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尾（一）

  十三仙坐在電腦前，忍不住伸了個懶腰。此時已是午後，她一大早就打開微信後台，開始回復有關算卦的消息，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張白笑嘻嘻地把茶杯放下，「累壞了吧？仙姑快歇一會兒。」

  十三仙笑，「你這個護法，拉生意倒是真有一套，居然能想到趕在『狐仙網站』關停之前，把咱們的GG發到那上面去，現在顧客盈門，是你的功勞。」

  「這叫『合理引流』！」張白一本正經，「仙姑你給我發的工資，我都拿去買了不少營銷學的書來看，這不，馬上就理論應用於實踐了！那個狐仙，果然不是正路，還是不如仙姑你……」

  「可別這麼說，」十三仙喝了一口水，「若論風水秘術的學問，只怕那位才是真正的專業，只能說，她用錯了地方，做的不是好事。」

  話說到這裡，她不免想起黃珍。昔日，黃珍把黃門的卦術教給她時，曾經認真地對她說過：無論算卦占卜，又或是什麼其它秘術，說到底，都是為了要給人以警醒的功效，要勸人向善，而不是讓人作惡。

  

  如果起到了反作用，造成的傷害難以估量，而且還可能一錯再錯。當時十三仙故意揶揄她，小小年紀，說起話來的口吻怎麼像個老人？黃珍一點兒也不生氣，只是笑眯眯地說，十三，咱們決定不能因為懂了這些就去做壞事，你答應我吧。

  「仙姑，你上次去警局，有沒有見到那個狐仙啊？」張白開口，「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也見過的，」十三仙回答，「我曾經讓你找人幫我盯住最近進出林家的一個年輕女人，還記得嗎？她就是。」

  「她是狐仙？」張白驚訝，「難道這裡面還有林家的陰謀？」話剛出口，他便意識到「林家」也是十三仙的本家，不免下意識地伸手去捂嘴。好在十三仙並不在意，還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很有可能。」

  案子一樁樁地發生，林家在整個迷局裡扮演的角色也越來越重要。十三仙很清楚，這條線無論如何都要追查下去。只是鑑於白朗和「狐仙」的特殊關係，她現在有些擔心。

  畢竟在上次的談話里，白朗回憶起胡安，言語之間還是情感浮動。感覺得出來，雖然他們二人離婚、分開、許久未見，但有些東西卻從未改變過。而正是這些東西關係到他們彼此間的信任。

  張白訕訕地避開跟林家有關的話題，乾脆伸手指著電腦屏幕，「仙姑，我看見網上有消息說，十年前喜福會裡，胡黃白柳四大門裡的黃門，就要重返彭城了！你說，他們回來會不會也跟我們搶生意？」

  十三仙輕笑了一聲，搖搖頭。「生意倒在其次，只怕是有什麼其他更可怕的目的。」她心中暗想，黃珍已死，黃門無繼承人，如今黃時雨再度歸來，是有意東山再起？還是看準了接連不斷的命案，故意要來攪渾這盤棋局？

  「總之不能掉以輕心，你還是叫人繼續跟著那個狐仙吧……」十三仙吩咐張白。

  此時白朗發來消息，他說，「黃時雨回來了，約好了跟他大女兒黃舒見一面，你也來吧？」

  會面就定在第二天的清晨。十三仙輕裝簡行，穿著襯衫牛仔褲，鼻樑上架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成熟了幾分。白朗好奇，「今天怎麼這副打扮？我只跟黃舒說，你協助警方進行系列案件的調查，又沒說你是什麼特殊身份。」

  十三仙白他一眼，「我只是不想讓她認出來，橫生枝節！」白朗一拍腦袋，想起原來這兩人曾有過一面之緣。

  半年前心心居的案子，黃珍被殺，從外地趕來彭城認領遺體的就是她姐姐黃舒。當時十三仙還被警方列為重點懷疑對象。是她堵在警局門口，神神叨叨地叮囑黃舒，讓她去「仙人指路」的地方給黃珍燒紙錢。也正是那一次，白朗逮住了十三仙，把她帶到警局。

  「你當時為什麼要引黃舒去那個地方？」白朗好奇，「你有什麼話想跟她說嗎？」

  「我只是想找機會打聽打聽黃珍生前的事。」十三仙回答。

  「好吧，」白朗抬起下巴，「現在，你的機會來了。」

  不遠處，黃舒慢吞吞地走來。

  「不好意思，讓你們這麼早大老遠地跑過來，離我住的地方倒是近些。」黃舒客氣地朝白朗伸出手。上次妹妹的案件讓她對這個白警官印象頗深，只是昨天接到白朗的電話，才得知對方的身份不僅僅是警察，還是昔日喜福會門下的白家後人。

