攻擊,假若我們沒有準備,在混於群眾里的刺客支援下,又有明顯的目標,他們說不定真能得手呢!」
小盤、李斯和昌文君望往沒入迷霧裡的樹頂,無不心中生出寒意。
項少龍續道:「前面有個雲杉林,無論下手或逃走,均為最理想的地點,若要動手,該是那處。」
小盤大感刺激,眼中射出熾熱的光芒,反是李斯和昌文君緊張起來,再沒有興趣談笑。
項少龍暗忖秦始皇畢竟是秦始皇,膽量比一般人大得多。一夾馬腹,往王輿追上去。
先頭部隊開進雲杉參天的官道內。霧氣更濃,視野到十多步外便模糊不清。
大隊未至,鼓樂聲首先傳來,民眾紛紛拜倒路旁,候車馬經過。
歡頌聲中,王輿開進林內。
禁衛們早得吩咐,打醒精神,準備應付突然而來的襲擊。
項少龍反平靜下來,眼睛找到混在民眾內的烏果,交換個眼色後,知他沒有發現,並不奇怪。敵人若連偽裝的本領也沒有,根本不用來。
當一批高手下了死志,決定要行刺某一目標時,將成為一股可怕之極的力量。
項少龍向四周的鐵衛發出命令,烏言著等立即散開少許,追在王輿後,提高警惕。
半里長的林路,像世紀般漫長。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到林木逐漸稀疏,快將出林時,仍未有刺客出現。
渭水流動的聲音,在前方隱隱傳來。接著豁然開朗,大河在前方流過,霧氣只是薄薄一層,似為大地蒙上輕紗。
項少龍正鬆一口氣時,異變突來。
奇異的鳴聲起自道旁,項少龍仍弄不清楚是什麼一回事時,護翼王輿的禁衛紛紛掉下馬來,接著是速度驚人的硬物猛撞在車廂壁上的可怕響音。駕車的御者不知給什麼可怕武器連頭都劈去,倒下車來,拉車的八匹馬浴血倒地。車廂外壁碎裂飛濺,聲勢駭人。
道上的群眾立時亂成一片,四散奔逃,一時哭聲震天,敵我難分。
項少龍大喝一聲,拔出百戰寶刀,朝前衝去。
幾個人由道旁撲出來。「轟」的一聲,其中一人以重鐵棍硬把車門搗開,此時最接近王輿而未有受傷的禁衛仍在十步之外。
「呀!」
其中一個想沖往車上的人面門中箭,仰翻地上。
眾鐵衛弩箭齊發,偷襲者紛紛中箭斃命,只其中兩人翻身往後,沒入疏林內,避過弩箭。
項少龍等圍了過去。十多道人影分由兩旁逃走,朝渭水奔去。蹄聲轟鳴中,眾衛狂追而去。
項少龍來到被撞開的車門旁,大叫道:「穩定群眾!」
眾人依令執行,項少龍瞥往車內,只見荊善探出再沒有半點血色的臉孔,咋舌道:「幸好嵌了鐵板,否則小子再沒有命了。」
項少龍定睛一看,地上散布十多片圓形的鐵輪,鋒緣又薄又利,閃閃生輝,不過此時都崩開缺口。再望往倒在車旁地上血泊內的近三十名禁衛,無不當場斃命,怵目驚心,破裂的盾牌散布道上。
這種以臂力擲出的圓輪,比弩弓的殺傷力更驚人,連盾牌都起不到作用。再看馬車廂壁,木板碎散,露出被撞凹的鐵板,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其中兩個鐵輪飛進車內,反撞時割開荊善的甲冑,幸好只是割損少許皮肉。
大隊停下來,受驚的民眾被趕到一旁,遠離現場,由烏果負責察查,看看是否仍有刺客混雜其中。
小盤等來到項少龍旁,見到劫後的慘況,均大感駭然。此時昌文君遣人來報,刺客跳進大河裡,游往對岸,只擊斃三個人。
項少龍跳下馬來,檢視被射殺的四名刺客,每人至少中了三箭,均是當場殞命,沒有什麼可供追查的線索。
王齕、王陵、嫪毐、呂不韋等公卿大臣這時慌忙趕到,見到荊善由車內走出來,均大感愕然。
小盤脫掉頭盔,露出龍顏,臉寒如冰地對管中邪道:「立即給寡人搜城,若再有兇徒留在城內,你這都衛統領就不用當了。」
目光落在遍地的屍身上,慘然道:「給寡人厚葬撫恤遇害者!」
不忍再看,拍馬朝春祭場馳去。
雖是發生了刺殺慘劇,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氣氛依然熱烈。
當小盤、朱姬、呂不韋和一眾公卿大臣登上祭台,鼓樂喧天而起,分布在左岸近十萬群眾伏地齊聲高呼:「萬歲!」
滕翼和荊俊指揮都騎,負責維持秩序。自商鞅變法後,戰國七雄中,要以秦人最守規矩。縱是這種場面,仍是秩序井然。
項少龍等因有「前車」之鑑,怕再有刺客混在群眾內,築起人牆,把所有人隔在安全的距離之外。
霧氣又濃重起來,於大河上凝結聚散,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神秘迷離的一面。
