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情鎖秦宮

  次晨，圖先手下的頭號智囊肖月潭來找項少龍，兩人在內軒的小客廳坐下，肖月潭道：「是相國著鄙人來找太傅，看看有什麼可幫得上忙的地方。」

  項少龍昨夜歡娛過度，又多喝兩杯，頭腦昏沉地道：「先生請勿見外，叫在下少龍便成，無論我官至何職，我們既是曾共患難的朋友，只以平輩論交。」同時揣摩對方來意。

  肖月潭見他不擺架子，心中歡喜，謙讓一番後，道明來意道：「為方便少龍往趙國行事，純靠易容化裝，既麻煩又不妥當，所以相國命肖某特別為少龍、小俊、滕兄和烏兄四位，依臉型特製了四塊精巧的面具，只要略加化裝，例如修改鬢髮形狀和色澤，保證可瞞過趙穆。當然！少龍等要在聲音和舉止方面多加配合，否則仍會給辨認出來。」

  項少龍如夢初醒，大喜道：「相國想得真周到，不知東西帶來了沒有。」

  肖月潭驕傲地取下背上的小包裹，解了開來，赫然是四副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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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拈起其中一副給項少龍戴上，項少龍立時搖身一變，成了個滿臉須髯的粗豪大漢。

  肖月潭伸出手指，在他眼睛四周一陣撫摸，笑道：「設計最巧妙的地方，是接口多在毛髮處，例如露出眼睛的眼形缺口，不但把你的眉毛加濃，還把眼型變圓，所以即使熟識你的人，亦不能由眼睛把你辨認出來，至於顎下的接口，塗上一層粉油，便天衣無縫。」

  項少龍忙拿銅鏡照看，讚嘆不已。

  肖月潭拿出色粉，在面具上畫上符號，才為他脫下來，道：「這面具仍要做少許修補，三天內即可交貨。」

  項少龍訝道：「肖先生真是神乎其技，只憑記憶竟可製造出這麼恰到好處的面具，這究竟用的是什麼材料？」

  肖月潭得人欣賞，自是高興，欣然答道：「是產於西北一種叫『豹麟』的珍獸，比獵犬大上少許，非常難得，我以高價搜羅，亦只得四張獸皮，今天一下子就用光了。」

  項少龍暗忖這種聞所未聞的奇獸，極可能是因肖月潭而絕種，感謝一番後，把滕翼等三人召來，讓他們一一試戴，看看有沒有須修補的地方。

  滕翼等均嘖嘖稱奇，對邯鄲之行更是大為雀躍。

  荊俊的體質好得教人難以相信，只這幾天工夫，已可活動自如，當然仍不能動手搏鬥。

  肖月潭為滕翼脫下面具時，奇道：「滕兄是否遇上什麼開心的事？為何整個人脫胎換骨似的。」

  滕翼破天荒地老臉一紅，唯唯諾諾敷衍過去，更不敢接觸其他人眼光。

  肖月潭把東西包好後，壓低聲音道：「昨天少龍在街上被人伏擊一事，圖爺已派人查過，應是渭南武士行館的人，因為剛巧他們有兩名武士昨天死了，秘密舉行葬禮。」

  如此一說，眾人均心知肚明圖先是收買了武士行館的其中某人，否則怎能得知這麼秘密的消息。

  肖月潭道：「相國想請少龍暫時忍下這口氣，因為相國有個更好的計劃，可把陽泉君和邱日升一舉除掉，所以不欲在此刻打草驚蛇。」

  荊俊憤然道：「他們高興便來對付我們，遲早有人會給他們害了！」

  項少龍暗忖呂不韋愈來愈厲害，不再只爭一時之氣，那種沉狠教人心寒，制止荊俊道：「肖先生請相國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麼辦的。」