  本能的，她不想提及跟喜福會有關的過往，可白朗卻很堅持，說現在警方正在偵辦的一系列案件都跟十年前發生的種種事件有關。如果能夠查明真相，那麼黃珍的死也可以徹底真相大白。不管怎麼說，跟妹妹有關的事，黃舒無法坐視不理。於是她答應了見面。

  三人在公園的涼亭里坐下。此時還是冬日，雖然彭城地處南方，四周草木仍舊茂盛，空氣里卻有一種季節性的肅殺之感。

  白朗開口寒暄了幾句，問黃老爺子身體如何？此次回來是否已經安頓好了？黃舒淡淡地答應了幾句，還對當年白門發生的慘劇表示了哀悼。

  很快談話陷入了短暫的停滯，一旁的十三仙便說，「聽說黃老闆的飯店已經倒閉了，現在回彭城，是想做回老本行嗎？可惜彭城的風水生意也大不如前……」

  黃舒一陣氣血上涌，注視著十三仙的臉，隨即恍然大悟，「你是那個網絡上很火的，彭城仙姑？」

  「在黃門面前，我豈敢僭越？」十三仙看了白朗一眼，「白警官也沒說假話，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跟警方合作。」

  「靠什麼合作？靠算卦嗎？」黃舒笑起來，配合著她蒼白的臉色，這笑容有些病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當時我妹妹從香港畢業，說要到彭城工作，還說認識了一個朋友，那就是你。後來我妹妹死了，且不說你連葬禮都沒有參加，一句弔唁的話都沒有，你還敢在警局外面騙我！讓我去你指定的地點給我妹妹招魂！我就是去了。

  「當時我就想弄清楚，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後來你被警方帶走，消失了一陣子。誰能想到，這件事根本沒有影響到你的風水生意！別人或許不知道，我可是看得清楚，你四處唬人的那一套套所謂卦術，不過是從我妹妹那裡偷師學到的皮毛！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你巴不得我妹妹去死，你好能披著那張皮去做仙姑！」

  十三仙被她罵得一愣，很快回過神來，「我才是最在乎黃珍生死的人！從她死後到現在，我沒有一刻停止過調查！倒是你，你這個所謂的姐姐，還有你們那位所謂的父親，你們作為黃珍的至親，你們做過些什麼？不過是躲在暗處，避之唯恐不及吧！

  「你們知道了彭城潛藏的風險，所以為求自保，完全不顧別人……十年前，你們就是這樣做的！果然坊間的傳言一點不錯，『跑得快』，這才是黃門的特點！」

  黃舒站起身，此時她的情緒愈發激動，「你這種投機小人，有什麼資格來指責黃門？警方居然找你來幫忙破案，我看只怕變成賊喊捉賊！」

  十三仙還要說話，被白朗拉了一把。白朗對黃舒說，「黃小姐，你這話說得有些嚴重了，十三她確實一直在盡力協助查案，很多關於黃珍的信息，都是她提供給警方的。但是她知道得還遠遠不夠，我們追蹤真相，需要你的幫助。」

  「不是說那個殺了我妹妹的保安已經死了嗎？」黃舒痛苦地捂住臉，「你們還要什麼真相？」

  「我們懷疑那名保安是受人唆使，而這股力量，現在還在唆使著其他彭城人犯下一個個罪行，」白朗解釋，「而這一切都跟十年前的案件有關。」

  「你們如果要問十年前的事，那我什麼也不知道。」黃舒轉身，「請你們另尋高明。」

  「就算你不知道，你父親黃時雨也肯定知道！」十三仙說。

  黃舒回眼看著她，又浮現出冷笑，「他是知道，可惜，他沒辦法告訴你們了。」

  「為什麼？」白朗一驚，「黃老爺子身體還好？」

  黃舒搖頭，「不好，身體很不好，正常說話都已經很困難了。我也不會繼續管這件事，從明天開始，他就要住進這裡的養老院了，等幫他安頓好，我就會離開彭城。」

  「你要讓他住進養老院？獨自留在彭城？」白朗不解。

  「是他自己要求的，」黃舒說，「可能我這麼說你們也不信，總之是他自己要求的，而且特別要求住進那家，金蘭街道26號的『長歲養老院』。我不聽他的也不行。」

  「能否讓我們見黃老爺子一面？」白朗急問。

  「隨便吧，總之進了養老院，你們誰喜歡，都可以去隨便探視。」黃舒把話說完，維持著慢吞吞的步伐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