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二十一）

  下午一點半，林泉的個人發布會正式開始。閃光燈之下，一身黑色西裝的林泉信步上台，對著鏡頭擺出各種造型配合拍照。白朗站在斜後方的安保區域裡，盯著他身後的牆畫看。

  準確來說，他是在十幾分鐘前才得知，今天這場發布會，主題是林泉個人畫作的發布會，媒體上的官方稱呼叫作「唱跳才子林泉以畫家身份再出道」。

  旁邊的小凱開玩笑說：「現在的明星真不容易，除了本職工作之外還要包裝出各種人設，要麼是學霸，要麼是真性情，現在可倒好，連繪畫技能也得點滿了。」

  白朗敷衍著笑了一聲，他倒是覺得所謂的「畫家」稱號不見得是林泉的人設包裝。因為就目前牆上的畫作來看，的確很有那麼一些意思。

  幾幅畫裡，最吸引白朗的是一幅題為《捕獵》的作品，健碩的羚羊和精壯的豹子在龐雜的岩石堆上相對而立，四目對峙，劍拔弩張的氣氛正在蔓延。

  雖然看得出色調和筆法都很稚嫩，但難得的是畫面傳遞出來的感覺——乍一看覺得不合常理，羚羊怎麼會敢於那樣近距離地瞪視著豹子呢？但細細看去，就會發現有跡可循。原來這隻大羚羊並非孤軍奮戰，就在那層層疊疊的岩石縫隙里，間或露出了一簇簇羚羊的羊角，如同冷月彎刀，正泛出微微白光。

  白朗數了數，畫面上應該還有兩隻隱藏起來的羚羊。三隻羊，一隻豹子，這種對峙真的會有勝算嗎？他忍不住閉上眼睛在心裡想像野獸搏鬥的場面，小時候只在電視節目《動物世界》里看過，說不定這個林泉也是《動物世界》的愛好者。

  「狼哥，他說到重點了！」小凱猛一拍手，把白朗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台上的林泉正在針對祁梵和布雷的死作出說明。

  應該是事先寫好的稿子，他微微低著眼睛，顯然是在熟練地背誦：「得知消息的一刻，我震驚到說不出話，對於曾經一起奮戰過的隊友，我除了感激還是感激，既然悲劇已經發生，現在我也只能沉痛哀悼，希望各位能夠給予逝者更多尊重，一起為他們祈禱……」

  

  立刻有記者提問：「此前蘇小白曾經在微博表示過，要邀請STAR組合在『老地方』重聚，請問你知道這個消息嗎？案件發生後，很多人推斷案發現場『西城花園』就是所謂的『老地方』，祁梵和布雷赴約了，結果死了。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算不算是逃過一劫？」

  林泉聳了聳眉毛，「我一直在國外活動，沒時間看微博，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已經聞到新聞「血腥味」的記者們並沒有善罷甘休，「蘇小白在網絡上數次發起活動，號召大家一起揭露娛樂圈的醜惡嘴臉，這件事不僅在微博上紅極一時，很多媒體也特意報導了，你還能說完全不知道嗎？」

  林泉轉過臉來，看了看站在斜後方的經紀人。經紀人搖頭，他也跟著搖頭。仿佛一個打扮精緻的提線木偶。

  「蘇小白在活動里還特意艾特了你！但你卻根本沒有回應，」有記者痛心疾首，「現在慘案已經發生了，你就這樣輕飄飄地發表感慨，請問你內心真的就毫無愧疚嗎？你承不承認，這兩條人命你也有間接責任！」

  太狠了吧？一個念頭從白朗腦海里浮現出來，他平時甚少關注娛樂新聞，想不到輿論環境對藝人如此不友好，看來他們壓力的確不小。只聽小凱也在身旁打抱不平：「祁梵和布雷的死跟林泉有什麼關係？警方現在都沒有鎖定調查方向，媒體可倒好，搶先一步就給人家定罪了。」

  討論聲如同湖水中的波紋，一圈圈向著外面擴散而去。隨著問題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尖銳，林泉的經紀人已經坐不住，乾脆站在門口蓄勢待發，隨時做好準備帶他離開的陣仗。

  只是當林泉發現經紀人遠離了自己的視線後，忽然放鬆了表情。回答問題的速度明顯放緩，甚至還主動跟幾個提問的記者交流起來。問他們現在調查到什麼情況了？失蹤的蘇小白找到了嗎？關於兩名死者的具體情況，警方有沒有消息透露？更重要的是，有疑兇嗎？

