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2024-06-08 19:29:58
作者: 撲街的小喵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他要走的這條路是多麼的孤獨,現實和他理想的境界還相差甚遠。
他坐起來,長嘆了幾聲,開始坐在桌前認認真真地抄起書來,慢慢來忍受這個枯燥的過程。
他從剛剛已經看過的那本開始抄寫,抄寫的過程又將剛剛看過的內容做了一次細細的領會。
他想像著有一像謝卓那個年紀的老人正坐在他的旁邊,兩人正在緩緩聊著書中的內容,他問一句,那老人答一句。他感覺這種與智者的對話讓他心裡保持著一種明朗的狀態,隨時都能夠有很微妙的體會。
他隨袁知行練劍的這些日子裡,他心裡有一些苦悶,因為他與袁知行性格不一樣,兩人在一些招式上的見解不一,他沒有辦法照搬袁知行的練法,只能夠自己去探索一條更加適合自己的路子。
在這個問題上,袁知行也支持張會不要死板照搬,而是要活學活用,他曾鼓勵張會道:「要是你能夠碰撞出讓你得心應手的法子來,說不定這一招你就能超過我了。」
袁知行還和他說過:「取法乎上,得其中也;取法乎中,得其下也。你不要在和我學劍的這個過程中被限死了,在我之上的大有人在,你要向向先生學,向師叔祖學,甚至將來還能夠向谷主學。」
現在回想起袁知行的這些話來,他心裡充滿感激,因為袁知行是謙遜的,而且能夠理智地為他分析將來的道路,讓他有高的視野,在學劍的過程中保持著開闊的狀態。
現在,當他在抄寫這些書上的文字時,他像是在和先輩對話,他感覺自己從一處小峽谷正在往外面走,那條路幽深漫長,但是能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多,他眼前的世界也越來越亮,越來越大。這已經是張會來到洞中的第五日了,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開始習慣了這洞中的生活,會為每日要做的事情做一個大致的安排。
他依舊保持著晨起練劍的習慣,總覺得到了這個時辰如果不練,骨頭裡都是彆扭的。
他出了洞口,在洞外那一塊空地上舞起劍來。這幾日他抄了那麼多書,頗有些心得感悟,在練劍的時候也時有靈感閃現,感覺在好幾處細微處都有突破。
而且這幾日在這洞裡,沒有其他事來干擾,如今舞劍整個人都沉浸在此一件事上,他在這一刻像忘掉了過往,忘掉了外面的世界,自己像是為劍而生,心中所想唯有這一劍而已。
他開始有一點夢中舞劍的那種酣暢感了,當他練了一陣停下來時,心裡好久沒有這麼爽快和得意過了,他情不自禁地舉著劍笑出了聲。
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從一旁的小樹林中走了出來,此人正是向衍。
向衍照舊是穿著那件黑褂子,他的手背在背後,身軀佝僂著向張會這邊走來。張會看到向衍背後手上抓著的,正是他的落霞劍。
向衍的目光看向張會時犀利而孤傲,像是蒼鷹在俯視地面的弱小獵物。
「呵,練得正得意呢?」向衍的聲音里很明顯帶著嘲諷。
張會被向衍這麼看著,知道自己剛剛練劍的情形都被向衍看了去,瞬間有種班門弄斧的尷尬,不過,他自己剛剛那套劍法耍得也不差,至少比他同期的弟子要好得多。
張會朝向衍拱手,調皮地一笑:「讓向先生見笑了。」
「的確是挺可笑,你還有臉得意。剛剛你練的是半月劍法,這套劍法雖是我們鹿山的入門劍法,但是這劍法精妙不可小視,有人一輩子都只能得其皮毛,有人很快能領略它的精深之處,從這劍法上受益匪淺。練這劍法的既可以練成你這副鬼樣子,也可以練成我這樣。」向衍說著,將落霞劍從背後拿到了身體一側。