  肖月潭顯然和荊俊關係良好，把他拉到一旁解釋一番，保證不會放過邱日升等人，才離開烏府。

  眾人商研烏家上下的保安問題，擬定策略，項少龍道：「你們準備一下，三天後面具到手，我們立即上路。」

  向滕翼笑道：「滕兄！好好享受這幾天珍貴的光陰啊！」

  滕翼苦笑道：「你也來調侃我！」

  此時有內侍到，說奉王后之命，請項少龍立即入宮。

  項少龍愕然應命，離府去了。

  今天當然跟著大批烏家武士，不像上次般單騎隻影了。

  朱姬遣退宮娥內侍後，御花園的大方亭內只剩下朱姬、小盤和項少龍三人，其他最接近的侍衛亦立在十多丈之外，只能遠遠望著，聽不到他們的對答。

  有小盤在，項少龍當然不擔心朱姬會「勾引」他，否則那會是非常頭痛的一回事。

  朱姬為他斟滿置在亭心石桌上的酒杯，殷勤勸飲，俏臉不勝酒力的泛起兩團紅暈，使她更顯狐媚無倫。這美女確有種傾國傾城的嬌媚，那迷人風韻使人聯想到紅顏禍水，尤其當項少龍想起將來會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朱姬的表情忽地嚴肅起來，誠懇地道：「今天我請少龍來，是得到大王同意，好讓我母子表示感激之意。現在朱姬再無所求，只望好好栽培政兒，使他將來能當個勝任的君主。」眼光移到小盤身上，露出母親慈愛之色。再低聲道：「還好這孩子並沒有令我失望！」

  小盤眼睛微紅，靠近了朱姬。

  項少龍心中釋然，這亦非常合理，朱姬縱使是天性淫蕩，但在邯鄲過了這麼多年任人採摘的生活，早應厭倦透了，所以分外珍惜與丈夫和兒子重逢的新生活，至少暫時是這種心境。

  項少龍點頭道：「姬後的心事，少龍明白。」

  朱姬深深看他一眼後，環視四周御園美景，滿足地吁出一口氣道：「我知道你最明白我，見到你，不但像見到朋友，還像見到親人，一點不須瞞你。你若有什麼難題，不要怕向我說出來，有些情況由我向大王陳說，會比由相國稟告更為方便些。」

  項少龍也不知她這番話有多少成是真的，但以她現時的身份，說這種話確是非同尋常。

  朱姬拍拍小盤的肩頭道：「政兒！琴太傅來了，快去吧！」

  小盤依依不捨地站起來，隨著站在遠處等候的內侍去了。

  項少龍知道戲碼開始了，默然靜候。

  朱姬白他一眼道：「人家又沒有在你面前擺王后架子，為何話都不說多半句，忽然變成啞巴呢？」

  項少龍見只有他們兩人，輕鬆笑道：「守點君臣之禮，對姬後和我都是有利無害。」

  朱姬微笑道：「我和你間很多話均不須說出來，不過人家真的很感激你。唉！早知道趁在邯鄲的時候，把身體給你就好哩！至少可留下一段美麗的回憶。現在為做個好王后和好母后，所有私情都要放到一旁，希望少龍能體諒人家的心境。」

  項少龍想不到朱姬成了秦國之後，說話仍是這麼直接露骨，可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時找不到話題。

  朱姬嬌嗔道：「看你！又變啞巴哩！」

  項少龍苦笑道：「我可以說什麼呢？應表示高興還是不高興？」

  朱姬淡淡道：「看你還是高興居多，那就不怕給朱姬牽累了。」

  項少龍心中好笑，女人真奇怪，明是叫你不要惹她，但你若真箇不去惹她時，又會不甘心發起怒來，這是多麼矛盾。

  朱姬知道自己過分了點，嘆了一口氣後，面容轉寒道：「今趟少龍到邯鄲，可否給我殺兩個人？」

  項少龍一震，瞧著她道：「說吧！」

  朱姬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雙目殺氣大盛，一字一字緩緩道：「第一個是趙穆的另一條走狗樂乘，但不要問我原因，我連想也不願想起來。」

  項少龍知她必是受過此人很大凌辱，否則不會恨成這個樣子，點頭道：「我定給你辦到！」

  朱姬斂去殺氣，眼睛露出溫柔的神色，櫻唇輕吐道：「但太危險就不必，最緊要是你能無恙歸來，沒有了你，朱姬會感到失去一個好知己。由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便感到就算你不是我的情人，亦會是知心好友。」