在台下的項少龍留心觀察台上杜璧和蒲鶮的表情,只見兩人雖神情如常,但卻不時有些顯示內心不安的小動作,知道兩人對刺殺失敗,正不知所措,茫然若失。
「蓬!」
小盤接過火把,燃著台上巨鼎內的火種,烈焰沖天而起,煙霧奔上天空,沒入水霧裡。
全場肅靜無聲。
小盤展開祭文,朗讀起來。
只見他昂然而立,氣度沉凝,確有君臨天下的威儀。
滕翼此時來到項少龍之旁,低聲道:「聽說小善差點沒命,想不到刺客如此厲害。」
項少龍猶有餘悸,道:「若目標是我,恐怕我早沒命了,誰想得到對方竟有如此可怕的武器。」
滕翼凝望迷霧鎖江的渭水,完全看不到對岸的情景,推了項少龍一把,道:「來了!」
項少龍本來什麼都看不到,給他提醒,游目四顧,果然發現河水不知給什麼攪動,竟開始翻騰起來,煞有氣勢。
近岸的人開始發覺異樣的情況,駭然指點。
台上呂不韋等人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地朝河水看過去,站在較後的群眾紛紛翹首觀看,小盤朗讀祭文的聲音漸被哄亂的人聲蓋過。
驀地一條黑黝黝的龍尾在霧中深處探出水面,冒上近半丈,猛地拍回水面,濺起漫空水花,濃霧竟像給拍散了。
項、滕兩人想不到紀嫣然會來此一招,其生動處比之以前初演時的「死龍」,實有天淵之別,齊嚇了一大跳。
岸上群眾和台上的將領大臣均為之駭然大震,嘩聲四起。
更有人嚇得雙膝發軟,或跪或坐,倒在地上。
眾衛仍是驚魂未定,連忙擁在小盤身前,更有人拔劍彎弓。
小盤大聲喝止,喊道:「水出神物,不得妄動,違令者斬。」
昌文君等當然制止諸衛,以免「發生慘劇」。
河水旋又平靜下去,十多萬君民,人人屏息靜氣,呆瞪河面。
倏地驚叫連起,只見在濃霧深處,見首不見尾的黑龍再現神蹤,載浮載沉,翻波激浪,好一會兒後沒進水裡去。
項少龍等一齊喊破喉嚨地叫道:「黑龍出世,天降神物,我大秦得水德以興。」
昌平君帶頭先跪下來,接著人人學他跪下,連呂不韋、管中邪等也被現場熱烈的氣氛感染得跪下去。
沿河近五里的岸邊,全是對河膜拜的人。最後只得小盤一人昂然立在台上,面對大河,高舉雙手,形象突出至極點。
在萬眾期待中,黑龍又再出現。
巨大的龍頭,在小盤前三丈許處冒出來,又再沉下,如是者三次之後,整條龍浮上了水面,長達十多丈,尾巴不住拍打河水,看得人人膽戰心驚。
黑龍忽地發出石破天驚的吼叫聲,連項少龍等明知只是多人齊聲喊叫的效果,亦為其神似而嘆為聽止。
黑龍兩眼突然噴出火焰,向小盤叩頭般把龍頭上下擺動三次,然後施施然沒入水裡。
王齕趁機大叫道:「水出祥瑞,儲君萬歲。」
眾人回過神來,齊喊:「黑龍萬歲!儲君萬歲!」
歡呼聲潮水般起落漲退,山鳴谷應,十多萬人沸騰起來,氣氛熱烈至極點,黑龍卻再沒有出來。
呂不韋、管中邪、杜璧、蒲鶮、嫪毐等人面面相覷,瞪目以對,一時間都不知該怎樣去看待眼前這令人驚心動魄的異事。
打鐵趁熱,朝內朝外對黑龍祥瑞甚囂塵上之際,在小盤返宮途中,紀嫣然扮作聞風趕來,向小盤攔路獻上鄒衍的《五德終始說》。
戲劇性的攔途獻書掀起另一番鬨動,此時朝臣和人民的情緒再也不受任何人控制。一批批的朝臣將領主動入宮參見小盤,宣誓效忠,咸陽城鞭炮聲響處處,人民在街上歌舞歡呼,輪番到王宮大門外跪拜。
在項少龍的提議下,小盤把王宮的閱兵場開放,還三次出來接受民眾的歡呼。保安當然是嚴密至極點。
呂不韋和嫪毐措手不及下,雖心中懷疑,亦束手無策。
黑龍的出現,比十套《呂氏春秋》加起來的威力更凌厲,小盤的聲望一下子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當日未時末申時初,王綰、昌平君、李斯、王齕、王陵一眾重臣大將入宮晉見小盤,建議秦室正式採用鄒衍的《五德終始說》作為國書,並請正式冊封紀嫣然為尊貴的「女師」,負責起草改朝換代、以應祥瑞的「新政」。
整件事的策劃者項少龍,也想不到黑龍的威力如此厲害,連很多本投向呂不韋的朝臣,亦改而投向小盤。
小盤立即召開臨時朝會,在廷上由紀嫣然宣讀新政。
廷內文武百官,人人神色興奮,呂不韋和朱姬卻是驚異不定。不過在這種被蒙上神秘迷信色彩的氣氛里,誰都不敢忤逆天命所歸的小盤。