張會自認為自己能夠練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卻被向衍說成是「你這個鬼樣子」,他像是受了悶頭一棒,一時無話可說,心中詫異不已。
向衍將落霞劍抬起,隨意一揮,那氣勢如雲起雨落一般大氣又自然,讓張會頓時感嘆自己再花上幾十年的功夫也難以達到向衍這種境界。
向衍在他面前舞劍,讓他感覺到的不是與人對敵的緊張,而是一種驚心動魄又自然大氣的力量張揚感,這種力量似乎能執掌乾坤,忽略一切敵手。
在這時,他看得入神了,仿佛自己成了向衍,在享受著舞劍時的酣暢淋漓感,恍惚間,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場夢裡。
他眼前,那一道黑影像是筆墨揮灑一般瀟灑自然,身形迅捷不受阻礙,而落霞劍發出的劍光也似閃電一般,似是來自雲外高空,而不是某個人的手中。
張會想像著要是自己與向衍對敵會怎樣,他剛一動這念頭,心裡不由得生出恐懼,那恐懼就像是對於人以外的力量的恐懼。
落霞劍的破空之聲慢慢緩了下來,向衍在地面穩穩站住,一道劍氣從他手中劃出,將洞口的巨石輕而易舉地劈成了兩半。
「看到差距了嗎?」向衍在張會身上飛快地掃了一眼,語氣中甚是鄙夷。
張會使勁點著頭,答道:「看到了。」
他本以為向衍接下來會和他分析他劍招中存在的欠缺,結果向衍將劍向他揮來,喝道:「看到差距還不夠,我得讓你切身體會到差距。」
向衍說完,落霞劍已經逼到了張會頸項邊,那嘶嘶的風聲讓張會心裡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光從這聲音分辨,張會便已經感覺自己的劍光在速度上就差了向衍一大截,隨後,他又感覺向衍的劍像是他周圍形成了一個結界,讓他怎麼也無法突破,連平時與一般弟子比劍時的水平都無法發揮出來了。
他不想輕易放棄,可是身體已經很費力,根本無力再繼續抗拒。
當他的劍被向衍打落後,他更是一點抵抗的力氣都沒了,眼前向衍一腳踢來,可他還是沒有閃躲。
向衍明知道張會閃躲不及,那一腳仍朝著張會背上踢過去,張會朝前一撲,身體砸到了石頭上。
這一刻,他心裡有些麻木,有進一步放棄抵抗的衝動。
向衍將他提起來,又在他胸口推了一掌,他的身體又一次飛了出去。身體的疼痛已經讓他恨不得就這麼睡過去了。
向衍走到張會面前大罵道:「孬種,大敵面前你就如此懦弱,還怎麼成大事。上次我數落葉襄時,你不是一副牛氣沖天什麼都不怕的樣子麼?」
張會想起那時葉襄上鹿山向向衍請教的時候,他的確有股莫名其妙的衝勁,即使是什麼劍法都沒練過,仍然不怕葉襄。
而現在當他開始走上這條路了,他眼裡能夠看得到對手的強大了,看到別人在這條路上走得有多遠,站得有多高了,他心裡反而生出強烈的恐懼。
「過來。」向衍朝著趴在地上的張會厲聲說道。
張會強忍著痛站起來,他這腰上和肩上已經痛得麻木了,朝著向衍走時感覺這身體都不是自己的,是在用意志牽著一具他不能控制的肉身在走路。
「快點,被打一頓有什麼大不了,別裝得要死了一樣!」向衍又朝張會罵著。
張會走近後,向衍清了清嗓子,突然間神情變得格外認真嚴肅:「哼,小子,別以為你是陸延的兒子你就是天生比別人強、老天就會眷顧你,你要再繼續是這種德行,你就是個笑話。」
向衍這番話讓張會突然間心裡特別感動,他感覺向衍講出了他心裡想的,這一刻,他才知道,向衍竟是如此懂他。而此時他心裡的感激是沒法說出口的,甚至連如何回答向衍都讓他有些侷促。