  白朗注意到，林泉在說著這些的時候，不僅沒有緊張、害怕，眼底反而流露出一種饒有興味的興奮。特別是每當看到有記者提到「西城花園雙屍案」時，他好奇的臉色就更是藏也藏不住。身體也微微前傾，似乎巴不得聽到一些更詳細的信息。

  這是否能從側面說明他對案件並不了解？還是他也跟此事有關，才會有如此詭異的表現？白朗一面想，一面掏出手機查看網絡科的最新調查進度：剛才那位咄咄逼人的記者所言不虛，面對「蘇小白」的帳號在微博上發起的活動，林泉的確從來沒有參與過。

  可以說，他的公開帳號在微博上並不活躍，日常更新也只是一些例行公事般的工作宣傳，看得出應該都是經紀人經手。不過讓人在意的是，關於林泉個人收入情況的調查卻有新進展，最近三個月，每個月的7號都有固定一筆錢從境外銀行匯入，數額不小，每次匯款還會添加一句額外的說明——「謝謝」。

  林泉是標準的「富二代」，原則上講，他的個人帳戶有這些大額的資金流入，應該不是什麼怪事兒。但「謝謝」兩個字就讓人不得不生出幾分猜想。特別是最近一筆匯款，11月7號，白朗盯著那個日期，那是祁梵和布雷死亡的日子。當天的匯款說明也有些特別，多了一個句號。刑警的直覺又來了，白朗想，這個標點意義深重。極有可能跟江東有關。

  發布會終於宣告結束，一臉倦容的經紀人慌忙上前，和幾名保安一起，仿佛押送犯人一般，簇擁著林泉往休息室走。白朗和小凱靠過去的時候，他們的表情頓時更加嚴肅了，大概是因為事先接到了警方的電話，經紀人還算有所準備，張口就來，「警察先生，對於那個什麼雙屍案，跟我家藝人真的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如果沒有必要，我們今天不方便進行問話……」

  林泉抬手打斷了經紀人的話，他從上到下打量了白朗兩次，「你是白警官？」

  白朗一愣，「我是白朗沒錯，你認得我？」

  林泉發出一陣怪笑，隨即拍了拍手，「也不算認得吧，只是聽說，你很值得信任。」

  白朗尚在困惑，只聽林泉爽快地說，「大家都是自己人，我猜你們肯定也已經查了不少，其實我知道的東西也相當有限，總之，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好，多謝配合調查，」白朗開門見山，「最近幾個月，江東找你了吧？」

  他故意不說「蘇小白」，也略過蘇起，直接拋出江東的名字，就是要看林泉的第一反應。

  出乎意料，林泉毫無遮掩，直接否認，「沒找過。」

  「但我們已經查出他在給你定時匯錢，」白朗心一橫，乾脆放了狠話，「他似乎還很感謝你啊，每筆匯款都特意附上一句謝謝，你幫他做了什麼事嗎？比如，你要幫他殺人？」

  旁邊的經紀人已經嚇得臉色煞白，林泉皺了皺鼻子，嘴角卻還是笑的，「白警官，你想像力很豐富，但是你猜反了哦。」

  「不是殺人，所以是你曾經幫他救了人？」白朗感到眼前的思路漸漸清晰：當年蘇起是病死的，入院治療的錢，巔星娛樂並沒有全程提供支持，這一點邱姐也承認。現在想來，很有可能就是林泉在當時出錢提供了資助，而這筆債務在蘇起死後，就落在了江東的身上。

  果然林泉誇張地一笑，然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這次猜對了一半，我確實有意幫他救人，可惜沒救回來。也許是我們組合風水不好吧！」

  話音剛落，只聽經紀人舉著手機一聲驚呼，掙扎著把屏幕遞到白朗面前，「警官你、你看，死亡威脅來了！」

  白朗定神看去，只見微博熱搜榜單上出現了一個紫紅色的「爆」字，旁邊標註著一行觸目驚心的文字：死亡組合即將聚首？

  下方顯示著掀起這場關注熱潮的微博正文：上次的那一輪重聚因為人員不齊，只能以遺憾告終！現在只差一位成員@林泉，快來吧，STAR組合永遠不說再見！

  發帖人的名字很刺眼，白朗反覆看了好幾遍，就是那個「原創音樂人蘇小白」。