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痛快(二)
2024-06-08 17:48:25
作者: 藕花
最後的那一眼,郭懷看到了柏昭出現在他的眼前。
雖然是一張倒著的臉,但在他的明淨烏黑的瞳仁里,映出的確實是自己的容顏。
郭懷,就笑了。
卻又嫌棄起自己來。
這臉也太髒了,真是沒法看。
可一向白白淨淨的柏小少爺,臉也髒得沒法看了,跟他一模一樣。
這樣髒兮兮的柏昭,讓郭懷突然就很想干一件早就想幹的事。
在他第一次把這位嬌氣白嫩的小少爺從雪窩子裡撈出來的時候,就好想幹的事。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頭,扒開他的頭髮,看看那兩個旋。
就跟許惜顏,跟柏二太太一樣,柏昭頭上,也有柏家人的兩個旋。
郭懷早想看看了。
可惜,他的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了。
大概,自己是要死了吧?
可人到臨死,怎麼還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郭懷自嘲的笑笑,陷入一片黑甜的夢裡。
如果死亡就是這樣,倒也挺好。
他太累了,真的想要歇歇了。
可耳朵里,卻清晰無比的聽到柏昭的大喊,「郭懷!我告訴你……」
他要說什麼?
郭懷聽不清了。
他想告訴自己什麼?
會不會是他想的那樣?
郭懷突然,又有點不想死了。
暈暈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似乎是個很長很長的夢,卻又好象只有短短一瞬。
當郭懷終於費力的重又睜開酸澀疲憊的眼睛,盯著屋頂看了半天,赫然發現是個很熟悉的所在。
這是,是鵝兒堡!
「你醒了?郭懷,郭懷你是醒了嗎?你是清醒的嗎?」
沙啞的嗓音傳來,郭懷再度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卻顯然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眼裡布滿了紅血絲,又髒又瘦。
好好的一個小少爺,怎麼搞成這副叫化子模樣?
郭懷想笑,就開個玩笑,「你……你是誰呀?」
不想柏昭一下就哭了,眼淚劈里啪啦落在他臉上,「你,郭懷你真的摔壞腦子了?都怪我,沒能早點趕回來……」
他哭得情真意切,撕心裂肺。
郭懷又悔又急,想抬手,卻發現怎麼也不聽使喚,而且頭疼得要命。
「我,我騙你的……柏昭,少爺,你很好,來得很快……求你別哭了……」
可柏昭聽他這麼說,卻放聲大哭,越發傷心。
郭懷真急了。
拼命想掙扎著起身,忽地意識到什麼不對。
再往右看,他的一條胳膊,沒了。
定了定神,郭懷總算想起來了。
當時為救那個小兵,他衝上去砍了敵軍的馬腿,救下同袍性命,卻也替他挨了一刀。然後因為劇痛,都來不及反應,只看了柏昭一眼,就暈了過去。
等柏昭哭過這陣子,終於抽噎著冷靜下來,郭懷反而笑著安慰他。
「沒事,真的。能揀回一條命,我已經很知足了。」
「在我們老郭家,斷手斷腳的多了去了。我一個叔爺,兩條腿都被馬蹄踩斷了。還有個伯伯,我偷偷告訴你,你可別出去說,連子孫根都被傷到了……」
「我不過少了條胳膊,真沒事……」
他不說還好,這麼一說,柏昭又哭了。
最後郭懷無話可說,只得瞎扯,「只恨不能報仇雪恨。我不是指那些傷我的人,是挑起戰事的人。他是皇子,就算回了京城,頂多圈禁反省。要不了幾年,又能出來蹦躂。想起我這條胳膊,還有那麼多士兵,真心不值得!」
柏昭不哭了。
哽咽著告訴他,「他蹦躂不了了,他死了。」
什麼?
郭懷意外了。
三皇子,死了?
皇上會這麼大方,賜死自己的親生兒子給邊關將士們出氣?
不能吧!
柏昭紅著眼睛告訴他,「你已經昏迷十幾天了,除了右胳膊沒了,還摔著頭了。大夫不敢挪動,故此一直將你安置在鵝兒堡。虧得這些軍醫早前去壽城時,跟胡太醫學了些本事,才將你救了回來。」
「本來,我是要去給你報仇的。」
「後來接到寧州來信,說三皇子,被壽城百姓齊齊打死了,幾乎捶成肉泥……好多官員和士兵也摁了血手印,說他們也有動手。」
他的聲音小了些,「是阿顏,捅的第一刀。」
郭懷愣了愣,隨即大吼,「我也要聯名,摁手印,老子還有左手!」
殺得痛快,殺得大快人心!
那混帳東西,就該是這麼個死法。
柏昭眼裡,忽地帶了幾分笑意,「嗯,你摁了。在你昏迷的時候,我幫你摁上的,我也摁了。咱們甘州,所有官員和軍中將領都摁了。好些士兵也要摁,我們沒許。小兵蛋子,萬一有事,就別牽連他們了。」
好,
哈哈哈哈真好!
郭懷報了斷臂之仇,放聲大笑,「痛快,著實痛快!那昇平郡主呢?」
三皇子是該死。
千刀萬剮都不足惜,但這事要不是許惜顏帶頭,沒人敢的。
她肯定還是要背責任。
「如今邊關局勢已穩,她上京請罪去了,應該不會有大事。只是皇上,好象病了……」
郭懷眼神一變,這裡頭可有太多東西值得細品了。
柏昭給他端來湯藥,「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接下來還好多事呢。」
郭懷懂。
皇上有事,郭家無論如何,是只能,也必須站在大皇子這邊的。
萬一真有事,那就是變天的大事了。
別說他斷了一條胳膊,就連他家斷了兩條腿的叔爺,傷了子孫根的伯伯,爬也是要爬起來拼命的。
一張嘴,把滿滿一碗苦藥,一飲而盡。
然後再看柏昭,郭懷忽地笑了,「少爺現在,也會照顧人了。」
柏昭認真問他,「那少爺是能放心交付後背的同袍麼?」
「能。」
郭懷答得斬釘截鐵。
柏昭能夠及時趕回來,就已經證明他是一個合格的將士了。
雖然那天最後還是郭家得到消息,趕來支援才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但要不是有柏昭及時趕到,他們一定會全軍覆沒。
放下藥碗,柏昭伸手,突然摸了摸他的頭。
郭懷一頭霧水,「你拿我當小孩麼?」
柏昭不說話,只將他僅存的左手拉了起來,放在自己頭上,拆開了髮髻。
郭懷一怔,隨即心跳如擂鼓。
男人的頭,跟女人的腳一樣,是不能隨便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