「行了,我走了,等你什麼時候真正敢和我打了,你就可以離開這山洞了。」向衍轉過身,手背在背後,像來時那樣離開了。張會目送向衍離開後,注意力又回到他背上的痛處,愈發覺得疼痛難忍,他在床上躺下時,這才突然想起來近幾天背上那種開啟識脈的痛感與之前有不一樣了,那種痛感好像越來越清晰了,有時甚至能夠隱隱約約感覺到背上那些痛處能夠練成一條脈絡。
「看來開脈有進展了。」張會喜道,心裡一高興,頓時覺得背上這疼痛都緩解了不少。
張會躺到正午,雲豆像往常一樣很準時地過來給他送飯。
雲豆進了山洞,看到張會不像平時那樣發奮抄書,覺得事情很不正常。
「病啦?」雲豆將飯菜放到桌上,走到床前來瞧張會。
張會向雲豆說了這背上是如何受的傷時,雲豆驚叫道:「向先生怎麼下得了手將你打成這樣?」
不等張會回答他,他又自顧自地念叨著:「哎,他有什麼下不了手的,私下裡大家都說他是心狠手辣呢。」
雖然雲豆這麼說向衍,但向衍在走前和張會說了那番話,仍然讓張會覺得感激。
雲豆將張會扶起來吃飯,他閒著無事,便在張會耳邊講著最近聽到的各種新鮮事。
「那個北莽公主,不對,是不知道是北莽公主還是溫師姐的那個公主,聽說又失蹤了?」雲豆知道張會可能會關心這個事情,所以特地用吊人胃口那種語氣和張會說著。
「又失蹤了?」張會突然吃飯的心思也沒了,看著雲豆想聽他接著說下去。
「是啊,聽說是快到北莽邊界的時候,她就突然跑了,和她通行的那些人根本就追不上她,我看啊,八成是她上次逃婚,這次回去怕被罰吧。」
張會聽雲豆這麼說著,心裡還是不是那麼肯定她真的是雲雅公主,他總感覺她更像是溫茹蕙。
雲豆看到張會不說話,小聲問道:「難道你也信她是雲雅公主?你和她不是很熟嗎?你們倆那晚還一起花前月下呢!」
雲豆雖然對溫茹蕙不再有任何幻想,但是就算張會和任何一個姑娘如此靠近都會是讓他羨慕的事情。
「胡說啥呢,在這裡胡說就算了,眉眉回來了你可仔細一點別亂說。」張會別有意味地朝雲豆笑笑,又接著說道:「我也一直不信她會是雲雅公主,不止我不信,袁師兄也不信,可是她真不是雲雅公主的話,她幹嘛要扮作雲雅公主呢?」
「這的確是挺奇怪,但如果說她真的就是溫師姐,那那天在徐先生臉上抽那一鞭子也太狠了吧。」
「我看,可能這就是他們演的一出苦肉計。」張會說這句話時,本是隨意一說,在這之前並沒有多想,但是話一說完,他還真覺得徐圭和溫茹蕙就是在演一出苦肉計,以遮掩葉襄等人的目光,但是如果徐圭是為了配合溫茹蕙的話,那麼徐圭很可能就是溫茹蕙假扮雲雅的主使。
張會又想起在謝卓那兒時,謝卓曾說起過溫茹蕙和徐圭的關係,他們倆人從前親如父女,徐圭對溫茹蕙有大恩,所以徐圭很可能就是溫茹蕙背後的主使者。
而且,他還想起溫茹蕙在回鹿山的這些日子裡竟然很少去見徐圭,這於情於理都不合。
「可徐先生這麼做實在是冒了很大的險,他這用意何在呢?」張會邊吃邊默想著,隱隱覺得徐圭像是在布一個很大的局。
雲豆看張會不說話了,又繼續說道:「我聽說呀,那個雲雅公主向來任性又霸道,所以逃婚、失蹤,這些對於她來說都不是什麼稀奇事。溫師姐的話有時候好像還挺溫柔的,當然除了她打人耳光的時候。」
張會想起雲豆挨了溫茹蕙一耳光,頓時又抬頭嘲笑著朝他看去:「你夠硬氣了女人才會對你溫柔,你說眉眉溫柔不溫柔?」
「眉眉雖然說話有時有點大大咧咧,其實對人還算溫柔,尤其是對你。」
「你自己婆婆媽媽就別怪女人對你不溫柔。」
雲豆聽張會這麼說,立馬心裡就有些不高興,像是被張會戳到了痛處,但他又覺得張會好像說得在理,信誓旦旦地說道:「以後我少說話,話越少的人大家越怕他,比如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