  項少龍糊塗起來，她的話究竟是來自真心，還是只在籠絡自己的手段？他早看過她迷得趙穆和郭開暈頭轉向的本領，故深具戒心，表面當然裝出感動的神色。

  可是卻瞞她不過，朱姬大發嬌嗔道：「你當我在騙你嗎？皇天在上，若我朱姬有一字虛言，教我不得善終！」

  項少龍嚇了一跳，忙道：「低聲一點，給人聽到就糟透了！」

  朱姬橫他一眼，氣鼓鼓道：「沒膽鬼！信了嗎？」

  項少龍無奈點頭，嘆道：「還有一個人是誰呢？郭開嗎？」旋又搖頭道：「當然不是他，否則姬後那天早逼我殺了他哩！」

  朱姬仍是心中有氣，冷冷道：「算你還懂動腦筋，當然不是郭開，在那些可惡的人中，他對我算是很好的了。」

  項少龍好奇心大起，道：「不要賣關子，快說吧！」

  朱姬抿嘴一笑，俏皮地道：「是否無論我說出任何人，你都會照人家指示把他宰掉？」

  項少龍一呆，道：「還說我是你的知己，為何姬後總像要看我為難尷尬的樣子？」

  朱姬心中一軟，嬌笑道：「好了！人家不再為難你了，另一個人就是……就是……」

  項少龍皺眉道：「是否要我求你才肯說？」

  朱姬垂下螓首，再仰起來時，淚珠由眼角瀉下，悽然道：「當日大王和呂相逃離邯鄲，趙穆知悉後，派樂乘率領大批人凶神惡煞般沖入家來，實時把所有男僕處死，女的給他們集體淫辱，那猙獰可怖的情景，到現在仍歷歷在目，就算白天不想，夢裡仍會重歷那悽慘不堪的景況，下令的人正是樂乘，你說他該殺嗎？」

  項少龍熱血上沖，眼中閃過森寒的殺機。

  朱姬垂首道：「翌日我和假兒子給帶到趙穆處軟禁起來，那幾天是我一生人最噁心的日子，當時我曾立下毒誓，假設將來有能力活著逃出生天，必報此辱。」

  項少龍提醒她道：「你仍未說那第二人是誰哩！」

  朱姬淡淡道：「是趙雅！」

  項少龍劇震道：「什麼？」

  朱姬冷冷道：「什麼什麼？下不了手吧！」

  項少龍終明白她為何要多費唇舌，心中不舒服至極，沉聲道：「她究竟做過什麼事？」

  朱姬竟然「噗嗤」嬌笑起來，花枝亂顫般道：「人家是騙你的，只是恨你對人家那毫不動心的可惡樣兒，才找趙雅來嚇唬你。」接著玉臉一寒道：「但除這部分外，其他的話都是千真萬確。若情況許可，給人家把樂乘的首級帶回來！算朱姬求你吧！」

  看她猶帶淚珠的嬌艷朱顏，項少龍只覺頭大如斗。這女人真不好應付，似乎上天把她生下來就是為使她能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難怪趙穆都捨不得殺她。

  朱姬舉袖拭去淚漬，輕輕道：「小心點啊！若換過是別人，我會說擔保他榮華富貴。但我卻知道你視功名如糞土，所以只能對你說聲感激。若你有任何要求，只要說出來，朱姬定盡心盡力為你辦妥。」

  忽地又淺笑道：「例如那天下最美麗的寡婦清，少龍要否人家為你引介，人家才不信她能抗拒得了你的魅力！」

  項少龍沒好氣地瞪她一眼，長身而起道：「姬王后若再沒有吩咐，請恕微臣要回家準備邯鄲之行了。」

  朱姬幽幽地看他一眼，嬌嗔站起來道：「你這人真是個硬骨頭，老是拿邯鄲之行壓過來，人家想不放你走也不行。」又盈盈一笑道：「不過我正歡喜你那樣子。唉！以後很難再有機會像現在般和你暢所欲言。」

  項少龍聞言亦不無感觸，朱姬當上王后的日子仍短，所以依然保存昔日的心態。只看她剛開始時似顯意態堅定，不旋踵又向自己調情，當可知道。

  無論如何！兩人間有了道不能逾越的鴻溝，無論如何愛慕對方，日後只能密藏心底。

  兩人再默對半晌，項少龍才施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