美絕人寰的紀才女穿上華麗暗金紋的黑色長服,頭戴高冠,寶相莊嚴的首先宣布渭水為「德水」。由於渭水乃黃河的一截河道,換言之整條黃河都變成德水。
因冬季屬水德,故以冬季開始的十月份為歲首,作為一年之始的第一個月。
接著是「色尚黑」。五行配五色,水為黑色。於是服飾、旌旗改以黑為主色。
跟著是「度以六」。五行水與術數之六相應,故以後各種器物用「數六」以為度。
例如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
項少龍眼看著由自己一手策劃出來的盛事,激動得頭皮發麻。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事對秦王朝的深遠影響,也在中國歷史上留下千載不滅的痕跡。
秦統一中國後,分天下為三十六郡,正因三十六乃六的自乘數。
又如遷天下富豪於咸陽的數目為「十二萬戶」,十二萬正是六的兩萬倍。
最後是最關鍵的政制改革,就是藉紀嫣然之口,實行李斯精心構想出來的「三公九卿」制,以強化小盤的中央集權。
把以前因呂不韋弄權而導致的官制紊亂、王令難行的局面扭轉過來。
表面看去,大多數人仍能保持本身的權力,嫪毐甚至權力大增,但暗裡卻成了以嫪毐制呂不韋之勢,而小盤則再次抓牢兵權和財政。
呂不韋仍任丞相,昌平君改左丞相為太尉,馮劫當上御史大夫,合稱三公。三公職權分明,丞相乃文官之長,上承君主命令,掌金印,佩紫綬,協助秦王處理全國政務。等若變相否定呂不韋充滿攝政大臣意味的「仲父」身份,丞相併非是作為君主的對立體而出現,而是處處上承君王的旨意,加強王權的權威性。
昌平君的太尉則是協助小盤掌管全國的軍務,使秦國的軍隊有了統一的指揮,無形中削掉蒙驁、杜璧等對屬下軍隊很高的自主權。
這改革等若把以前左丞相一職和大司馬結合,又等若把徐先和鹿公兩人的權力並為一職,通過昌平君,小盤可以直接控制天下最強大的秦軍。此職也是金印紫綬。
三公之末的御史大夫,更是李斯這超級腦袋嘔心瀝血構思出來削呂不韋權力的妙策。
表面上,御史大夫似是李斯以前的長史,為小盤處理一切奏章命令,只多了監察臣下的職權。
但當紀嫣然詳述職權,指明舉凡丞相有權處理之事,御史均可過問,而御史監察之權,卻非呂不韋丞相所有。於是變成以御史大夫牽制丞相,明捧暗削地減低呂不韋的影響力。
馮劫以前掌管律法,為人公正不倚,由他來擔當此職,無人敢作異議。由此可看出小盤用人精到之處。
嫪毐則由內史升為九卿之首的奉常,掌管宗廟禮儀,下有太樂、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醫和六令丞。可說這是個位高但卻沒有實權的職位,最適合嫪毐「假閹宦」的身份,也給足朱姬面子,以免惹起她的反感。
嫪毐原本的內史一職,由嫪毐的兄弟嫪肆替上。
小盤從項少龍處得知此人不學無術,只是個好漁色的庸材,故一點不擔心他。況且內史一向只管都城三大軍系與王宮的文書往來,要作惡也做不出樣子來。
昌文君當上九卿次席的郎中令,負責整個都城的防務,換言之,禁衛、都衛和都騎三軍變成他的統屬。其他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少府七卿中,以廷尉、治粟內史和少府三職最重要,分別由李斯、王綰和蔡澤出任。
李斯等若連升數級,掌管全國的刑罰司法,為全國最高的司法官,下有正、左、右三監。嫪毐的客卿令齊和茅焦分別坐上左、右監之位。
治粟內史是財務大臣,負責全國賦稅和財政開支。
少府管國內工商業,亦是要職,像蔡澤這種重臣,小盤也不得不好好安撫他。
對外戰爭方面,王齕、蒙驁、王陵和王翦被冊封為四大上將軍,而項少龍、安谷傒和杜璧三人仍為大將軍,只有他們七個人有率領大軍征戰的權力。
這可說是個含有妥協性的政治改革,最得益的是小盤,其次是嫪毐,呂不韋卻如啞子吃黃連,有苦自己知。
但因現在朱姬和王綰等一眾大臣支持小盤,呂不韋唯有黯然消受。
黑龍此一著天馬行空般的奇兵,加上接踵而來的「攔途獻書」,一下子把呂不韋從權力的極峰至少摔下幾級,以後再不能像以前般隻手遮天,為所欲為。
小盤宣布退朝,群臣高呼「萬歲」,接著人人趕回家去,沐浴更衣,好參與今晚在王宮舉行的春宴。而立冬日也成為秦國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